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十秒后,荆璨收获了一个驴糖人。贺平意从大叔手里接过驴糖人,拉着荆璨走开了几步,才递给他。
“来,拿着你自己。”
这回荆璨可是听明白了。
“贺平意!”他追着已经大步朝前走的贺平意跑去,蹦了了一下,一只胳膊勾上贺平意的脖子,压的他朝自己弯了腰,“你说我。”
贺平意被他勒着,别别扭扭地配合着他朝前走。俩人把直线走成了曲线,活像两个醉鬼。
“没有,驴多可爱,”贺平意拉着荆璨架在他脖子上的胳膊笑,“大眼睛,脾气倔。”
他这越说越像,恼得荆璨大呼他的名字:“贺平意!”
虽然不承认自己像驴,荆璨还是把那个驴糖人吃了。他一边吃一边逛,贺平意见他每个摊位都要看好久,但又什么也不说要买,便主动说:“挑个喜欢的啊,就当生日礼物送你。”
荆璨看看他,又看看身边的摊位,思考了一会儿。
“记得我在文具店前说过的话么?”
荆璨当然知道贺平意指的是什么,于是,他点了点头,说:“记得,喜欢要说,特别是跟你。”
得到贺平意肯定的目光后,荆璨便朝后转,径直走向刚才仔细研究了好久的一个卖帽子的摊位。
“我想要这个。”荆璨指着一顶墨绿色的渔夫帽,说。
墨绿色的帽子,上面同样用墨绿色的线绣了一朵抽象的太阳花,
“嗯……”贺平意略作迟疑,建议,“可以是可以,但是绿帽子,会不会有点奇怪?”
摊主是个年轻的小姑娘,见来了生意,小姑娘已经热情地把挂在一边的帽子摘下来,递到荆璨手里。荆璨小心地摸着上面那朵非常漂亮的太阳花的刺绣,越看越喜欢:“绿色的帽子怎么了?我觉得很好啊,我喜欢绿色。”
“对呀,”小姑娘也点头附和,还不忘拍拍帅哥的马屁,“小帅哥蛮有眼光的哦,好看就完了,绿帽子什么的那都是玩笑话,再说了,你戴这个,绝对没人跟你撞帽子,我保证这帽子全天下只有这一顶。”
荆璨皮肤白,几乎所有的颜色放到他身上都能好看。贺平意见荆璨是真的喜欢,便也不说什么了,两只手把那帽子拿过来,给荆璨戴在头上。
他捏着帽檐微微调整了帽子的角度,让那朵太阳花朝前。
“确实不错。”贺平意很满意地拍板。
贺平意付了钱,荆璨戴着的帽子就没再摘下来。他一路上总忍不住摸摸帽檐,还问了贺平意好几遍“好不好看”。
“好看。”贺平意伸出一只手,盖在身侧的人的头顶上,哄他,“你最好看。”
荆璨一颗心欢畅得不行。
两个人出来都没带水,贺平意怕荆璨口渴,在进去寺庙前带着他找了个小摊,想买瓶水。结果没想到,在超市售价一块五的矿泉水在这里竟然要八块钱。
八块钱!
“太贵了吧……”在老板的注视下,荆璨贴着贺平意,小声同他商量,“就买一瓶吧。”
贺平意觉得荆璨此时偷偷跟他说话又怕老板发现的样子非常可爱,便也靠近他,小声问:“这么会过日子?”
荆璨点点头:“太贵啦,我们喝一瓶。”
“行。”贺平意便跟老板要了一瓶水,付完钱,他把瓶盖拧开,先将水递给了荆璨。两人走出小卖店,荆璨站在台阶上仰头喝水,没留神头上的帽子就往下滑。
贺平意站在他身后,刚好看见,在帽子刚刚松动时,便用一只手便盖到了荆璨的脑瓜顶,托着他的脑袋,护着他的宝贝帽子不要掉下来。
荆璨察觉到他的动作,停下来,转头看了他一眼。
贺平意扬扬下巴,示意他:“喝吧。”
荆璨今天来的目的很明确,所以进了青岩寺,便拉着贺平意往求学业的大殿那边走。贺平意被他扯着,不大情愿的跟在后面,在经过一个路口的时候,贺平意扫了一眼,忽然反手把荆璨的手腕扣在掌心,制止了荆璨的继续前进。
“怎么了?”荆璨回头,问。
“先不去学业了,”贺平意指指旁边,说,“去那里,求健康平安。”
荆璨在此时对于两人力量上的悬殊格外懊恼,刚才他费了浑身的力气才能拉着贺平意跟着他往前走了一段,结果现在,贺平意拽着他大步朝右走,他只能跟在后面一路小跑。
求健康平安的殿前,香火格外旺。他们进门时在门口处领了赠香,两人各抽了九支出来,到一旁的香油灯前点燃。
荆璨先观摩了一下别人是怎么点香的,然后有样学样,双手执香,在灯油里蘸了一下,再将香放到火焰上。
荆璨知道贺平意此行就是为了陪自己,所以当他跪在垫子上,转头看到贺平意虔诚肃穆的神情,还是有些吃惊的。
他不知道贺平意具体在求什么,但他想,健康平安,大概是每个人最基本的心愿。
而荆璨跪在这里,其实并不指望佛祖能帮他什么,他一直相信万事都要靠自己。他只是想在这个特殊的地方,在贺平意的陪伴下,给自己一点信念。
他希望自己能战胜一切,他希望能和贺平意永远做朋友。
这天来青岩寺的人很多,两个人一路走过来,发现每个殿前都排了长长的队,唯独有一个殿前空空荡荡的。手里的香还剩几支,荆璨听见旁边的路人说不能把香剩回去,便拉着贺平意进了那个人少的殿,想把余下的香都奉在这。俩人根本不知道这个殿是求什么的,等走到佛前,贺平意才用绝佳的视力看清了前方挂着的介绍牌。
他静了三秒,拿手碰了碰荆璨的大腿。
“知道这是求什么的殿么?”他小声问。
神佛在上,荆璨不敢说话,只摇了摇头。
贺平意尽力维持着严肃的神情,从唇缝里挤出两个字:“姻缘。”
荆璨膝盖都弯了一半,这一下子,跪也不是,走也不是,只能拿着几炷香、弓着身子,僵在那里看着贺平意。贺平意看出了他的极度为难,微微抬了抬嘴角,率先跪到了垫子上。
“来都来了,拜。”
俩人虔诚地拜完,互相拽着走出殿门,不出意外地引来了很多束好奇的目光,甚至,还有好几个人明目张胆地在看着他们笑。贺平意心里有点奇怪,虽说十几岁来求姻缘属实没有必要,但也不至于这么引人注目吧?荆璨也摸不着头脑,只觉得尴尬,赶紧拖着贺平意跑了。
直到几年后,贺平意再陪陆秋来青岩寺,才从陆秋的口中得知,原来这青岩寺姻缘殿的参拜是很讲究的,不能随便拜——一个人单独拜,是求早遇良缘,若是两个人共同跪在殿前,便是求永结同心。
初听这话时,贺平意在陆秋面前强忍着才没笑出来,彼时荆璨正在遥远的大洋彼岸睡着,贺平意顾不得时差,给荆璨发了一串心的表情。
下山的时候人少了一些,两人晃晃悠悠走着,荆璨还在喝着那瓶贵得不行的矿泉水。一旁有小孩子跑过,年纪大一些的跑在前面,年纪小一些的追不上,被落了好远,一边叫“哥哥”一边往上赶。
贺平意插着裤兜,朝荆璨歪了歪脑袋,突然说:“你信不信,从这跑到下山,我能落你半条街。”
荆璨一只手握着瓶盖,抬手蹭了下不小心挂在唇边的水渍,看他:“不信,虽然你能跑赢体育生,但也不至于落我半条街吧。”
男孩子的胜负欲总是来得莫名其妙,男孩子的游戏也总是极度幼稚。
贺平意没说话,两人之间忽然诡异地安静了下来。而在这一片安静中,荆璨垂下眼,不作声地把瓶盖拧好。顿了顿,拿着水瓶的手朝贺平意递了递。
“给。”
贺平意眉头挑了一下,但还是敛下神色,将水瓶接了过来。
却没想,他这边刚拿稳,身边的人撒腿就跑,跑的时候还没忘记用一只手压着自己的宝贝帽子。
憋了半天的贺平意一边笑一边抬腿朝前追:“你还知道给自己减轻负担?”
也不知是不是他听错了,前面的人笑声格外放肆,一点都没顾忌周围人多,像一只终于跨出栅栏,一下子撒了欢的小鸡崽子。贺平意循着笑声朝前追,小鸡崽子没跑几步就被薅住了胳膊。
荆璨一边喘着粗气一边笑:“你别拉我……”
“跑?”贺平意拽着他的胳膊把他往前送了一下,荆璨便毫无抵抗力地超前踉跄了两步,又被那力道拽回来,“接着跑。”
“不跑了,不跑了。”荆璨被贺平意拽着一会儿前进一会儿后退,赶紧讨饶,“我就是想试试你能不能落我半条街。”
“那怎么样,试出来了么?”
荆璨回头望了一眼跑下来的那点可怜的距离,耷拉着嘴角道:“嗯,估计不止半条。”
两个人继续往前走,荆璨还是忍不住抱怨了一下:“不公平,为什么你跑那么快。”
贺平意插着兜,悠哉地说了句:“腿长。”
话一出口,便又被荆璨勾着脖子强行压低了身高。
贺平意见荆璨还是不服,忍不住说:“你也真是想不开,跟一个运动员代表赛跑,激你一下你就上钩。”
这一句话,勾起了荆璨另一段被耍了一通的回忆。
“对啊,”荆璨想到这,忽然觉得有点奇怪,“诶?你都不是体育生,为什么那天是你去讲话?”
“我只是现在不练了,”贺平意正色道,“以前我可是正儿八经的体育生,拿过冠军的。”
“真的假的?”荆璨没想到贺平意的体育好到这种程度,可转念一想,又问,“那你为什么不练了?”
贺平意给出的回答有点耳熟,他晃悠着身子道:“不想练了,跑着没劲,站在跑道上老觉得看不见终点在哪。”
贺平意说这话时没停下步子,荆璨不过一个错神的功夫,就已经被他落下了挺远。
跑着没劲?
荆璨小跑着追上去:“可是你运动会跑得很好啊。”
“那可能是因为……”贺平意停下步子,好似真的在认真思考,“你加油稿写得好。”
他说完便噙着笑朝前走,荆璨很快分辨出这话里的戏谑,喊道:“贺平意!”
贺平意毫不遮掩地笑起来,被荆璨追着又跑了半条街。
但后来抛开玩笑话,贺平意又细细想了想这个问题。事实上,连他都不知道是为什么。他很久都没好好跑过步了,就连运动会都是他们班主任逼着他报的。那时候放弃体育,就是因为站在操场上却总也提不起精神,他觉得跑不跑的,好像都没什么所谓。可那次运动会好像不一样,不知道是不是因为知道看台上有个男生在看着,贺平意久违地又拥有了那种要第一个冲向终点的坚定信念。
那时候他想的其实很简单,他想得个第一,然后第一时间和那个男生炫耀。
第二十九章
补习的地点选在荆璨家,时间是每天晚自习后。贺平意一开始还不大上心,毕竟他答应荆璨补习完全是为了顺荆璨的意、哄他开心。所以,经常是荆璨在那里给他认真讲题,他吊儿郎当地盯着荆璨看。本来只是看着玩,结果越看越觉得荆璨长得是真好看,也就越来越挪不开眼。
荆璨总能发现他的不专心,但也从来没有说过他什么。有时抬眼撞上贺平意直勾勾看着自己的眼睛,荆璨也只是稍微卡个壳,便自顾自接着讲,至多提醒他一句:“看题。”
贺平意想,大概没有比荆璨脾气更好的老师了,好像无论他做什么,荆璨都不会生气,哪怕是因为他一次次走神而使得荆璨不得不一次次重复已经讲过的知识点,荆璨也从没对他表现出一丁点的不耐烦。
“荆璨,”贺平意忍不住用笔杆戳戳他的脸,有些好奇,“你会发脾气吗?不对,我应该问,你发过脾气吗?”
荆璨不是很明白,看着他问:“为什么要发脾气?”
贺平意哑然失笑。
慢慢地,贺平意便习惯了荆璨讲题时那种不紧不慢的语速。和平日里经常总是紧张得说不出话的样子完全不同,这时的荆璨总是从容的,有条不紊的。他好像从来不会被任何数学题难住,无论贺平意问什么,无论在表述问题时有多么词不达意,荆璨都能很快抓到那个令贺平意困惑的点,并给他做出清晰明确的解答。
“我真的觉得,你不应该去找什么刺激,应该老老实实学理。”贺平意按照荆璨给他讲的例题思路顺利解出了另一同类型的道题,由衷地说。
荆璨没有说话,一只手拿着一根红笔探到贺平意身前,在他的卷子上打了个对勾。
贺平意不作声地瞥他一眼,等荆璨也抬眼看过来,他才接着说:“你要是当初学理,说不定我们就是同班同学了,没准还能做同桌。”
荆璨不知道贺平意说这话是有意还是无意,他能感觉到有什么东西在诱惑着他。同桌这个词,可比同班同学的诱惑力大多了。做题时手肘都能碰到一起,去打水可以问问对方要不要,上课打盹时会被对方提醒……这些小事,只要一想到画面里的另一个人是贺平意,荆璨便会不可抑制地心动。
“其实,学什么都差不多。”荆璨强装镇定,将话说得轻巧。
贺平意突然伸出一只手,扶着荆璨的下巴,逼得他转头看自己。他很轻易地便捕捉到了荆璨眼底没来得及藏起的慌乱,但并没有戳穿他。
“看来,你不想跟我当同桌。”
下巴上的手指干燥又灼热,荆璨握着笔的手渐渐收紧,他将头朝旁边歪,逃离了贺平意的掌控。
“我们身高差那么多,就算同班也当不了同桌。”
“那不一定,大家坐下都差不多的。而且……你如果学理,成绩肯定好得不得了,到时候你万一考个第一什么的,你就直接去跟老师提要求,就说你要跟贺平意一桌,因为他比较帅。”
尽管两人此时讨论的问题毫无意义,荆璨还是因为贺平意后面这句话笑了。他忽然想,若他真的可以凭借智商得到“和贺平意一桌”这样的奖励,那感觉应该会非常不错。心里的遗憾是掩饰不住的,可荆璨也知道,做人千万不能贪心。
拉回思绪,荆璨飞快地把贺平意的卷子批完,又将错题给贺平意讲了一遍。讲完,他问贺平意:“听懂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