迎上贺平意有些担忧的目光,荆璨解释:“以前读书的时候,好像总有人看我不顺眼,不过肢体冲突倒是不常有,他们顶多取笑我。但是学校里有几个人似乎非常讨厌我,所以……我被他们打过。”
这是这么长时间以来,荆璨第一次主动对贺平意说过往的不愉快。在这个没什么光亮的夜晚,在生日蜡烛旁,贺平意似乎看到荆璨终于站在那个装满了过去的故事屋里,给他打开了一扇小窗户。只不过,故事屋里的那些往事都虚虚地掩在黑暗之下,屋里只燃了微弱的烛火,好像生怕别人发现,随时准备熄灭似的。
“他们为什么欺负你?”
贺平意实在想不明白,荆璨这么乖的一个人,怎么还会有人看他不顺眼。冷风中,他突然想,如果他早点认识荆璨就好了,如果他们是从小时候开始就认识,他一定会一直罩着荆璨,不让任何人欺负他。
如果真的是这样,荆璨是不是就不会有那么多不愿意说出的秘密?
“他们……”荆璨偏着头,没有看贺平意,而是把目光放到了正燃着的蜡烛上,像在回忆。
“他们说我是疯子,还长得又白又矮,像个女孩。”
贺平意听了这话,一下子便火大了。但左不过是一些男生自以为是的论断,此时他好歹还可以克制住自己,只是冷着脸骂那几个并不认识的人:“什么东西,真是哪里都会有败类。”
荆璨点了点头,对他的话表示赞同。
“他们总欺负你么?”顾忌着今天是荆璨的生日,贺平意本想忍一忍,可又憋不住,一想到荆璨曾经可能被几个人围起来打他就冒火,于是他拧着眉追问,“还做过什么过分的事情吗?”
“嗯,总是欺负我。至于过分的事情……”
荆璨蹙着眉,语气中透着不确定:“被他们丢了外套、浇湿了衣服,关到公园废弃的厕所里一晚上算吗?”
第二十七章
在说完最后那个轻轻的问句时,荆璨感觉到握着自己的那只手突然加大了力道。他有些吃痛地看向贺平意,却看见此刻贺平意的脸色非常不好。
荆璨有些意外,毕竟这段时间以来,贺平意的脾气都很好,即便是他开卡丁车惹贺平意生了气,他的脸上都没出现过这样阴鸷的神色。
这样的贺平意有些陌生,可又……很熟悉。
荆璨闭了闭眼,想要挥走那些又开始不断出现的画面。
事实上,如今他自己再回忆那天晚上的事时,其实除了有些难以启齿的羞耻感,已经没有什么伤心或难过的情绪,甚至连那些人的样貌他都快忘了,无论是那个又脏又黑的废旧公厕,斑驳却顽固的门锁,还是小胡同里那个很容易被围堵的死角,都已经太久没有出现在他的脑海里了。荆璨早就明白,总会有人莫名其妙地对他抱有敌意,但因为这些人对他来说不重要,所以他觉得自己不应该为了他们去浪费自己的有限的精力。但看到贺平意紧紧绷着,甚至在轻微颤抖的下颌,他才又一次想起,自己曾经也是那么愤怒、那么害怕。
贺平意忽然把头偏到一边,对着空气不住地发狠点头。
“你以前在哪里上学?”贺平意问,“他们在哪?”
荆璨没回答,而是将身子凑近贺平意,拉了拉他的胳膊,很乖地问:“你生气了么?”
贺平意压抑着心头的情绪,尽量平静地看着他说:“对,这种人得揍一顿才行。”
“不要,”荆璨摇摇头,“那都是很久以前的事情了,我也很久没有见过他们了。而且,其实我当时有还手的。”
说到这,荆璨忽然撇了撇嘴。贺平意一看那表情,就知道这是虽然还手了,但是没打过的意思。
“但是他们人多,一个个又都比我高比我壮,打不过。我那天被打得很惨的,而且我从厕所里爬出来的时候,还划伤了腿,当时看着有点吓人……”
腿……
贺平意一下子想到了蜿蜒在荆璨大腿上的那道有些吓人的伤疤,他心中一凛,问:“你腿上的伤是那时候弄的。”
荆璨没想到那次换睡裤被贺平意撞见,贺平意竟然还注意到了他腿上的疤。
“嗯……我记得那天我流了很多血,我不敢回家,怕回去以后我妈会哭,就想等医院开门以后去医院处理一下再回家,结果没想到,又碰到了他们。”
“然后呢?”贺平意有些急地追问。
“他们就又围住我了,我想喊人报警,但是……”
荆璨说到这忽然停住,闭上了眼睛,像是在回忆什么。过了几秒,他睁开眼,说:“但是在那之前,好像有个人打退了那些人,救了我。”
“还好,还好。”贺平意跟着松了一口气,可细细琢磨,又觉得这话不太对劲,“可是,为什么说好像?”
这个表述让贺平意有些困惑。
荆璨沉默了一会儿,才说:“因为……时间太久,我记不清了。”
不知是不是贺平意过于敏感,他总觉得,刚刚在讲述这段不好的回忆时,荆璨都是平静的,他并没有透露出什么痛苦的情绪,好像真的已经对这些不好的经历彻底释怀了,反而是讲到获救时,荆璨的情绪才突然落了下去。从那以后,荆璨的眉头一直无意识地隆起,在贺平意看来,那是隐隐痛苦的痕迹。
“好了,”贺平意以为是这段回忆影响了荆璨的心情,便揉了揉他的脑袋,说,“过生日,先不说这些不好的事情,以后再碰到他们我帮你揍回来。先许愿,蜡烛都要烧没了。”
蜡烛的确已经烧掉了一大截,17的7都惨兮兮地凹进去了一块。
“嗯。”荆璨点点头,重重地吐了一口气,而后合上手,闭上眼睛。
荆璨这个愿望许了很久,久到贺平意已经觉得,被烛光映照着的荆璨,已经变得有些模糊。也不知道这是念叨了多少。
“我许完了。”
蜡烛被吹灭,眼前暗下去的一瞬间,贺平意突然倾身凑近荆璨,在很近的地方对他说:“荆璨,生日快乐。”
不过一句生日快乐,不过是普普通通的一句生日快乐。可从那双带笑的唇间呼出的气息,却像是裹挟了燎原的风和烈火。
荆璨从没觉得自己的名字这么好听,也从没发现,原来“生日快乐”这四个字,竟然会像情话般,让人心痒。
其实从小到大,荆璨都没什么朋友。儿时记忆里最多的场景,便是他扒在窗户前,看着楼下跑来跑去的小孩子们。笑声和尖叫声冲破了天,他的房间里却永远可以保持安静。那时候他习惯了这种生活,毕竟学习和做题也不是那么无聊的事,数学的世界也很有趣。所以,就连那种名叫‘羡慕’的情感,都是在长大后回想童年时才姗姗来迟的。他孤单了太久,以至于,周围所人都觉得,荆璨不喜欢热闹,不喜欢和别人玩,荆璨一向独来独往,荆璨更喜欢自己坐在那里学习,荆璨更喜欢自己去吃饭,荆璨更喜欢自己呆着……
只有荆璨自己知道,其实根本不是的。
烧过的蜡烛离开了松软的蛋糕,绵密的奶油却还附在上面,依依不舍。
那块奶油蛋糕非常好吃,虽然荆璨对甜食没有那么喜爱,但却独独喜欢吃生日蛋糕,更不用说这蛋糕还是贺平意亲手做的。把盘子里的蛋糕吃完以后,他将小叉子放平,轻轻刮掉沾在纸盘上的奶油。
最后一点奶油也堆叠在了叉子上,荆璨瞧着那点软绵绵的白色,忽然明白了,他为什么会因为贺平意的眼睛而心跳加速。
从小就有老师说他天资聪颖,对什么都领会得很快。此刻也是。
就是这点舍不浪费的白色奶油,让他意识到,十七岁送他的礼物,似乎不仅仅是贺平意给他过一次生日。
他喜欢这个生日,喜欢这个画了他最喜欢的AE86的蛋糕,喜欢吃蛋糕的地方,喜欢裹着被子、在冬夜取暖的感觉,也喜欢……
荆璨拿着小叉子,转头,看向贺平意。
也喜欢,坐在他身旁,给他过生日的贺平意。
这是他早该意识到的事实。
第二十八章
这天,荆璨一夜未眠。他能听到贺平意均匀的呼吸声,像潮汐,一下下拍打着他情窦初开的世界。
从一开始感到不知所措,再一条条推理为何会发展至此,途中经历了羞涩、萌动、不安、挣扎,到了破晓时分,荆璨盯着从窗帘缝溜进来的熹微晨光,终于想明白,有些情感是自然发生的,它们真实存在,炽烈永恒,即便是他,也无法做到凭借理智去扼杀它们。
一直睁着的眼睛逐渐有了酸涩的感觉,荆璨翻了个身,看着贺平意已经陷在睡梦中的脸。
黑暗中,他伸出一根手指,隔着薄薄的空气,描摹了一圈贺平意脸上的轮廓。
反正也是睡不着,荆璨早早地爬起来,轻手轻脚地出了门,到附近的早餐店买了两个肉包子。进门的时候刚好碰到贺平意一边下楼一边喊他的名字,荆璨提起手里的包子,说:“我去买早餐了。”
荆璨从冰箱里拿出来新鲜的冰牛奶,落座前,贺平意却皱着眉看着他,说他的黑眼圈过于严重了。荆璨含含糊糊地说自己没睡好,吃过早饭,便催着贺平意快点出发。
去青岩寺要乘大巴车,大巴站并不远,走路就能到。荆璨心情好,一路的步伐都很轻快,下坡的时候更是一溜小跑。
贺平意看他已经兴奋到要吓走路上停着的麻雀,不禁问:“就这么高兴?”
荆璨刚逗完麻雀,此时瞥了他一眼,说:“你不懂。”
贺平意歪头思考,荆璨已经又朝前跑走。
到了大巴站,荆璨依旧是一副什么都没见过的样子,即使是两张小小的车票,也硬要贺平意和他一起拿着,拍照留念,搞得贺平意都怀疑荆璨之前到底是生活在什么样的童话世界里,怎么看上去对于这些日常的东西都这么陌生。
大巴车上拥挤,两人上去的时候前排的位置已经都被占得差不多了,贺平意扶着荆璨的肩,带着他走到一个两人位,让他到里面坐下。荆璨坐定后,从兜里掏出那两张车票,有些奇怪地探着脑袋张望:“上车为什么不检票?”
“等发车以后会检票的,没票的也可以到时候补。”
“这样啊。”荆璨点点头,又将两人的票妥帖地收回了兜里。
冬天的日头不晒,而且温暖得恰到好处。车上的窗帘并不干净,贺平意起身,越过荆璨的脑袋,将荆璨旁边的窗帘收好,用束带绑住,免得蹭到荆璨的脸。贺平意做这动作的时候,荆璨能感觉到自己的头在蹭着贺平意的身体,也不知是阳光的缘故还是什么别的,荆璨的手心有些冒汗。他咽了咽口水,把身子微微朝车窗的方向偏了一点。直到那股压迫的气息稍微远一点了,荆璨才偷偷舒了一口气。
到青岩寺的车程大概四十分钟,荆璨一开始还保持着兴奋的状态,但大巴车微微晃动的感觉实在是过于催眠,他不过坐了十几分钟,昨天一晚上积累的那股困劲就挣脱牢笼,一股脑涌了出来,荆璨的脑袋不住往下摆,末了终于朝右一歪,向车窗倒去。
一只手及时地挡在了荆璨的脑袋瓜与车窗之间,贺平意看着已经睡得不省人事的荆璨,轻轻摇了摇头。
这人有时候看着过于成熟,有时候又幼稚得跟个小学生似的。因为第二天要出游而睡不着觉这种事,只在贺平意的小学时发生过。
贺平意慢慢把荆璨的头往自己这边掰,想让他靠在自己的肩膀上睡,哪知荆璨就跟故意似的,偏要朝右边靠。贺平意把他掰过来,荆璨就又把脑袋摆过去,如此反复几次,最后贺平意放弃了,只好伸出一只手,一直给他挡着,不让他撞在车窗上。这样举着手很累,实在坚持不住了,贺平意就先扶着荆璨的头靠在自己的肩膀上,趁他还没固执地变换依靠的方向,抢时间休息一会儿。
也就是路途短,贺平意坚持下来还不太困难,这要是长途旅行,贺平意怕是一只胳膊都要废在这大巴上。他是知道荆璨固执,但不知道他连睡觉的时候都要这么固执。贺平意不禁在心里叹气,看来这真的是刻在了骨子里。
荆璨是被售票员的吆喝声吵醒的,他听到“青岩寺”这三个字便一个激灵睁开了眼,第一反应就是拽着贺平意的手臂问:“是不是到了?”
“是啊。”贺平意攥了两下拳头,恢复有些僵硬的手臂。等车上的人下去一部分,不那么挤了,才起身站到过道,挡住后面的人,示意荆璨走到他身前。
下车后,荆璨第一眼看到的景象和他想象中的画面完全不同。
“这是青岩寺?”荆璨疑惑,“我还以为寺庙周围会非常幽静。”
蜿蜒向前的石板路,左右两边各有一排小商贩,卖着各式各样的东西。
“对啊,”贺平意朝着前方扬了下下巴,说,“顺着这条街走上去就是了,走,带你逛逛集市,这里摆摊的都是手工艺人,你肯定喜欢。”
这条街道也算是徽河市一个著名的景点,没有商业化的店面,也没有那种景区盛产的批量制作的纪念品,最初的定位就是“集市”。大批的手工艺人汇集到这里,支起了摊子,有些是专业做活的,有些纯粹是出于爱好,周末过来凑凑热闹。贺平意对青岩寺没什么感觉,但他倒是很喜欢这条街,他喜欢和那个卖糖人的大叔聊天,也喜欢听那个卖小布包的小姑娘唱两嗓子民歌,这里很有生活气息,并且好像没有任何压力。
荆璨是真的没来过这种地方,他对每一个小摊都感到惊叹,他从来不知道这些精致的手工艺品,竟然只要这么便宜的价格就能买到。
贺平意先领着他到画糖人的大叔那报了个到,大叔见到贺平意挺高兴,见他还带了同学来,招呼着让他俩选个花样,说要送给他们。
荆璨挑了半天还没决定好,贺平意先出了声:“画头驴。”
荆璨一呆,伸手拽了下贺平意的胳膊:“画什么驴啊?”
但凡贺平意换个稍微可爱的动物,荆璨都不会那么反对。人家都是画个小白兔,画个小狗,到他这怎么就成头驴了。
贺平意却丝毫不怕荆璨瞪过来的视线,一个劲笑,还催大叔:“叔,画驴画驴。”
“其实也行,”大叔瞧着这个白白净净的小男生似乎不大乐意,安慰他,“挺特别,都没别人画过驴。”
贺平意听了这话笑得更欢了,还把手搭在荆璨的肩膀上,欣赏他气鼓鼓的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