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宰治)
(你又要做什么?!)
五条悟忍不住咬住了牙。
鼻翼间萦绕着混杂而浓郁的香氛。
充满低俗暗示的音乐,震彻着耳膜,遮掩住不该被旁人听见的私语。
有人试探性地走过来、往他的胳膊上一贴,五条悟相当烦躁地把人往旁边一推。
(————找到了!)
男人一边走一边毫不客气把挡在过道中的人全部拽开,迈着两条长腿,直直往太宰治的桌边一站。
“喂。”
满怀不耐地说着,五条悟却在终于找到人的第一时间、本能般用六眼把人上下打量了一番。
他拖长声音,似乎在撒娇、又似乎在试探般的:“我来了哦?不仅没有迟到,还提前到了呢。不想夸夸我吗,太宰老师?”
本来这只是一个故意刺激别人(也刺激自己)的称呼。
不知从何时起,挂在嘴边倒很难取下来了。
坐在桌边的男人,并没有第一时间回答他。
太宰治恢复了属于港口黑手党首领的那身装扮,亦仿佛将深渊般黑暗重又披拂在了身上似的。
漆黑、殷红、与惨白的三种颜色,陷落在这种灯红酒绿的淤泥里,竟毫不突兀。
倒不如说,恰恰相反。
——从外表上看起来毫无反击之力的瘦削男人,倒是在这个场所中、最为游刃有余的那一个。
此刻,太宰并不对站在桌边的五条悟、而是对坐在他对面的陌生人一点头。
那态度十足轻慢,宛如对一只路边的蚂蚁、对墙上泥泞的斑点,多过对一个人。
可五条悟却分明看到,这扣着棒球帽、将自己面孔深深遮挡住的陌生人——无咒力的普通人,却仿佛得到了什么大赦一般,几乎战栗着蜷缩了一下脖子。
“那么。就这么办。”
太宰命令道。
哪怕在嘈杂恼人的音乐之中,太宰治冰冷的声音仍然如同刀刃割入耳道。
“先试试第一步,后续我会再通知你。”
太宰甚至不需要威胁什么,只需投以平静的眼神,这个不知经历了什么的陌生人,就一边大汗淋漓地重复着“是、不敢、请您放心、太宰……不,太宰大人”,几乎在太宰微一颔首的下一秒,就连滚带爬的连连鞠躬、退下了。
“…………”五条悟看着这一幕,神色莫名。
“你又要做什么?”
在那个声音里,终于褪去了故意与玩闹般的轻浮笑意,彰显出人类最强咒术师的认真。
虽然嘴上抱怨得很凶、祓除咒灵的手段也凶残得毫不留情。
但是,五条悟始终是坚定着自己原则的人。
祓除咒灵。
保护无辜者。
守望学生成长。
——在那个嘻嘻哈哈笑着的面容下面,支撑着毫不动摇的挺直的背脊。
太宰治仍坐在位置上,向五条悟的方向微微仰起脸来。
向着另一个世界的、已经比自己年长的“学生”。
他露出一个浸满黑暗与恶意的、令人不寒而栗的微笑。
“做、什么呢,”太宰慢慢重复着,词语像噙在那两片微白的嘴唇间。
“毫无疑问。”
太宰笑着说。
“当然是做坏事了。”
在那张苍白面容上浮现的,是不容他人逃避现实的、已将一切了然于心的明悟。
如同在诉说着预言、又如同在宣告什么一般,太宰万分愉悦地叹息着:
“那么。五条君。到你选择的时候了。”
“你站在这里,是想做参与者、做我的共犯——”
“还是,想杀死我、阻止我呢?”
“……”
“……”
五条悟仅皱紧眉犹豫了一瞬,立刻就要转过身追出去。
第一步,不管怎样,先把太宰派出去不知道做什么的那个人抓住!!!
可是。
与此同时。
从身后传来了太宰治的声音。
不知道为什么,那个声音,在酒吧里盘旋着、上升着、吞吐在耳边般靡艳的歌声之中,竟仍被五条悟一秒不错地捕捉到了。
窸窸窣窣的布料摩擦声,是太宰从卡座站起来,擦过他的胳膊,走到吧台边。
紧接着下一秒——
——“小姐。不想请我喝一杯吗?”
是太宰含笑的低语。
“……、…………!!”
哪怕知道这是那个男人故意的拖延时间,五条悟还是宛如双脚被凝固在地板上一样,僵立住了。
他从来、从来、从来没有。
听过——太宰治这样的声音。
微微沙哑,偏生又含着笑,在句尾轻飘的向空中一扬。
是凿空了蓄入毒液的苦涩巧克力,是该隐饮入咽喉却永远不能解渴的鲜血。
是禁果。是悬崖。是决不能踏前的深渊。
(不行)
(不能听)
(动起来)
(快去追)
凌乱思绪在脑海里尖叫着,同酒吧里涩声乐曲一起,直像又一次一把刀捅进他的脑子里。
背后,太宰竟如同梦呓般,哑声笑了起来。
“……哎呀。想对我做这种事吗?——嗯?可以哦?是你的话,怎样都可以哦?”
轻柔而沙哑的嗓音,如同舔舐着他人的耳畔。
只要闭上眼睛,就可以想象,湿润的唇舌顺着耳尖一路舔下、顺着耳廓缓缓打转的模样。
(不——不准再说了)
五条悟几乎能听见自己血液疯狂顺血管奔涌的声音。
绷带下的六眼,毫无疑问,瞳孔亦慢慢放大了。
他不禁在口腔里狠狠咬住自己的舌头,试图恢复理智,试图想起他的原则,试图去追……追————
(可恶啊!!!)
(太宰——)
(你这个操纵人心的混蛋!!!!!)
二十七岁的男人一边转过身来,一边恶狠狠拽下自己遮挡六眼的绷带。
就在这时,年轻女性的尖叫、同玻璃酒杯撞碎在地板上的声音,同时响起。
——将头埋在太宰肩膀上的,不是别人,正是顺着定位器找过来的、十七岁的五条悟。
同一秒,不容忽视的血腥味,开始飘散在空气之中。
这个味道,令这间属于黑市的地下酒吧,逐渐骚动起来。
“…………”
上一秒还浮现太宰隽秀面庞上的、迷醉般微醺的笑容,已冷却了。
从鸢瞳泛起的冷酷神色,令刚刚还想顺势伏进太宰怀里的年轻女性,惊惧的跌下吧台椅、踉踉跄跄向后退去。
太宰伸出右手,抓着埋在自己左肩上的白毛脑袋,不容抗拒地狠狠揪了起来!
“老师、老师、老师——”五条悟一叠声地喊着,脸上还溅着几滴温热的血渍。
那双琉璃蓝的眼瞳扩散了,深的不可思议。
“……”太宰治垂眼看着学生。
他用右手的手指掐着五条悟的下颌,毫不留情,反手扇了一巴掌。
这个力度,让五条悟的脸立刻向另一边侧去,白色额发垂下,遮住眼睛。
“我不记得,自己教出一只会咬人的小狗崽子啊。悟君。”
太宰治以足以刺骨的冰冷声音说道。
【弹幕:
“??!!!!!!!?!?!?!!!”】
第57章 39
在任何一个人有机会开口说话之前,太宰治浮现出厌倦的神情、仍举起右手,打了个响指。
这个被掩盖在酒吧歌声之中的响指声,像一个讯号、像发令枪、像彰显终末的钟声。
随同其一并落下的,是宛如魔术一样,在整间酒吧同时亮起的显示屏幕。
挂壁的电视也好、每个人手里的手机也好。
谁放在吧台上的电脑也好。
不不不。若有人能以居高临下的视角望去的话,就会发现——
在这一秒钟,宛若蛛网辐射开一般,从这间酒吧开始。
从东京。从关东。从日本。从、——
被超过这个年代的技术所操纵着,向一整个世界、播放着什么。
在无数人愕然低头看去的时候,在那个屏幕上,开始有画面与声音浮现出来。
那个是、动荡的场景,是有人正在跑动着。
手持着手机,一边跑一边大声呼救的,无疑是普通的上班族女性。
发型散乱,面色煞白,冷汗满脸。
泪水本能般盈满眼眶,顺脸颊狼狈流下,弄花了妆容。
高跟鞋毫无章法敲击着地面的声音、急切的呼救声、背后汽车紧急刹车的声音,还有————
紧追其后的,非人类的破碎尖笑声。
在生死一线的关头、仍然用最后一份力气紧抓着手机的女性,从那个屏幕里,无比清晰的刻画出了原本绝不会被电子器材录播下来的、咒灵的模样。
不知有多少观看视频的人,同时尖叫起来。
“……救、救命!!呜呜,有没有人、救救我啊啊啊——!”
年轻的女性哭叫着。
阴魂不散追在背后的怪物,伸长软泥般的脖颈。
那只溢血的独眼、直直盯上手机屏幕!
“这是什么?!”
“怪物????不会吧!!我的天哪!!!”
“是恶搞节目吧?!!!可恶,不要吓我了!!!”
“哪里来的手机病毒?!混账东西!!我要把手机砸了!!!!”
全日本观看视频的人们,爆发开了巨大的骚动!
“救——呃?!!”
屏幕里,手机掉落在地面上、摔碎了。
“……、——。————!!”
在长达五秒的时间里,只能听到咒灵咀嚼吞咽什么的咕嘟声。
徒留破碎的摄像镜头,对准了天空。
在空中,简直代替了太阳、吞噬了太阳的,是孕育着不详的漆黑的咒胎。
这时,已经有人辨认出来这是哪里了。
“是横滨!!!我知道!这是横滨!!!!”
“几个月之前不是横滨出了什么怪异天象吗?!?!”
“天呐!!这个怪物怎么可能是日食????果然政府是在骗我们???!!!”
“不对!不对!不对!!我不相信!!这肯定是恶作剧的视频!!!”
然而,视频尚未结束。
简单一个闪烁之后,是古旧而传统的会议厅。
四方竖立着遮挡人面容的屏风,摇曳的烛火放置在大厅四个角落里,唯独听到不同人说话时森然而空洞的回响。
另一边,接到“窗”的紧急报告之后、立刻开始试图切断视频的咒术界高层们,一眼认了出来!
——这个地方,正是咒术界保密程度最高的会议厅啊!
一瞬间,高层们感受到寒冰贯通了内脏的恐惧。
(怎么可能?!!)
(不能允许!!)
(快住手!!!)
(视频找不到信号源头——?!)
(难不成是、——??)
就算这些久握大权的高层们再怎样悲鸣、怒吼、咆哮、恐慌,强硬打碎了一切的视频,仍然在面向整个国家,持续不断的播出着。
“天元大人的肉体情报,又需要更新了。”
虚伪的声音。
“需要合适的人类身体‘星浆体’,准备好了吗?”
贪婪的声音。
“从二十几年之前,就一直在准备了。目前有好几个备用人选。”
冷酷的声音。
“嗯。亦已确保他们的父母均已死亡,身边只有咒术界派遣去照顾的人,在同天元大人合为一体的时候,‘星浆体’们不会产生抗拒心理。”
恶心的声音。
“这样一来,高专最底层的结界,又将稳定很长一段时间。”
满足的声音。
(住手!!!)
(快住手!!!!!)
被迫观看着这份视频的咒术界高层们,从心底发出绝望的惨叫。
(不要把咒术界的秘密————)
(揭露给普通社会啊啊啊啊啊!!!!)
然而,就算再怎样绝望,已经播出的视频、是绝不可能停滞的。
已经有人从这些苍老声音的全然不加掩饰之中,敏锐地猜出了什么。
“怎么回事?!这是什么阴谋?!?!”
“政府又背着我们做什么了???”
“违背人权!!!这是什么违背人权的事情????”
“是不是他们要把无辜市民喂给那些怪物?!!!!”
屏幕又是一闪。
这一次出场的人物,已经让咒术界高层们,恨不得生啖其血肉。
不、死、不、休。
——那是,太宰治。
背景是尚未入夜的酒吧。
昏黄的阳光与灯光搅浑在一起,映亮了男人半张面容。
沉淀着深渊的鸢瞳掩在阴影中,而明光下、那两片粉白嘴唇弯出一个令人战栗的笑容。
正是,逢魔之时。
黑衣红围巾的男人并不多说什么。
他的嗓音平静而沉稳,却有着蛊惑人心的魔魅力量。
“是真的。”
太宰低声说。
“咒灵、咒术、咒术师,都是真的。”
男人简短的说。
“政府知道咒术界,是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