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洛神像见证了当年不周山下所发生的事?”江藐压低了嗓音,“包括蚩尤和九黎族,水火二神还有……”
“还有与你和栖迟都息息相关的……诛魔之战。”
当啷——
盛醒酒汤的碗被江藐一不小心掉在了地上,碗中仅剩的一点残渣淌在地板上,留下一片水痕。
江藐眉头深锁,喉头上下动了动,低声问:“然后呢?”
阿皎弯腰将掉落在地上的碗捡了起来,轻声说:“我当时急着散去幻象,并没有继续去看后面的事。但……”阿皎抬眼看向江藐,“我知道洛神像不光存在于画卷中,在真实世界里也是存在的。如果你们想,我可以带你们去看……”
四下陷入到了一片长久的沉默中,许久之后,只听江藐开口说:“那么,我和他,真的就是谛听与莲华?”
“是,虽然你们之间具体发生的事我还不清楚,但有一点可以确定……”阿皎停顿片刻,深吸了口气道,“莲华是为了救谛听,才入了魔。”
江藐的眼神颤动了下,握拳的手上,显现出浅浅的血管。
“这些事……你也告诉他了?”
“嗯,栖迟原是想将这一切都搞清楚后再告诉你的。”阿皎说完,起身走到了江藐边上,蹲下身,对上了他的眸子。
“江sir,我之所以擅自将这些事告诉你,是想跟你说,不论你们之前到底都发生过什么不好的事。如今既然能够再次相遇,再次生死与共,惺惺相惜,就证明你们缘分未尽……”
阿皎顿了顿,继续道:“栖迟的心意想必你很明白,他也清楚你的顾虑。你怕你们有朝一日会因为那些前尘旧事站在对立面,你怕他现在对你的心意只是因为没想起过去的真相。你怕悲剧重演,怕他等你的目的是为了找你报仇……可,过去的他为了你才被三界诛杀,现在的他也愿意为了不让你为难,将他的深情压抑埋藏在心底里。如此,还不够么?”
“……”
江藐语塞,只觉得此时心里的某个位置就像是被一条长满倒刺的荆棘牢牢捆住,不断收缩,让他一下下地发紧、发疼。
而与此同时,一股再也无法刻意忽视的情绪也由此被彻底逼了出来,直冲大脑。
“实不相瞒,当我觉察到他对你的心思后,也曾担心过。”阿皎轻轻扬了下唇角,“虽然你是以阴兵的身份来到的地府名苑,可毕竟能来到这地方的人,又有几个没有糟糕的过去?我很担心你们最终会等不到一个好的结局……可经历了这一番后,我才明白,不管过去与明天到底如何,只有当下的感情才是最真实的。若是因为那些尚未发生的恐惧而错过,当真是划不来。”
阿皎突然伸手温柔地抬起了江藐的下巴,柔声说:“别看迟郎那副样子,他其实也会害怕。他怕他的感情在你这里会得到‘否’的答案。可我知道江sir其实也早就清楚自己对他的感觉了吧……所以,可不可以请你勇敢点呢?”
……
灯下,栖迟坐在桌案前,手里照例是拿着本看起来就晦涩难懂的书籍。他目光沉静地盯着那些文字,却不知自己光是看这一页就已用了大半个晚上了。
天似是转热了,屋外有只也不知是睡眠不好还是脑子不好的蝉一直在拼了命的叫个没完。
栖迟呼出口气,将书挝角合上放在桌边,打算去客厅泡点茶喝。刚走出书房,就听到自家的房门外毫无轻重地响了几声。
他微微皱了下眉,抬手打开了门。顷刻间一个身影便带着一股子酒气,倚靠在了他身上。
“江藐?”栖迟赶忙单手环抱住了瘫在他身上的醉鬼,另只手关上了房门,语气不悦道,“不是告诉过你少喝些的么。”
说着,便将人半托半抱地放倒在了沙发上。
“渴么,我给你倒杯水。”栖迟刚抬起身,突然就被人拽着领子猛地向下一拉。他险些没砸到身下的人,赶忙用手撑在了沙发上。
客厅里没开灯也没拉窗帘,如水的月光静静洒在屋子里,笼罩在了两人的身上。屋外的那只傻蝉,仍在不知疲倦地叫个没完。
江藐的鼻息间也同样混着酒气,他突然睁开眼,定定地看着栖迟。拽对方领子的手始终都没有松开。
栖迟的手透过江藐的衬衣可以清楚地感受到那比平日里高出不少的体温,配合着他有些急促的呼吸和酒气,只觉得脑子“嗡——”地一声,赶忙移开目光,压抑住稍有不慎便会喷薄而出的欲|望。
“松开我,我去给你倒水。”再开口时,栖迟的嗓音明显变得有些沙哑。
而江藐并没打算要乖乖听话,他一手持续拉着栖迟的衣领,另只手开始有些粗鲁地扯着自己皱巴巴的领带。
栖迟呼吸一乱,下意识问:“江藐,你干什么……”
“干你。”
屋内的气温陡然升至沸点,一瞬间,栖迟那些所谓的冷静、镇定都随着江藐突然凑上来的唇,融化在了如此旖旎悱恻的暗黑中。
这夜,当真称不上是凉如水。
江藐的碎发挡在额间,遮住了那双虽蒙了酒意却绝对知道自己此刻正在干什么的眼睛。兵荒马乱间,他烦躁地咬着牙,在对上栖迟暗沉的眸子时,终是用低哑的嗓音恶狠狠地骂了句:“该、该怎么弄,我他妈不会……”
栖迟的眼神瞬间就又往下深了好几度,随着一股强大的力道,江藐被翻身狠狠摁在了下面。
“我会……”
那傻蝉,总算识趣得一声不吭了。
……
作者有话要说:没错没错我就是那只蝉!!我的兄弟姐妹们在哪里?一起唧唧唧!
第88章 胥离
江藐好几次都想要爬起来去冲个澡,可只要是一动,一种难以言喻的不适感便会瞬间席卷全身。
他闭着眼皱皱眉,心说算球吧,等睡醒了再说。刚由着劲儿翻了个身,就对上了黑暗中一双深沉的眸子。
“……”
“……”
一阵令人尴尬的沉默过后,只听江藐从鼻间淡淡哼出了一句:“呵。”
“你……是不是不舒服?”栖迟的眼底带着关切,说话时的嗓音有着独属于某件事完成之后的沙哑。他低声道,“抱歉,我一时没控制住就……”
“欸欸,打住吧大哥。”江藐赶忙截下了栖迟的话,将手伸到床头柜上去摸烟,结果半天也没找到烟盒,只摸到了一团湿哒哒、黏糊糊的卫生纸……
“操。”江藐的脸腾地就红了,咬牙骂了句,“你他妈的不是很讲究么,这玩意儿怎么乱扔!”
栖迟的神情也难得慌乱了下,将他手里的纸抢过来,直接在掌心燃起火焰,将那纸顷刻就烧成了灰烬。
看着对方比自己还要窘迫的样子,江藐反而淡定些了。他在被子下用脚踢了下栖迟的小腿,扬眉道:“怎么样啊栖大官人,奴家伺候的您爽么?”
栖迟的眼神随着他的动作又是一暗,低声压抑道:“别乱动。”
“这次输在没经验,下回也换我来一次呗?”
听到江藐的话,栖迟突然一把紧紧攥住了他的手,翻身自上向下地凝视着对方问:“你的意思是,还会有下一次么?”
“他妈废话,真当老子是跟你玩儿一夜情啊?”江藐微微抬起下巴,“还是说你现在爽完了就想不负责任?……唔!”
还没等他把话说完,一个炙热的吻便再次凶猛地落了下来。唇齿相交间,气温又重新开始升腾。江藐只觉得自己的下巴都快被对方给掰脱臼了,忙伸手去顶栖迟的胸口。可下一秒,就又被一把拉过压在了两侧。
此起彼伏的压抑喘息胜过了此时千万句的告白,江藐轻叹口气,最后任命般地将手轻轻环过了栖迟,搂住了他的后背,安慰似地拍了拍,夹杂着凌乱的气息低声道:“栖迟,我也是认真的……”
那之后,江藐也不知自己究竟是在什么时候便彻底没了意识,昏睡了过去。再醒来时,屋里已被人收拾的干干净净……
他掀开被子看了看自己,像是已经被认真清洗过了。只是遍布着的那些红痕仍然未消。
胥离香徐徐燃烧,升起袅袅的烟……
“饿了吧?”
栖迟穿着身居家服,推开卧室门,一股令人食欲大动的米香便自屋外流了进来。
“嗯。”江藐从床上坐起来,刚下地的瞬间只觉得俩腿酸沉,控制不住地打颤,他赶忙扶了下墙,看着栖迟哼笑了下,“你可真厉害啊!”
“咳。”栖迟抵着唇轻咳了声,转身快步走进厨房,“我早上去了趟市场,看到荸荠新鲜的很,就买了些回来和牛肉碎一起煮粥,你过来尝尝。”
看着对方忙碌的样子,一抹笑不自觉地牵动了江藐的嘴角。他将栖迟放置好的干净衣物穿在身上,拉开椅子坐下,拖着下巴看对方将热腾腾的粥装进碗里又摆在了自己跟前。只觉得一种久违的安心感像是已等待了千万年,如今总算又重新回来了。
初夏的阳光还不算太烈,此时暖暖地照进屋来。就仿佛这里不是地府名苑,而是某个最平凡不过的小区。
江藐舀起一勺茭白瘦肉粥吹了吹,放入口中的瞬间露出了满足的表情,不禁感慨道:“岁月静好,岁月静好,都想提前退休了……”
栖迟在他边上坐下,也不动自己的粥,只静静地看着江藐,温声说:“那便辞职不干了吧,我养你。”
“呵。”江藐笑了笑,“这是栖霸总又上线了?”
“我说真的。”栖迟将小菜往江藐面前又推了推。
“等把这栋大楼彻底清空后吧,统共也没剩下几户了。”江藐就着小菜将最后一口粥喝完,抬眼看向栖迟,“所以,18楼的大佬这是也打算要离开了么?”
“换了个心愿,只要江sir能够配合,让‘大佬’走应该不难。”
江藐失笑:“这也行?!”他挑了根儿烟叼在嘴里,用火点燃,冲栖迟扬扬下巴问,“那你倒说说,换成什么心愿了?”
“前尘往事,一概不究。”栖迟深深看着江藐沉声说,“而今,我只想娶江sir过门。”
江藐夹烟的手蓦地一顿。
栖迟:“而后同你一起,去哪儿都行。”
……
……
这之后,两人之间又陷入到了一阵长久的沉默中。直到烟头上积攒的灰落在桌子上,江藐才低头将那些灰攒成了堆,拨进烟灰缸里。
“栖迟。”他敛去笑意,捻灭烟头道,“你是当真不打算要搞清楚自己为何会来到这儿,又等我做什么了么?”
“我只相信我此刻认定的。”栖迟顿了顿,一字一句道,“我是为了你才到这儿来,等你是为了再次爱上你。不论莲华与谛听之间到底发生过什么,我和你就只是我和你。”
这算是表白么?江藐将脸偏向一边,看向地板上落下的一块光斑,勾了勾唇角:“我看你不仅会说鸡汤,土味情话也很在行嘛……”
说完,他深吸了口气,揉了揉有些泛酸的鼻子:“不过还挺受用。”
江藐站起身,用手撑着桌子,再次看向栖迟时,眼底里已升起了一份坚定。
江藐:“既然如此,在这之前我们便要想办法先将那只背地里一直在给咱们使绊子的阴沟耗子逮出来。我可不想谈个恋爱都被无关紧要的人跑来坏气氛。”
见江藐如此,栖迟也再次拾起了往日里的从容不迫。
“好。”他低声道。
江藐重新燃起了一根烟:“根据目前的状况来看,不周山道人那王八蛋绝对是跟咱们过去的事脱不了干系。若想搞清楚他真正的身份和目的,少不了还是得从‘前史’挖起。阿皎应该也跟你说了吧,他知道记忆了当年整起事件的洛神像的所在位置。往常总被不周山道人先行一步,如今也该是我们主动出击的时候了。”
“小花哥,你我便在此约定……”江藐的目光陡然一沉,“至此往后,仅做个冷漠无情的前世看客。若有欢喜就替他们在此生延续,若有悲痛便皆与你我无关。”
栖迟勾唇一笑:“一言为定。”
……
作者有话要说:
要进入最后一个章节了!qwq收网阶段,无稿果奔可能更新不稳定,小天使们多多担待!爱你们!
第89章 胥离
彼时惊蛰,连绵细雨已不知疲倦地下了整整三日。
须弥山间烟雾缭绕,春雨访过的枝头杏花绽放,与战火不断的人间形成了两处截然不同的天地。
深山的灵潭边有棵菩提,每逢三月便会花开满树。它长年汲取着山间灵气,日月精华,久而久之便是连那花香之中都带着几分仙气。
直到有一天,菩提树下突然多出了几只酒缸,树干上还被用粗麻绳拴了头犁地的老黄牛。接着,围着它一圈的地方又被人插上了竹篱笆,还在树下盖起了一间茅草屋,强行给这不惹尘埃的仙境添加了一股子违和的烟火气。
要说这坏气氛的“东西”来头可不小,他乃是地藏王菩萨面前的红人。别看年纪轻轻,整天一副吊儿郎当的样子,据说却可以凭借其听力洞晓三界,且拥有着不凡的见识与智慧。
他有个名字,叫谛听……
“九月九,拎好酒,我上呀上西楼……”谛听穿一身雾色长衫,袖子被他捋到了胳膊肘。
他腰间挂着个酒壶,手里拎着扫帚,将飘落在地的菩提花扫进簸箕,又放在灵潭之中清洗着,随即便将其泡入了酒缸。
谛听擦了把汗,取过酒壶仰头喝了一口,摇头晃脑地继续编着小曲儿。
“西楼哟,没朋友,有……”他咂咂嘴,回头用手一指树下拴着的老牛,打了个酒嗝,“有头……老黄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