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开车送你吧。”许洛喝了口水,“反正我也没事。”
“真好啊。”顾年祎道,“你老板还缺人吗。”
“睡吧,晚安。”许洛站起来伸了个懒腰,“能睡个好觉了。”
“晚安……”顾年祎道。
……
一觉睡醒,顾年祎感觉自己如梦如幻。
他慢吞吞坐起来,发现许洛还在睡觉。
他在门缝的地方悄悄看了一眼,许洛上办身什么都没穿,顾年祎看见他那细白满是奇怪伤痕的手臂横在外侧,还有他肩膀的骨头,在灰色的被褥里,一只手还搁置在自己的床头柜上。
床头柜上是各种瓶瓶罐罐,顾年祎知道他长期有失眠困扰,但不知道他平日里是不是真的要吞那么多药。
可能是感觉到了动静,本来就半醒状态的许洛忽然抬头,把顾年祎抓了个正着。
“……”顾年祎双目圆瞪,仿佛自己是个偷//窥//狂,“早,我不、我不是……”
许洛似乎没觉得什么不妥,他身上的被子掉落,背对着他去拿手机,露出后背的疤痕,清晨阳光洒满周身,整个人都充满着诱//惑//力。
“早。”许洛丝毫不觉地含糊道,“睡过头了。”
顾年祎:“……”
比起这个,顾年祎昨晚辗转难眠,想了一下这阵子自己做了个舒服的缩头乌龟,埋沙鸵鸟,但实际上事儿是一桩没落下。比如那在现场的另外两具冰柜中尸体的身份,比如那个“施宇量”的面部比对结果,比如那个声音到底是何方神圣,比如从上至下的清查之中究竟有没有结果。
早上一早恰好张常来找他询问工作,顾年祎顺便就告知了他自己的意图。张常听后道:“本来还想让你再休息一阵子,现在看来是不是没有必要了。”
“目前汪呈还未醒,副支队长暂时由李队暂代,我们准备重新组建特别调查组,这个调查组垮省垮区域,由省公安厅组织在全省抽调精英骨干组合,重点的调查事件就是……旗山。”
顾年祎微微仰头:“……”
“但是这个调查组,还是以我们为基础。”张常说,“这事儿说来也话长了,本来想等刘局这次的事情过去再告诉你,结果汪呈倒是先被算计了。”
“师父……他。”顾年祎道,“师父不是……”
“你以为警察就是来案,查案,来案,查案吗?”张常说,“事情都那么简单,要我们干什么?”
他继续道:“正好,你休息完了,我们也集合完了,等你把许洛带回来……”
“许洛?”顾年祎愣了一下。
“你不是去找许洛的吗。”张常说,“许洛是不可缺少的一部分,务必把他带回来。”
把他带回来。
可自己也不是去找许洛的,自己明明是来调查拐卖儿童案的。
顾年祎一垂眼,看见了许洛的后脑勺。
“我说……欸。”许洛忽然一转头,又差点撞到他鼻子。
“……”顾年祎赶紧往后退了一步。
“我说你,能不能别悄无声息走在我后面。”许洛这才和他走在一起,“所以其实分局大队一直在调查这个拐卖集团的事情,也前后抓了些人,但核心人员始终在逃”
顾年祎手指蹭蹭嘴唇:“我觉得是这个原因。”
许洛点点头,道:“但钱小苟父母的事情,应该是差不多了。”
“嗯。”顾年祎道。
“你倒是真会帮他找。”许洛双手背在身后,“其实如果没有发生测算系统的事情,我们倒是可以跟着测算系统一起。”
顾年祎道:“我始终不相信那个破系统,比起这个,你本来就是系统的一部分,你不是更厉害一点。”
许洛道:“是吗。”
“张队让我把你带回去。”顾年祎说,“你想和我回去吗?”
“要重启调查旗山的实验吗?”许洛说,“成立专案组,让你回去带队?”
“……你怎么知道。”顾年祎无奈道。
“猜的。”许洛灵动的眼珠子转转说,“我以前就猜过,警方为什么会让我去测算系统内,明明全国有那么多的精英,偏偏挑了我。大概率也只是不想让我落入别人手里,我好像比我自己本身重要很多。”
“读过《福尔摩斯》吧?”许洛双手摊开比划了一下说,“警方可能始终相信有个‘莫里亚蒂’,一个和我有关系的人。”许洛说,“而我,其实自己都弄不明白自己到底是个什么。”
“大概率也没他们想得那么重要。”许洛头一调转,拉了一把旁边的顾年祎,“我渴了。”
许洛转向了一家奶茶店,开始看菜单。
顾年祎在旁边看了一眼,感觉到了嘴里甜腻腻的味道,道:“这又不解渴,少喝点。”
“白开水又不好喝。”许洛低头看着,“你喝不喝?老板麻烦我要……”
顾年祎想这人真不想三十岁,叹了口,也趴到了吧台上:“我请你喝。”
“你喝什么?”许洛头也不抬问。
“莓果挺好的,酸酸甜甜的。”老板开始介绍道。
“……不。”许洛直接否决,“这颜色,不喜欢。”
顾年祎看着那杯绛红色的液体,又看看许洛,可能感觉到了目光,许洛抬眼道:“你试试?”
顾年祎提着一杯奶茶,许洛在他旁边叼着一杯,两个人并肩走了一路,许洛道:“自从密室出来之后,就感觉你心事重重的,和我说说你怎么了? ”
顾年祎没头没脑来一句:“那你咨询要钱吗。”
“要啊。”许洛说,“我还挺贵的。”
顾年祎闻言就笑起来,想起什么摇了摇头:“之前你告诉我的那个什么,微博树洞,我还去找他聊了会天。聊着聊着,他就要收我钱了。”
许洛含着吸管咬着,问:“什么树洞。”
“‘想和你夜谈’?”顾年祎说。
“咳——”许洛呛了一口,接着边咳边笑,道,“顾年祎,你想笑死我吗。”
“怎么了。”顾年祎也有点不好意思,但仍然说,“别笑,我认真的。”
许洛牙齿把吸管咬出了一道深深的痕迹,接着他眼神里的笑意慢慢消失,道:“你认真的?”
话里有话,如利刃刺来,直接抛开了顾年祎的顾虑,把里面的东西摊开在了他的眼前。他们两人都对话题的转变心照不宣,也知道彼此的话语之中暗藏的含义。
“你知道我是什么人吗。”许洛干脆直截了当挑明了说。
“知道。”顾年祎坚定道。
“你是真的知道,还是我说什么你就信什么?”许洛笑笑,“我们才认识多久?”
顾年祎刚在思考怎么反驳,怎么说出自己对他的感觉,正在犹豫的片刻,身体猛然紧绷了。
许洛牵住了他的手,在大街上,这么堂而皇之地,和他十指相扣了。
和上次在密室里,手掌贴着手掌的牵法完全不同,更加亲密。
“想建立关系还不简单,我们在那个狭小的密室里已经足够亲近了。我只是想告诉你,如果我想从你这里得到什么,就那么的轻而易举。”许洛的指头摩挲着他的手背,牵着把他拉到了街边拐角的一处角落里。
内里黑暗狭窄,也很容易被发现。
阴影之中,许洛贴在他的胸口,双手推在顾年祎身体两侧,面色冷淡地看着顾年祎,而顾年祎正瞪眼看着他,脸上满是惊讶的神色。
许洛的嘴唇几乎要碰到对方的嘴唇,说话的声音都是呢喃一般的气声,热热的鼻息抚着他的嘴唇,说着只有他们二人才能听得见的话:“你知道吗,你真的很容易gou//引,因为你太容易和别人共情了。”
第95章 离别
“你出生在被保护得很好的家庭,父母都是高级知识分子,你的世界生来就是非黑即白,这是刻在你骨子里的事。”许洛看着他,“你小时候会许愿以后有一个和你门当户对的女孩和你结婚,这是你向往的爱情。平日里你在罪犯里看见过太多美好又恶毒的事物,所以一开始会对我有所防范,但当我向你敞开心扉的时候,你又对我附加了同情。”
许洛眼珠子斜向上方:“单纯善良的男孩子谁不喜欢呢,可你并不喜欢我,你只是同情?或者说,和我待久了,等刺激的感觉过去,我们回归平静,你就会发现你根本不喜欢我。”
“一个月了。”顾年祎抚开他半长的额发,“你觉得,我还没冷静?没有想明白?”
“可我没你想得那么好。”许洛微微侧头,像是在找个,和他容易接吻的角度,但始终保持着距离,“而且,我也不配得到爱情。”
“当然,我也很喜欢你。”许洛说,“如果你愿意和我有浮于表面的关系的话,我求之不得。”
“什么是浮于表面的关系?”顾年祎说话声音低沉,这会反而清醒了起来,“……pao//友?”
“也不是不可以。”许洛双手环住他的脖子,“你愿意的话我现在就能和你去开//个//房?”
“你是这样的人吗?”顾年祎完全一副不为所动的样子,手也规规矩矩放着。
“我是啊。”许洛笑起来,“你第一天知道吗?欢迎来到成年人的世界。”
顾年祎垂下头,鼻息和他相擦,接着手撸了撸他的后脑勺,声音柔和而冷静:“那怎么想都是你不合算,我也不是那种人。”
“谈过一次恋爱就知道,谈恋爱没必要那么认真。”许洛还是靠在他身上,鼻尖快碰见他的鼻尖,“……怎么样顾警官?”
“你那算谈恋爱吗。”顾年祎无语地咬牙道,“那我也想让你知道,我谈恋爱特别认真、传统、老派。绝不接受没开展关系前的xing//行为。”
许洛微微推开他:“……你认真的?”
“认真的。”顾年祎垂着眼看他,手指摩挲了一下他的后颈,“我才不会在你身上,和心里,制造这些让你痛苦的东西,我要身心都交付给对方的感情,而不是随便玩玩。”
许洛收起脸上的表情,平静看着他,半晌才冷冷哼笑了一声推开他:“……再说下去我都要心动了,不过成年人了,真的不用这么拘谨。”
“……”顾年祎颔着下巴看他,手机却震动起来。
“我接个电话。”顾年祎手向下摸,摸到了裤兜里的手机,他一看是组里的人,迅速接了电话。
许洛已经乖乖退开,退到了一边去,和他并肩站着。
他面无表情又呆滞地看这前方,心跳却很快。
“嗯,在,我在,什么。”顾年祎一昂头,后背顶着墙壁站直道,“我今晚可以到!好,好!等我。”
顾年祎挂了电话,转头和许洛道:“师父醒了,这次是彻底醒了,他能说话,思路清楚。”
许洛也被这句话惊动得愣了半天,他看了顾年祎一眼,抬手给他整理了一下被自己爪子揉乱的领子。
顾年祎摆手示意没事。
“是……是不是回光返照?”许洛说完觉得哪里不对,赶紧道,“对不起,我不是……”
“应该就是回光返照了……不管是不是,我们先回去吧。”顾年祎转身要离开巷子,一转头又拉住许洛的手臂,把他带着往外走。
“喂。”许洛被他拉得一踉跄,不得不扶了一下他手臂。
“走吧。”顾年祎道,“先和我回黑溪,然后去弥州。”
他留了半个侧脸给许洛:“事情总要一点点做起来,对吧。”
……
到达黑溪的时候,是晚间八点多。
市三医院灯火通明,一条楼道内的都是武警站岗。那时市局内大小的领导都来到了市三医院,汪呈的病房内里外全是人,一时间阵仗大得超乎寻常,又格外凝重。
顾年祎一路上就在想,如果自己晚一步听不见什么,他该怎么办,他能怎么办。
三楼,住院病房,汪呈病房外站着李邰,和在外面等候的支队的队员们,还有自己的妈妈张婧和木萍站在一起。
李邰看见顾年祎来了,一脸严肃,手背着背后快步走过道:“你总算来了。”
“看看队长去吧。”孙城明就站在他身后,也一脸疲惫,“他和我们都说完话了。”
木萍也道:“和你师父说说话去。”
顾年祎下意识看了一眼身后的许洛,许洛手抚着他的后背,道:“去吧。”
“师父……”顾年祎怔怔地打开门,开门的瞬间就看见了瘦得完全脱相了的汪呈。
他双眼凹陷在眼眶里,脸色惨白,骨骼分明,长期营养液的支撑让他像个剩下一层皮只剩下的骷髅,顾年祎那些到嘴边的话又咽了下去,他感觉到胸口的钝痛一直持续到了头顶,他快步跑到他旁边,一把握住了汪呈的手。
他感觉得到,汪呈在等自己。
“哟。”汪呈声音也完全变了,沙哑得像另一个苍老的人,语气却一如从前,“你他妈的……终于来了,再不来我他妈,要死了。”
顾年祎咬着牙关,把他手握起来,双眼立刻就红了:“我来晚了。”
“是去办案了吗?”汪呈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