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渡-第53章
nana_taipei
1 年前


那两人从门外进来,男子走到前台,礼貌地要求订一间大房。
那男子在前台名单上签下名字——谢长明。
伊老板瞥了一眼他的字,写得也极俊,又问:“这位太太,该如何称呼您?”
那位美丽、瘦弱、可怜的太太没有回答,拽了拽丈夫的袖子。
谢长明笑了笑,介绍道:“我太太才害过热病,喉咙很痛,说不出话,你称他为谢太太就好。”
伊老板差点没当场骂出声。
在她看来,哪里是这位谢太太不想说话,她是不敢说话。
这样的年代,在桐城这样的地方,竟还有体面的先生要太太穿古板的衣裳,戴帷帽,不许对外人露脸说话。
再英俊的男子,这样古板不知道理,伊老板也生不出什么心思了,只觉得这位谢太太着实可怜,在外都被如此挟制,想必在夫家更难熬。
想到这里,她的语气懒懒:“小周,领客人去203号房。”


第081章 生蛋
伊家旅馆并不算大,楼梯也很狭窄,只在转角处开了一个小窗户,照进一束不算明亮的光。
小周在前面领路。
伊老板饮了口茶,看着他们的背影。
忽然,谢太太被过长的裙裾绊了一下,眼看就要跌倒,又被谢先生拦腰扶起。
与此同时,楼梯上传来“砰”的一声,原来是一只胖猫从谢太太的怀中掉了下来,团在地上。
幸好没有出事。
伊老板提心吊胆地想着,又听那位谢先生道:“谢太太,路都走不好,是要抱着吗?”
语气里似乎有淡淡的责备和嘲讽。
谢太太似乎垂下头,连牵着谢先生的手都松开了,背影越发可怜。
伊老板喜欢英俊男人,却更看不得娇弱的女子垂泪,正要南风放下茶盏,上去讲些和气话。
那位体面的谢先生却稍稍弯腰,将猫捞入怀中,又佯装严肃道:“是猫太胖。”
谢太太重新扶住谢先生的手。
从头到尾,也不知那位害了热病的谢太太有没有说出一句辩驳的话。
伊老板越发觉得她可怜了。
小周用钥匙开锁,推开门,领着两人进去。
这是伊家旅馆最贵的一间套房,不算太大,却很整洁。装修用的是西式风格,进去便是客厅,里面摆着柔软的沙发,地上铺着针织的毯子,左边是卧室,中间隔着厚重的布帘。
小周看到谢先生掀开帘子,将谢太太和猫都送进去,又重新拉好帘子,外人再不可能窥视到谢太太的身影,才走出来,很客气道:“麻烦你了。”
小周才十五六岁,已在这里跑腿两年了,很是机灵,立刻道:“怎么会!您要是有事,立刻摇铃叫我就行了。”
谢长明拿出五块钱,递给小周:“去帮我买块蛋糕,还有些时令水果,再买一份报纸。对了,周围有什么医馆也告诉我,我太太的药吃完了,要抓新的。”
待小周出去关上门,谢长明才回到卧室。
一鸟一猫,都瘫在床上。
猫瘫成了个猫饼,鸟却倚在床头,微微蹙眉,看起来有几分美人轻愁的模样。
对于寻常人而言,没有拥有过灵力,便能习惯这样的生活。而辟黎和长明鸟是天生的灵兽神鸟,一生下来,灵力就很充沛,陡然失去后,比人类修士要更不适应。况且盛流玉还要维持人形,更加虚弱。
谢长明坐到床沿,拿出一块灵石,没等盛流玉阻止,直接捏碎了,房间里的灵力立刻充盈起来。
他温声道:“你先休息一下,我下去有点事。”
又哄道:“待会儿吃甜点和水果。”
方才并没有付钱,只是上来放了行李,先安置好虚弱的小长明鸟和胖猫。
谢长明沿着楼梯下去,和伊老板商谈暂住几日,要付多少钱。
伊老板麻利地算完钱,又问:“谢太太呢?怎么不下来?一个人在房间里多无聊,我和陈妈还能陪她说说话。”
谢长明道:“他有点累了。”
伊老板的语气有点可惜:“这样啊——”
转而又问起了谢长明的家境状况。
这是很正常的事,不仅老板经常会询问这些,同住一个旅馆的房客也会相互介绍自己的身份。
谢长明按照事前编好的话敷衍伊老板。
北边大家族中的子嗣,兄弟们大多出门闯荡,独留他一人在老家支应门庭。现在不是从前了,老家的生计越发艰难,又听闻起了强盗,到处肆虐,心中不安,便带着妻子去投奔兄弟。
伊老板听完了倒也没怀疑,毕竟这些和谢长明目前的状况很符合,模样很年轻,做派又很古板,像是与桐城一般人有些脱节,果然是才从乡下赶来的。
谢长明最后道:“还是几年前收到的信,也不知道他还在不在这儿,要多寻几日。这段时间就要麻烦伊老板了。”
伊老板是个生意人,面上笑得圆满:“哪里哪里,都是谢先生照顾我们生意。”
谢长明不再多话,重回二楼房中,走到卧室,灵力只余二三分。
而盛流玉也恢复了许多,有了精神,散漫地坐在床边,宽大的裙摆落了一地。
他偏着头,半垂着眼,睫毛映着光,落下一片青灰的影子,是十分美丽的模样。
谢长明怔怔地看了一会儿,正要开口,盛流玉却忽然抬头,食指贴着嘴唇。
怎么了?
神鸟的五感要比一般人的敏锐许多。
旅馆内很安静,只有楼下传来很轻的说话声。
大约是伊老板和那位周妈在聊闲话。
伊老板叹了口气:“这位谢太太生得命苦。”
“那个谢先生,和别人讲话也客客气气,对自个儿老婆怎么那样?”
周妈应了一句:“看起来不也蛮好的。”
伊老板道:“连出门都要带帷帽,能有什么好?都什么时候了,皇帝老爷都快没了,竟还有这样的家庭。”
“话也不让说,妻子绊倒了,不先哄一哄,反倒责怪人家不会走路,这是什么道理?就生得人模人样,实际上,哼!”
盛流玉听到这儿,忍不住笑了笑,仰头促狭道:“下面在骂你。”
实际上骂得是很没有道理的。
谢长明并没有不许盛流玉说话,是这只小鸟自己怕麻烦,不愿意学女子的嗓音,才让谢长明代为回答。在楼梯上时,谢长明不过是逗他一逗,却被踢了一脚。
凡此种种,都是盛流玉的娇气所致,却全都推到了谢长明的头上,算起来实在是冤屈。
谢长明看他笑得开心,装作有几分生气,淡淡道:“怎么?骂我你很开心?有没有点良心?”
盛流玉不屑地哼了一声,拒不承认没良心这一事实。
谢长明走到他面前,俯下身,低声道:“你现在是谢太太,自古以来,夫妻一体,别人骂我,是有几分丢脸。”
说到这里,谢长明顿了一下:“但是,这位谢太太,你就很有脸面吗?”
一瞬间,盛流玉的脸立刻红了,他睁大眼,金色的眼瞳里映着谢长明的影子,惊吓多于恼怒:“你——”
过了片刻,小长明鸟终于缓下心神,又恢复了往常利落的嘴皮子:“谁是谢太太?我以大局为重,忍辱负重罢了!”
谢长明反问:“真的吗?”
盛流玉:“……不是假的谢太太难不成还是真的?”
谢长明一怔,其实反问的不是这一句。
而楼下却还未停。
伊老板继续道:“现在倒也算了,以后那位谢太太还要生儿育女,难不成也像现在这般?”
谢长明闻言,挑了挑眉:“听到没——”
话只说到这里。
盛流玉疑惑地看着他。
谢长明本来要说的是,作为谢太太,还要生蛋的。
话未出口,还是停了。
罢了,这小东西才十八岁,还是只小鸟,讲这些并不合适,暂且放过他一次。
盛流玉并不知道自己逃过一劫,还很得意。
谢长明叹了口气,听到外面传来敲门声。
应当是小周回来了。


第082章 求仁得仁
小周提了满兜的时令鲜果,拎着一块包装精致的蛋糕进屋,放到桌子上。
果子算不上贵,只有蛋糕还值些钱,钱还余一块多,零头给小周做跑腿费了。
谢长明拆开蛋糕的包装,递给盛流玉。
他记得从前谢小七倒是很喜欢吃蛋糕,无论前世今生,即使样貌有巨大的差异,小长明鸟的口味没有丝毫变化,想必也是喜欢蛋糕的。
吃之前,谢长明还是提醒道:“是鸡蛋做的。”
盛流玉显然对蛋糕很感兴趣,用勺子舀了一口奶油,听到谢长明的话也没有犹豫,径直塞到嘴里,有点迷茫地问:“怎么了?”
谢长明稍稍皱眉,他记得小长明鸟从前并不吃荤食,今日看来,似乎并不是如此。
于是,便逗他道:“你也是鸟,鸡也是鸟,这算不算同类相食?”
盛流玉并不上当,慢条斯理道:“我是神鸟,怎么能和下蛋的鸡一样?”
由此可见,他从前一直不吃肉食,大约也不是坚持素食,而是太过挑嘴,不喜欢肉菜的味道。
谢长明故意曲解他的意思:“也是,你是不下蛋的。”
小长明鸟震怒。
这个人!
于是,谢长明求仁得仁,小长明鸟并不搭理他了,专心地吃蛋糕。
猫是个墙头草,两边讨好,刚想对谢长明喵两声,却被鸟喂了一口蛋糕,很满足,立刻和鸟同仇敌忾,也不理谢长明了。
几个小时后,下午四点半,伊老板使人上来问他们晚上要吃什么菜。
旅馆的住宿费不便宜,晚饭也是包括其中的。只要不是太过分的山珍海味,伊老板都能叫厨子满足房客的需求。
谢长明道:“不用了,我和太太出门吃。”
待人离开后,又问:“要不要一起出门?”
盛流玉点头,还是没有说话。
这次出门,盛流玉不打算带胖球一起去。
小长明鸟道:“你留下来看家,防止外人进来发觉不对劲。”
小辟黎很不愿意,它是爱热闹的性子。
小长明鸟道:“给你带蛋糕。”
小辟黎勉强点头。
小长明鸟抬起头,对谢长明道:“等会儿回来,给它买一个蛋糕,我也要。”
显然,宽容的神鸟已经愿意原谅谢长明,与他冰释前嫌,只是需要台阶下。
谢长明轻笑着道:“好。”
等出了房门,谢长明问道:“是不是因为它太胖,你抱不动?”
盛流玉:“……”
又不甘心地承认:“……有一点吧。”
走廊和楼梯都是空荡荡的,没有一个人影,也不会有人听到他们的说话声。
于是,盛流玉有点开心道:“这里是个很奇怪的世界,也很新奇,我想看看。”
出了旅馆,再走五十米就有电车车站。
外面的天气很好,黄昏的日光温暖柔和,人声不断,楼影幢幢。那些楼房并不规整,样式很多,都是盛流玉从未见过的。有些是圆的穹顶,上面还有很高的尖顶,远远看过去,还有彩绘的,闪着光的玻璃。
路上的行人不断,他们穿着短袖的衣裳,与东洲贫苦百姓的衣服不同,不是刻意节省布料,而是无论男女都可以露出胳膊。他们拎着包,或者把包夹在胳膊底下,女子的头发也有很短的,只及后颈,却是卷曲的,鬓角会簪或真或假的花。
桐城是与东洲任何一个州府都不一样的城市。
而在这许多人中,盛流玉也是最与众不同的那个。
来往的行人,一同等车的乘客,很多人的目光落在盛流玉的身上。
盛流玉只是站着,他不喜欢被人看,却也不会刻意躲避。
从过去到现在,在所有的人群中,他永远是得到最多注视的一个。
电车顺着轨道行驶而来,减速后,缓慢地停在了车站前。
人不是很多,没有拥挤,可面对突然打开的车门,小长明鸟还是有点蒙了。
谢长明牵住盛流玉的手,上了电车,买完票后,找到一个角落坐下。
盛流玉的裙子太长,走路的时候又不小心被绊了一下。
幸运的是,他没有绊倒,而是扑到了谢长明的身上。
谢长明接住了他,却总是疑心在陵洲待着的短暂时光里,小长明鸟可能要被裙子绊一百次。
都是裙子太长的错。
饲主习惯性地为小鸟开脱。
毕竟盛流玉是一只不会下蛋的小鸟,那么不会穿裙子也是很正常的。
盛流玉偏过头,透过玻璃,透过半透明的薄纱,看到不断向后移动的街景。
电车的速度与行舟或仙船无法相提并论,比马车要快,却又没有凡间走兽能拉得动这样巨大的铁盒子。
盛流玉也没有感受到任何灵力的存在。
在外面的时候,他是不会说话的。
于是,他伸出手,并不看谢长明,只是凭着本能,捉住身旁另一人的手,在他的掌心中写:“这是什么?”
谢长明一怔,感觉被盛流玉指尖划过的地方有些痒,难以克制地动了动手指。
他们坐在一起,离得很近,谢长明能闻到小长明鸟身上还未散去的甜腻奶油味。
他一贯不喜欢太甜的味道,可出现在小长明鸟身上却令他不讨厌,甚至让他产生想要尝一尝的欲望。
可是吃掉的奶油是不能再品尝到的。
谢长明克制住了不可能实现的欲望,慢吞吞地在盛流玉的掌心写道:“电车。”
几个放学回家的女学生似乎对他们很感兴趣,一直偷偷地看着坐在最后的两人,也看到他们交握的手,在掌心写字的动作,窃窃地笑着,三两个说着悄悄话。
明明是很古板的打扮,怎么这么大胆?
小长明鸟有太多问题要问了,一路下来,写个没完没了。
最后,谢长明握住他一直停不下来的手指,不让他再动了。
盛流玉才吃了蛋糕和果子,并不饿,没有立刻去吃晚饭。
两人坐了很久的电车,最终在日落之前下车,到了附近最出名的一家西餐厅。
与一般餐厅不同,这里的灯光昏黄,并不明亮,似乎将一切都藏在阴影中。
谢长明要了一个在二楼窗边的桌子,点了许多蛋糕和甜点。
服务生很客气地建议:“这些都是饭后甜品,您要不要再点些主菜?”
谢长明道:“不用了,我太太喜欢吃这些。”
服务生带着菜单下去,盛流玉也终于摘下帷帽,看着窗外。
这里是个热闹的十字路口,马路上有人,有自行车,有人力拉的黄包车,还有四个轮子的汽车,这些盛流玉都知道名称了,便指着马路对面的建筑问:“那是什么?美丽照相馆?”
谢长明顺着他指的方向看过去:“是拍照的地方,等明天带你去玩,你就知道是什么了。”
盛流玉不像胖球那样贪玩,还惦记着正事:“还是要先找离魂草。”
谢长明垂着眼:“我会找。你的身体不太适应这里的环境,还是待在旅馆里。”
第一世的时候,谢小七在这里倒是很如鱼得水,没有丝毫的不适应,可是这一世的小长明鸟却不行。
盛流玉很不服气:“我来了也是要帮忙的。”
谢长明看着他,轻轻笑了笑:“你帮了很大的忙。”
盛流玉不明所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