“那……”
“你也清楚,今日聚在涿阳城有多少百姓, 事端到了这种地步,再迟一些的话,恐怕就不是只死几个人,而是数万人掀杆而起了。”
叶知昀接着道:“届时, 上头问罪,你说谁担待得起?”
潘志泓满头冷汗涔涔。
“现下最要紧的,就是安抚住百姓,别让事态继续扩大。说起来,潘大人从长安赴涿阳,这份差事实在是有些危险啊……”
随着他的话,潘志泓当即想到了自家那说一不二的兄长,要不是潘志遥,他哪里用得着吃力不讨好,遭这份罪。
纵然满心不满怨恨,潘志泓脸上没露出来丝毫,依旧圆滑得很,问:“皇上那里怎么交待?”
“皇上那里的确不好说。”叶知昀状似忧愁地道,“仗着洛阳那点交情,不知道太傅大人会不会在皇上面前帮衬几句。”
潘志泓心里当然门清到底有多少交情,他大哥这会儿别说多想宰了叶知昀,正在心里盘算着,又听对方道:“转眼过去了一年,算算时辰,也到了令郎的祭日了吧?”
这就是潘家的症结所在了,潘志遥那边已经清楚当初的事情究竟是怎么回事,潘家公子的死是何人所为,可他却没有告诉潘志泓,只是把对方当做棋子,不让他涉足更深的计划。
不然,叶知昀就没有了从中下手的机会,他道:“太傅大人铁面无私,如果当初肯为令郎在皇上面前多说几句,想必就算不能迎刃而解,也能缓上一缓……”
叶知昀的话正戳到了潘志泓的痛处,他就那么一个宝贝儿子,潘志遥却为了利益而不相救,丧子之痛一直让他耿耿在怀,这下连虚伪的表情都维持不住,咬紧了牙低声恨道:“什么铁面无私,分明是自私自利……”
叶知昀还在那感慨,“其实潘大人在朝廷上的能力有目共睹,却一直待在户部任侍郎,实在是可惜了,要是能做上潘家家主的位置,那……”
说到这里,叶知昀一笑,“是我多话了,潘大人别放在心上。”
潘志泓心里本就有疙瘩,又怎么可能不放在心上,明知道对方意图不善,却忍不住顺着想了下去。
那边李琛安抚住熙熙攘攘的百姓,正和几个当地的官员谈话,那帮世族官绅被他吓得不轻,也不敢再指挥修堤一事,在李琛的施压下准备给百姓们安排住所和粮食。
叶知昀隔了一段距离,望着对方的背影,他们来涿阳的一路上,李琛都在不断接收海东青送来的消息,没有和他说上半句话。
两个人之间的气氛难得陷入一片说不出的怪异中。
叶知昀头疼地揉了揉头发,他好几次想主动开口,可李琛总是在忙,他甚至怀疑对方是不是在故意避开他。
听到那边在说要去堤口,把那几具尸体捞上来厚葬,他便也去帮忙,堤口泛滥,河水和岸边的泥土混杂在一起,乱七八糟的树杈横陈。
李琛把衣袍下襟绑起来,旁边的侍从看他的动作,惊讶道:“大人,让属下来就好,这里太脏了,您不用亲自……”
李琛摆了摆手,和一众侍卫们一起下了泥水,搜罗尸体。
围在四周的百姓们看着这一幕,能有人为他们主持公道便感恩戴德了,没想到李琛这个当官的,竟然愿意几具尸体亲自下水,那些痛失亲人的百姓还朝着他跪拜感谢。
李琛对属下道:“看这天色一会该下雨了,让徐知县带他们回去避雨吧。”
“是。”侍从扭头看到什么犹豫一下,又道,“世子,那个叶大人他也下来了……”
李琛扭头看过去,果然,不远处叶知昀卷起裤角,在泥水里摸索。
男人静了半晌,轻轻叹气。
天色阴沉,风沙从远方掠来,众人足足花了两个时辰,才将落水者的尸体捞上来,安排厚葬。
叶知昀满手都是泥,衣袍全是星星点点的印记,周围人影寥寥,差不多都已经离开了,他也爬上岸,背脊上的汗经风一吹,凉快了不少。
他寻了个树墩坐下,另一头的村民远远朝他喊道:“大人,这里还有清水,过来洗洗吧。”
“好,我等会儿就来。”叶知昀应道,他有些疲困,这几年所闻所见,到处疮痍满目、饿殍遍野,大晋积压的烂摊子太多了,搁在胡人眼里,他们恐怕是觉得气数已尽了,才敢侵袭打仗吧。
他盯着地面正出神,只听咚地一声,一桶水落在面前,叶知昀抬头看见是李琛,怔了一下,最近几日两个人关系颇为疏离,仿佛之间隔着什么,见面了也不知该说些什么。
李琛一言不发,在他面前蹲下身,将布巾在水里浸湿。
叶知昀看着他的动作,正想着怎么开口,却突然被对方抬起小腿,惊讶道:“世子?”
他没穿鞋袜,脚上全是斑驳的泥水,还有被碎石和树枝杈划出的细小伤口。
李琛开口:“你坐高些。”
叶知昀往后退了退,李琛便拿布巾一点点洗去他脚上的泥印。
“有时候我在想……”男人道,“到底是你被我吃得死死的,还是我一去不复返地栽进你这个坑里了。”
“什么……”
李琛道:“说的清楚些,就是自打你进燕王府后,我一直把你当成是我的人,跟你在一起,无时无刻不在克制着占有欲,偏执和狭隘,表面上可能在你看来我是个好人,其实并不是,我有很多无法摆脱的劣根性……”
叶知昀完全怔住了。
男人顿了顿,手指攥紧了那块布巾,抬起头,眼眸里倒映着对方的轮廓。
“我等了你很久,叶知昀,想跟你讨个说法。”
叶知昀脑袋里划过无数乱七八糟的念头,一会儿顾忌着因循守旧,一会儿劝说自己要冷静理智,紧接着全部被他压制下去,他不确定那个说法是喜欢还是爱,但知道他不想在使两人的距离扩大,不想离开李琛身边。
深吸了一口气,索性不再去纠结那些多余的。
他也不在乎四周还有没有人了,不留余地直接俯下身,轻轻地吻上对方的额头,接着一点点移到嘴唇……
李琛睁大了眼睛,似乎没有想到会得到回应,但脸上细碎而又稚嫩的吻真真切切。
“世子……”间隙中,叶知昀的声音轻得近乎呢喃,“你的耳朵红了。”
他的唇边露出笑意,像是难得占了上风,要继续调侃几句,就被男人忽然一把拉住,整个人落进李琛的怀里,炙热的吻随即落了下来。
那一刻两个人紧贴着彼此,再没有一丝隔阂,悸动的心跳声隔着胸膛剧烈地传来。
寒风从远方呼啸而来,吹动着他们的衣襟猎猎作响,缠绵淅沥的雨丝滴落,沾湿了鬓发。
到了回程的路上,叶知昀坐在堆满干草的马车上,李琛在他前面牵着缰绳,慢悠悠地走着。
翻着文书的手停下来,他道:“世子。”
李琛扭头看他,“什么?”
叶知昀笑了起来,又唤了一声,“世子。”
李琛也无奈地笑,“哎,我在。”
叶知昀换了个姿势,趴在草堆上撑着下巴看他,小声道:“其实说真的,以前在王府的时候,世子你真的有想了那么多吗?”
“不知道。”李琛咳了一声,又专注道,“后来分开以后,在西北的那会儿,后知后觉地想了很多。”
“想了什么?”
“什么都有,回来见你都成了执念。”李琛往他旁边一坐,“我要是死在了战场,估计也是会化成厉鬼整天围在你身边。谁要是敢觊觎你,我就教他不得安生,你要是敢喜欢谁,我就……”
说到这里,他顿住了。
叶知昀问:“就什么?”
“反正也没这个可能。”李琛一脸无赖,“你只喜欢我。”
叶知昀脸上的笑怎么也止不住,“哇,世子,这么自信啊。”
“那是。”
叶知昀看着男人俊朗的侧脸,心想这几年来,李琛好像都没有干扰过他的主意,也没有只是一味保护,他选择的那条道路漫长而黑暗,可是转而一看,对方始终伴随在他的身边。
第69章
临到长安城门前, 风云晦暗,各方势力暗流涌动,但凡是明眼人都看能出即将到来的风暴。
涿阳修堤的事传得人尽皆知, 茶馆酒肆议论纷纷, 所有人都以为晋原帝会大发雷霆,可出乎意料的是, 宫里没有任何动静。
叶知昀和李琛回到燕王府,当做没事人一样, 时不时去京畿军营转转, 去校场看看练兵, 要么就在府中悠哉地赏花逗鸟。
花架上爬满了翠绿的瓜藤,李琛拿着铲子拨了拨土,“差不多了吧。”
叶知昀拿起壶浇上水。
外面管家站在门前道:“公子, 吏部侍郎沈大人来府拜访您。”
“吏部侍郎?”叶知昀还没反应过来,第一念头是到了这时竟还有官员接近燕王府,顿了顿才想起来,“沈清栾?”
“对, 前不久皇上论功行赏封的官,你们两个聊聊吧。”李琛穿了一身布衫,肩膀和手臂上都是灰尘, “我去马厩给芙蓉换些干草。”
“好。”
沈清栾远远就看见细窗格后坐着一个人影,切割的光线落在他的脸上,明晃晃的一片,就连细小的绒毛都分毫毕现。
“叶大人, 现在要想见你一面可不容易啊,你是不是就打算住在王府里不出来了?”
“沈大人。”叶知昀拍了拍身边的位置,“坐。”
“我真是越来越来看不透你了。”沈清栾打量一圈错落有致的院落,“都什么时候了,潘家的刀斧就悬在头顶,你还有闲情逸致打理花草?”
“急也没用。”叶知昀道,“放宽心好了。”
“好吧,我来是告诉你个事。”沈清栾咳了一声,讪讪道,“西北告急,胡人集结剩余兵力强攻鄯城,太守派人请世子带兵增援。”
叶知昀的眼睛倏地睁大,慢慢地扭过头看他。
八月初,李琛率军十万离开长安,赴往西北。
他前脚离开,后脚叶知昀被请去了皇宫。
持锐披甲的金吾卫在前面带路,不知道为什么,如花一直跟在他的上空,甚至在叶知昀进去玄武门后,还用鹰喙拉扯他的衣襟。
他花了好半天工夫也没安抚住它,只能抓着如花的翅膀,把它提起来,“别闹了好不好?”
海东青悬在半空中,还不死心地扑腾着翅膀。
不远处的金吾卫张孟皮笑肉不笑地道:“叶大人,宫里是有要事商议,您可别误了时辰。”
叶知昀没有跟他多话,转身把海东青交给手下侍卫。
大殿里面已经聚了几个朝廷重臣,气氛肃穆,他迈进大殿,视线转了一圈,道:“难得诸位大人齐聚,莫不是在商量西北战事?”
“李琛既然已经去了西北,平定战局自然不在话下。”潘志遥立于群官其中,淡淡地道,“今日所议的,是涿阳一事。”
叶知昀调转视线,和他对视,“我不知涿阳有何……”
“涿阳的堤没修成,还折了二十多个官兵,朕这道圣旨想来是道催命符。”
随着这道声音,晋原帝从大殿右边走出来,坐在龙椅上,严恒和张孟一左一右站在他的身后。
底下一众大臣纷纷行礼,齐声道:“参见陛下。”
晋原帝俯视着他们,“今日召你们前来,是为了议议朝堂上堆压的政事,粮食、难民、边疆,每一样都焦头烂额,拖延至今无法解决,朕看这偌大的朝廷就快成摆设了!”
底下一众朝臣跪伏在地,噤若寒蝉。
晋原帝看向叶知昀,声音带着些许笑意,眼里却锐利冰冷,“叶爱卿,俗话说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怎么如今已经班师回朝了,还来这么一出,可是叫朕有些为难啊。”
叶知昀早就知道修堤一事绕不过去,“皇上,这也是为了安抚百姓考虑,当时数十万人民心浮动,若是控制不住,恐危及我大晋社稷。”
潘志遥出声:“修堤利国利民,在你看来,却危及社稷了?”
“若非潘大人强行徭役百姓,硬派官兵镇压,也不至于……”
叶知昀的话还没有说完,旁边就有一个三品官员打断道:“潘志泓潘大人是奉行圣旨,他的确不在场,但叶大人也不能颠倒是非,把他的忠心耿耿,抹黑成祸国殃民吧?”
叶知昀垂首不语,这帮潘家党羽们咄咄逼人,显然有备而来,就等着他踩进陷阱。
严恒站在晋原帝身后,从他的角度望向殿下,只能看见叶知昀鸦羽般的鬓角,对方的眉目笼罩在一片阴影里,晦涩难明。
他皱紧了眉头。
潘志遥道:“修堤确实是因为你和李琛插手,才会耽搁,那近五十万的百姓无法安置,饥荒遍野,你可知,按照我大晋律例该当何罪?”
叶知昀淡淡道:“那五十万百姓是燕王殿下从北方胡人手里救回来的,我和世子所去涿阳请当地官府开仓赈粮。此,才为实情。”
晋原帝的左眼皮子跳了跳。
旁边的官员嗤笑:“别以为有些功劳就能够当做挡箭牌了,那些百姓的确是燕王所救,可你们在涿阳肆意妄为,霍乱纲纪,说什么也罪责难逃!”
这时,晋原帝道:“现在论起罪责也太早了,叶爱卿,你是我大晋的肱骨之臣,朕相信你不会违逆圣旨,至于杀害监督修堤的官员一事,其中定有误会,是不是……有人在暗中指使?”
叶知昀一阵背脊发凉,他跪伏在大殿中,地板冰冷刺骨的温度蔓延而上,手脚都僵硬起来。
有人暗中指使?
皇帝的意思再明显不过了,还能有谁?除了他就是世子,看这阵仗,晋原帝是要趁李琛不在先行定罪。
“……皇上多虑了。”叶知昀的声音有些干涩,“没有人在暗中搬弄是非。”
晋原帝的脸色冷了下去,“叶爱卿可要想清楚了再回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