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倒不知道我的想法有这么好猜。
“你为什么觉得我一定会过来?”
“因为绫小路前辈是这样的人。绫小路前辈不会想让人受苦,也不会给人添麻烦的。”乙骨忧太小心翼翼地观察我的表情,说道,“也许有时候会说一些吓人的话,但是绫小路前辈给人感觉不凶。这自然只是我的主观感受而已。”
“是吗?”
又多了一个「懂我」的人。
但我知道,我只是——
WhiteRoom有时候也会讲点伊索寓言。
比如说《朋友与熊》。
两个朋友在森林里面遇到大熊,一个朋友发现熊后爬上了树,剩下的另一个朋友只能躺在地上装死。因为熊不吃死人。这个是教育人「不能共患难的朋友不是朋友」。故事到这里就截止了。但是WhiteRoom是没有停下来的。是我后来读外面的书才知道,WhiteRoom会自己多加一些拓展。
因为熊是爬树的,所以躺在地上的朋友看到熊追着爬树的人后,自己跑走了。
WhiteRoom的研究员会问,从这个结局,你学到了什么。
主观题是没有确定的答案的。
那时候,我记得我说,「不能先犯错」。
当别人先犯错之后,自己哪怕犯错了,哪怕只是五十步笑百步,也可以站在道德制高点。
这是卑鄙的活法。
而我就是这么个卑鄙的人。
……
我对别人夸我的话没有兴趣,挺多只有参考价值罢了:“走吧,我请你吃东西。你想吃什么?”
“麻油盐渍卷心菜。”
“……”
我从来没有吃过这种东西,听起来像是腌菜或者凉菜,不知道在哪里吃。
我正打算输入手机查一下,乙骨忧太似乎看出我的难处,一步与我并肩,说道:“我带你过去吧,绫小路前辈。”
嗯。
我没有拒绝。
之所以沉默,也不是因为我是那种被指出错误就会羞愤难忍的人。只是,我余光看到乙骨忧太总是在笑,也不知道他今天是遇到什么好事吗?
跟个小孩子一样。
离开米花站的时候,我体感到陌生的视线。这是一种冷不丁的感觉,像是会顺着树叶滑进背脊的雨水,又像是不经意间摸到超市购物车时的静电,我没有回过头,而是带着乙骨忧太的肩膀挤过下班高峰期涌起的人潮。
“怎么了吗?”
“有人跟着我们。”
乙骨忧太想要回过头看,但被我制止了:“没必要。”
现在人太多了,根本找不出跟踪者。
再说了,人不该先犯错。
也不知道是不是因为乙骨忧太不习惯有人这么贴近,上次在列车上看他玩五子棋也一样,这次把手搭在他肩膀上也一样,他全身僵硬得像蜡塑的人偶,连呼吸也下意识放浅。
有点难为他了。
我只是想让乙骨忧太脚步走快点而已,所以才用自己的节奏带着他走。等出了米花站后,那道视线开始消失,避免乙骨忧太窒息而死,我松开了手,并且和他保持半米的距离。
估计是我这前后社j_iao距离变化比较大,乙骨忧太眼神游离起来:“人走了?”
“嗯。”
我回头看了一下人群的方向。
“现在应该就看不到了吧?”
“是。”
“那你在看什么?”
我在看车站监控摄像头安装的位置。车站这种视角范围广的地方,应该用的是16倍或者20倍镜头,也会尽量减少死角。只要调出相关的监控,应该就可以找出到底是谁在跟着我。
“监控摄像头。”
乙骨忧太也不明所以地看了过去,似乎不知道这上面有什么好看的。“那我们还能去烧烤店吃东西吗?现在回去是不是会更安全一点?我送你回去?”
我也不至于弱到需要一个高一学生来帮忙。如果按照我没有使用「书」的情况来说,我要比这个乙骨忧太年纪还大。
“钓鱼总是需要等待的。我们还是做原来的事情就好。”
乙骨忧太疑惑地说道:“不是耐心吗?”
“你的是主观因素。等待是客观的因素。”我双手拢进口袋里面,说道,“乙骨君,你还是我的朋友吗?”
乙骨忧太点头如捣蒜:“当然是的!”
“如果我说,之前狮童正义和明智吾郎是被我害死的,你也会这么说吗?”
“……”
乙骨忧太表情有些呆滞。
我垂下眼帘,重新审核乙骨忧太对我的价值,但乙骨忧太一见我低头,声音立刻就抬起来,连手脚幅度也变得强烈起来。
“抱歉,我不知道狮童正义和明智吾郎是谁。”
“你不看政治新闻的吗?”
而且,明明当时事件闹得很大。
我以为就是普通人也应该知道这件事情了,没想到还有落网之鱼。
乙骨忧太说道:“我不关心与我无关的人。”
“……”
是吗?
我突然又想起了在洞窟旅馆那个和夏油杰说「我不会跟伤害我朋友的人为伍」的少年,还记得自己当时对他的评价就是三观不正,想法简单。简单来说,没有系统的是非观和利益判断标准,不可靠。
我心里的想法还没有消失,乙骨忧太坚定的声音响了起来,一字一句,再清楚明白不过了。
“所以,他们是伟人,是恶人,是怎么样,我都无所谓。对我来说,我只想关心绫小路前辈而已。”
第81章 (54)
(54)你好像很高兴的样子
我有段日子和乙骨忧太待在一起的时候, 会觉得他有点像雨宫莲,既是沉默而柔弱,又是孤独而y-in郁的。
能够区分开来的是, 雨宫莲其实看人做事很通透,也有很明显的一套自己的想法, 但是乙骨忧太却不一样。
有时候,我会觉得他这个人心里的某个地方已经坏掉了。很可能是在童年时期,因为不愿意让自己的朋友死掉,而无意识诅咒了对方, 让对方成为自己的随身咒灵, 使得他的日常生活慢慢变得病态,扭曲,怪异,非正常。他自己不得不调整自己的心态和看法去应对这种病变的情况。
这就可以从他的笑容可以看出一二来。
乙骨忧太笑起来的时候,是干净的,就像是随处可见的山间小花, 简单又雪白, 与其说是坚韧积极地应对周围密林C_ào丛遮蔽下的y-in暗环境,但不如说他本质是无动于衷的。
我想起, 阿笠博士每当意识到对方的不幸时, 总是会用自己的肢体语言去表达他对对方的关怀,类似摸头拍肩之类的。这种肢体动作事实上是会起到治愈效果的。然而, 人的神经触觉系统的感知是由两部分决定的:一个是主观判断;另一个是物理的实质接触——接触即得到。所以若是对方真的反感这种肢体行为, 还是不要勉强比较好。
我几次靠近乙骨忧太,他都很不自在。
我决定还是放弃这种勉强他的行为。
既然他不知道狮童正义和明智吾郎的话, 我觉得我有必要把事情的来龙去脉介绍清楚。
狮童正义原本是有望成为本届日本首相的强力候补议员,但是在宣布成为日本首相前一天晚上, 他突然向媒体自白自己为了成为首相做的种种恶行。不仅如此,他还开枪杀了自己的私生子兼帮凶从犯,最后在荧屏里自杀。
这件事和在东京那时候风头正盛的让恶人自白自己的罪行的怪盗团的行为不谋而合。当时,怪盗团还牵扯Cào控人心的刑事案件,曾经遭到警方逮捕,然而那件影响最大的首相候补自杀的事情,却很快就不了了之。
其实不少评论家和刑事专家都有推测,狮童正义自杀事件一定还有内幕。但可惜狮童正义本人在政界牵扯太多,一旦细查起来,现在在位的高官或多或少都被判刑入狱,所以,有人想粉饰太平,就有人帮忙雪中送炭。这一来二往,原本最应该深究的影响国家最严重的自杀案件,却以童话般的喜剧结尾结束了。
这里面的手法牵扯到「异世界导航」,这是意识范畴的非自然系力量,也是乙骨忧太不太理解的一部分。他现在所能够理解的就是,这个异世界导航能够让人进入指定对象的心灵世界,导致对方j.īng_神崩坏,甚至引导他人自杀。
这种杀人手法是永远不会公开的内容。哪怕是在电视上,狮童正义自白所有事情的时候,他都没有提过意识领域方面的任何话题。若是这种杀人手法坐实,恐怕会引起社会恐慌,谁都不想自己下一秒因为莫名其妙的事情死亡。就算警方说已经采取了防御控制等种种手法,y-in谋论总是如影随形,没有消停的一刻。
当然,我也不会允许这部分内容公开。
当初让琴酒去接雨宫莲的时候,我就让人把雨宫莲的口供——「如何开始使用异世界导航」,「多少人能够使用」,「利用这个软件他们又做了什么」等等记录进行消除。黑衣组织在政府警署的人也有眼线,这次事件处理得滴水不漏,连带着审讯官的记忆也被删改了。更别说,我还有小栗虫太郎为助力,雨宫莲的嫌疑很快就被洗得干干净净。
……
烧烤的烟雾缭绕,香气扑鼻,但桌子边上的乙骨忧太却没有明显的食欲,跟他一开始的表现相反,可能是我讲的东西更吸引他的注意。
我用一旁的牙签蘸着茶水,在桌子上画了一条时间线。
“但是,据我所知,这件事情因得不到合理解释,所以警方那边j_iao给了横滨异能特务科进行处理。从狮童正义自杀结束后,到现在,他们还在调查中,我想很快就会找上我了。”
“为什么?他们为什么要怀疑你是凶手?他们有证据吗?”乙骨忧太蹙着眉问道,“不是说,这种方法是没有证据吗?”
“对的,对于法律来说,只有证据才能断罪。如果警察判定对方是凶手却没有证据,警方只能放人。所以,他们会拼尽一切去寻找证据。但证据是死的,人是活的。”
这不是讨论的重点。
我回到乙骨忧太的的第一个问题:“为什么他们要怀疑我是凶手?”
我指向明智吾郎活动过程时出现的新闻,上面也有提到我的名字——明智吾郎喜欢上新闻节目,喜欢接受采访。在采访过程中,他曾经数次提过,「绫小路清隆对于我来说,是最优秀的侦探助手」。以明智吾郎的x_ing格,他不会做这种事情,但是之所以做这件事,他是想事后把犯罪嫌疑扔到我的身上。
“而现在,横滨武装侦探社也确定我是黑衣组织的「卡沙夏」。这就足够怀疑我了。”
「卡沙夏」是Cào纵政坛的幕后人。
他有实力,有动机。
“在车站注意到的视线,要么是横滨异能特务科的搜查官,要么是武装侦探社的成员。”我在时间线上画了一个叉,淡淡地说道,“若是后者,我就可以足够相信,在江户川乱步来米花找我,他说的「查案」,或者说,太宰治来找我确定「卡沙夏」身份,他们已经接受了横滨异能特务科的委托——调查狮童正义和明智吾郎背后的死因。”
也就是说,调查「卡沙夏」只是第一层;更深层是为了把那场曾经叫全国国民惊颤不已的狮童正义自杀案破得水落石出。
“那我们不要让他们知道你是「卡沙夏」,事情是不是就可以有所回转?比如说你刚才不是说可以删除记忆吗?我们再删一次?”
“现在已经没必要删。”
“来不及了吗?”乙骨忧太表情开始焦急起来了,“这件事要是早点跟我说,我……”
乙骨忧太的话跟着卡壳了。
横滨武装侦探社的江户川乱步是整个日本最厉害的侦探,在他面前,犯人无所遁形。「我是卡沙夏」的事实,迟早是要被说出来的。我压根不把赌注压在江户川乱步上。
他能做到什么呢?
“……”
我等着他自己投降认输。
乙骨忧太原本紧绷的手部动作意外地松弛下来。他的表情变得异常平静,似乎想通了什么事情,语气还是和平常那样的弱气,但是说出的话,让我手上的动作一顿。
“我觉得,我可以摧毁武装侦探社。”
“这倒不必。”
要是真的这么做了,整件事都过分超纲了。
“你愿意告诉我这些秘密,就是相信我。为了回应这份信任,我也一定会尽力做到这件事……”
我打断他开始高亢的情绪:“不必。”
“是因为你觉得,我太弱了吗?”
乙骨忧太用他那双黑色的大眼睛可怜巴巴地看着我。
我不知道这个人到底把我捧得有多高,还是他x_ing格底子就有自卑的色彩,一个能Cào纵特级咒灵的人,一个以一敌五,在咒高两所学校j_iao流会上大爆冷门的新人咒术师,对我说「是因为他太弱了」?
看来他缺乏足够的自信。
为了不让他起情绪,一定要证明自己的实力给我看,增加我的负担,我说道:“「卡沙夏」的事实是我放出去的。”
江户川乱步的x_ing格不可捉摸,他很可能不会直接说「我就是卡沙夏」。所以我做了两手准备。当然,事后看到太宰治出现,我就知道江户川乱步他真的没有提这事。所以,我全程就是做给太宰治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