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不管屋内还有个帝王亲儿子在,贾代善将自己所思的问题,一五一十的剖析给贾赦,也是给其他人听。
“这世上万事,都是付出过后得到的回报令人踏实。这所谓的神药,即使有小翠的梦,我也相信小翠那丫头不是个弄虚作假的,可是我不相信这世上真有此等所谓的长生不老。这代价,也许会发生在一年,甚至十年之后。”贾代善语重心长:“万事万物都有存在的规律,我们必须对天地存在敬畏之心。”
随着贾代善的话语,屋内流淌着一股肃穆的氛围。
贾赦闻言,只觉得心中有一股暖流缓缓流淌过。也许他爹没有戍边从军,也许他爹多活几年,多教导他们一下,他,甚至贾政,就不会走上辈子的老路了。上辈子看似是贾家的赢家,但贾政也依旧是仕途上的失败者,也是个妈宝男。
“爹……”贾赦声音带着一丝压抑的哽咽,开口道:“我们还是回归正题,说正紧事儿。您能不能教我们几招审密探的,我们还得完成任务呢。当然现如今也三更天了,您明儿还得上朝呢,要不然先去休息?”
虽然是带着些请示的语调,但是贾赦的面容却是带着些不容抗拒的决然,大有不答应,我也抱大腿哭给你看的架势。瞧着贾代善嘴角一弯,抬手揪着干脆顺势坐在地上的族长,道:“也的确都晚了。先去休息吧,天大的事情都明儿再说。”
“珍儿,把宁府西库房的钥匙给我,我需要派人重新筛查一遍宋家的遗物。”
被提溜起来的贾珍一愣,而后眨眨眼,讨好着解释道:“叔祖父,宋家的遗物能到我手里的,都是其他人的名家字画古籍之类的,这种玩意我自己又不太爱看的,嫌……”
冲着人笑成了一朵花,贾珍道:“我本来也想移一移的,可偏偏吧一回家事情多,我就给忙忘记了。这也是情有可原……”
“说重点。”贾赦催促道。
“重点就是我觉得它们摆在库房挺触景伤情的,我就……我就命人把他们移动到废弃的老库房了。”
贾家两府公中库房设置相同,都是有新旧两库房。老库房相当于备胎,是储备类型,放得都是主家看不上眼,亦或是用不到的皮毛等物件。但也具有保险库的作用,每一年都得放一笔银两入库。
故而,贾珍这也真是败家子啊!书放老库房,等于放着生灰,甚至喂老鼠了!
贾政恨铁不成钢的看了眼贾珍。贾珍若是嫌没地方放,他不介意放他书房里啊!据说宋家的藏书,可是能够与国子监比肩的!以他爹的能耐,最后周旋许久,也只能保留下三分之一来。
贾代善面无表情松了手,面无表情的看着“啪嗒”一声摔地上的大孙子,“我……”
骂一声你大爷的,都怕自己被大爷给托梦了。
这世上最最最最最无奈的便是眼前的,想好好揍一顿的人,竟然是自己人,还是族长!
要了老命了!
“算了。”贾代善一脸淡然的开口,“反正也不差这么一天,提前跟你打声招呼,会有人去检查。”
“是在库房里还是需要拿到外边啊?”揉揉摔疼的屁股,贾珍积极补救道:“若是在家里,我亲自派人好吃好喝招待他们?”
“低调!”贾代善冷声,“秘密行事,可懂?”
“那您跟我说什么啊?反正老库房那地偏的,就算有贼,我们也听不到响动啊!再说了,那地方乱的,有账本也翻不出个花来。”
贾代善努力挤出了一丝微笑。
见状,秦楚涵眉头一拧,“荣公,您已经派人,或者说皇上派人查过了?”
贾代善神色淡然,“总要知晓更多的信息。”
可万万没想到一件很简单的事情,竟然碰上了这不着调的。
“那就说除尘,给仙女蛋们腾地方堆嫁妆,将老库房归置整理一下,有用留下没用赏赐仆从或者低价卖了。”贾赦道:“这样混一队人马进去可行?反正珍儿干什么事情,都是理所当然,没外人会怀疑。”
这宁府自打出了个进士继承人入道后,干啥,旁人都觉得是正常的。
“赦叔说得对。”贾珍也不甚在意点点头,甚至反而还有些骄傲的挺了挺胸膛,“叔祖父,本族长是不是很有提防意识?这个叫乱中有序啊!”
贾代善:“…………”
秦楚寒目光来回在贾家众人身上扫了眼,看着似乎都毫无芥蒂嘻嘻哈哈的模样,垂眸敛去了心中的异样。
他是真觉得这种……党、中、有、派,派中有别,挺伤人的。这样层层提防下来,人与人之间连最基本的信任都没有。
贾赦正嘚瑟自己的主意是一举两得呢,眼角余光不期然撞见了秦楚涵。就见人浑身上下笼罩着一种学渣难以描述的惆怅,比寻常的时候更沉默寡言,甚至哪怕是垂着脑袋的,但光从人的侧脸,也看得出紧绷的下颚,带着些冷硬来,当下眉头微微一蹙。
贾代善横扫了眼众人,直接挥挥手将所有熊孩子赶了出去后,仰眸看了眼高悬在天空的皎月,而后缓缓吁出一口气。
以秦楚涵的心性,的的确确不适合皇家,不适合官场。
与此同时,被引荐到客房院落。
贾珍捏着鼻子,一脸挑剔,“空气中都弥漫着粑粑味。”
贾赦直接示意常鸣一个手刀把贾珍砸昏过去。
目睹着一幕,贾政捏了捏拳头,鼓足了勇气,站在了常鸣身前,“麻烦了。”
常鸣一愣,而后又熟能生巧将人砸昏。待将贾政搬上床榻,常鸣万分淡然的看了眼贾赦。
贾赦挥挥手,“我找小三有话要说。你们退下。”
闻言,屋内其他人都惊愣了一下。
“是。”常鸣抱拳,带着其他亲卫离开。
秦楚涵神色带着不解,愣愣得看了眼贾赦。
贾赦叹道:“老秦啊,我也知晓从小生活环境不一样,有很多事情不能相容。但是呢,有一件事,我觉得是可以求同存异的。”
“嗯?”
“我刚才看见你微微蹙眉,而且你也听出那问题来,从荣公皇帝的用词来看,就能够推测出你是不太认同这个做法的。”贾赦说着,抱拳环绕于胸前,定定得看了一眼秦楚涵,“是不是?”
望着贾赦那一双似乎能够看透人心的眸子,秦楚涵眼眸闭了闭,而后睁开眼带着些坚毅回道:“是!”
并且还将自己心理的忧愁娓娓道来,“如此一来,如何能够信任?”
“可是政治有些时候必须是这样子啊。有他们煞费苦心,在黑暗中行走,触碰着人性。”贾赦淡然着:“才有普通人能够光明磊落的过一辈子。否则国不国的,哪里有家?”
此言不亚于晴天霹雳,秦楚涵脑中空白了一瞬,面上带着些内疚,缓缓道:“其实我也是像普通人一般。看见帝王,率先想到的是他无上的权势。主独至天下而无所制也,那样威风凛凛的。可是接触下来,帝王也是难为。当然,比帝王更加难为的,还是将军。”
“皇权,军权,相权三者如何权衡,那都是大人物该考虑的事情。”贾赦看着秦楚涵若有所思的模样,挥挥手连声打断,道:“我们呢,只要做好自己分内的事情,行有余力,能够发挥一把光和热便够了。想太多,会老的。”
秦楚涵带着些探究看着语调依旧淡然,但却是一下子从睿智淡然之辈到了消极应对之人,按压不住心中的好奇,“你这为人处世之道,好像挺多变的。”
“哪里多变了?穷则独善其身,达者兼济天下。”贾赦说着转身背对秦楚涵,指指自己的脖颈,“来一下,这味道……哪怕离得挺远,但还是有些味。”
秦楚涵沉默的看着贾赦,目光幽幽的看着人因为故意拉长了脖颈,露出的一截白皙来,眉头拧了拧。
把人衣领拉高了一分,秦楚涵目光带着些自己都没察觉到的温柔,余光扫过已经在大通铺上的两人,声音压低了一分,“我虽然不太懂政治,但是有些道理觉得还是一通百通的,比如在有其他选择情况下,可以不用勉强。”
贾赦楞了一下,扭头看秦楚涵。
“我带你出去,住客栈。”
贾赦眸光亮了亮。超级外卖啊!
“偷偷走。”贾赦毫不犹豫丢下自己的亲弟弟和大侄子,一把抓住秦楚涵的胳膊,“飞!”
秦楚涵点点头。
月影将两人的背影拉得格外的纤长,似乎都融为一体。
让原本就睡不着赏月的贾代善瞅着,是愈发的惆怅。
抬手在栏杆上敲了几下,贾代善自我宽慰道:“罢了,天要下雨,娘要嫁人,由他们去吧!”
原本回过神来想要跟随的暗卫们重新隐匿在黑暗中。
“不过,明儿记得早点把珍儿叫起来。”
暗卫们:“…………”
翌日清晨,贾赦手里拎着些早点,欢欢喜喜的退开房门,就迎来了一声怒吼:“赦叔,我还是不是你最最最最要好的了?”
贾赦拎着吃食,示意了一下,“都是你最爱吃的。”
贾珍昂头看了一眼,目光凶狠的扫了扫也大包小包的秦楚涵,缓缓嘘口气,“那我就原谅你们了。常鸣说你们两个昨天晚上私奔了!”
屋内刹那间雅雀无声,所有人都互相瞪眼,唯有贾珍依旧怒气冲冲的讨伐,“气死我了,你们出去竟然不带我!”
“珍儿,你……”贾赦磨牙,“我觉得你是不是应该好好学习,尤其是注意注意用词问题?”
“我的启蒙可是我舅舅和我爹教的,有问题找他们。”贾珍振振有词,“何为私奔?不顾阻拦的逃走啊!你们两个难道是经过同意的?我这个族长,可什么消息都没有收到。”
“可前提是男女因为爱情。”贾赦咬牙,一字一顿强调:“男女。”
“是你说得做人不要那么狭隘,人生除了爱情还有亲情友情,甚至爱国情谊。”贾珍对答如流,“还有也是你常说要四舍五入,且词汇要适应新时代做出改变儿,你还创造了不少新词呢。那我四舍五入一下有错吗?”
屋内所有人齐齐转眸看向了贾赦,目光闪着些亮光,无比希冀着贾赦能够进行有力的回复!
第一卷 第九十一章
“不是全天下都是贾家人, 哄着你这个小族长!”贾赦忽然觉得有种“当爹”的焦虑感了, 面对这种熊孩子, 真是说不出的焦躁,沉声道:“珍儿就你这样去参考童生试, 完全都是落地的份。”
其他人闻言一愣。竟然不是针锋相对,反而还好生劝谏,都有点不像他们认识的大少!
贾珍听到这话,完全是不领情, 反而还解开了衣领, 拿出长命锁,“叔,我知道你要说什么,不是全天下都是你娘啦,出了贾家门被社会教做人等等。你经常这样怼二叔的。可这话不符本族长啊!”
说着贾珍还晃荡了一下长命锁, 铿锵有力:“但是全天下都是太、祖爷的。我就说个私奔而已, 创一个新词而已,怎么就会被社会教训了呢?”
此话一出, 秦楚涵眼疾手快拽住扑过去要打的贾赦, 宽慰道:“养儿方知父母恩。你想想你爹,你就淡定了。”
贾赦:“…………”
“秦道长, ”贾赦抬手拍拍秦楚涵肩膀, 目光锁住人, 企图用微表情来分析某个人的心理活动, 直问道:“是不是我爹偷偷买通你了?你这宽慰呢还是往我心口上戳刀子?我贾赦有他这么熊吗?”
看着贾赦眼眸里燃烧起来的怒火, 秦楚涵果断无比摇摇头。
与此同时,贾珍和贾政齐齐点点头。
贾珍怕人看不见,还身形矫健的踩上了椅子,居高临下的俯瞰贾赦。可谓是仗着族长身份,作死到了极致。
贾赦:“…………”
秦楚涵目睹这一幕,果断放手,让人自行解决去。拿过早膳,秦楚涵神色谦和看向常鸣一行,“我们先吃饭吧。”
常鸣看着在通铺上斗殴的一团,擦擦额头的汗珠,低声道:“那卑职多谢三公子了。”
他们老大这“离间计”啊,真是一绝。也只有熊孩子们自己才能控制住斗殴的力道,哪里像他们,一不留神没准真把人打伤了。
等打到精疲力竭,贾赦气喘吁吁地摊在通铺上大口大口喘气。嗅着入鼻的那淡淡的动物米田共味,当下面色白了一分,贾赦捏着鼻子,一个鲤鱼打挺跳了起来,恍然大悟状:“那糟老头子坑我!我不就是怕臭吗,又怎么了?岂能这么坑儿子?有这么当爹的吗?”
侍卫们安安静静吃饭。
没了力气的贾家叔侄三人吃过饭,由贾赦带领着前去找贾代善算账。
“爹,您昨晚莫名提及宋家遗物是为什么?”贾赦本气势汹汹而来,但跨入门槛的那一瞬间,看着神色带着一丝疲倦,似乎昼夜未眠的亲爹,眸光闪了闪,问道自己此时前来最重要也是最不解的事情。
贾代善横扫了眼叔侄三人,最后目光定定的看向最中间的贾赦,喝口茶降降心中的抑郁之气,坦白着开口,话语中还带着些不耐与怨念:“还能为什么?宝贝图是其一,谁能知晓宋三这有文化的是不是闲得又用什么部落的语言又写了什么玩意,万一被某些不认识的当做什么谣言怎么办?”
听到这话,贾赦一行都忍不住同仇敌忾状。这种文化人对学渣而言,真是太太太讨厌了。
“第二自然也是与那黑巫有关了。宋三曾经周游天下,像他这么聪慧的人,应是黑巫招揽的对象。据说黑巫向来以网罗英才为好,且……”
语调弱了一分,贾代善叹口气:“宋太傅当庭顶撞帝皇,而后撞柱而亡。现如今细细想来,不太合宋氏门阀行事作风。宋家历经几朝,称得上世家门阀了。不可能因为太子被废便如此疯狂行事。说句诛心的话语,还有个皇孙殿下在,且宋家还有个名传天下的宋神童大师,光他一人足以顶门立户,让宋家重新崛起。故而,皇上想秘密重查此案。反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