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顾年祎双手不停抖着,听见这句话下意识开始汇报工作,“……我之前答应那个小鬼的事,我去找那个小鬼的父母了,我还找到了,我知道现在有个拐卖集团的存在,我想回来汇报,我想部署方案,我想……”
“啊啊……”汪呈闭上眼笑着说,“很好很好,但我感觉得到我腿脚退化,背脊生疮,看起来不太好……这建军节我是熬过去了,教师节也熬过去了,怕是熬不到给祖国母亲庆祝生日了……咳咳咳,哎不说这些。”
汪呈又睁开眼看着顾年祎:“那天……那天在密室的事情,我都交代给同事们了。我就不再说一次了……我给你说说,你关心的事儿。”
“师父你可以什么都不说。”顾年祎哽咽道,“你可以等完全好了再和我说。”
汪呈没有理他,继续道:
“其实,在你爸遇害之前的半个月,黑溪就已经成立了一个‘630专案组’。当然,当年我们掌握的线索比如今更有限,那也是因为凶手第一次犯案……他是个警察,在他犯案之后潜逃,后来死于交通意外。”汪呈看着顾年祎,“你知道吗,他平时是个很机灵的警察,把领导都能哄得服服帖帖,谁都知道他今后仕途广阔,但他太心急了……咳咳。”
“他把我们当时的一个教官,给杀了。”汪呈看着天花板说,“那个教官很聪明,在临死前可能已经知道自己有危险,给我们留下了一份关于630未公开的档案的的一小部分,这也是我们一开始组建这个专案组的初衷。”
“但……之后那几年,他们非常非常谨慎,再也没有出现过。”汪呈说到这里长长吸了口气,顾年祎马上给他拍背,道,“可以慢慢说,您今天说的话够多了。”
汪呈摆摆手,接着道:“这个案子非常、非常机密,当年也只有少数的人知道,直到前年我们才因为暗网事件的发生,在内暴露了一些端倪和资料,结合之后那个叫乌溧的案子,我们盯上了几个重要的人,这其中就包含了后来的许洛。许洛……”
汪呈道:“他和你来了吗?”
“来了。”顾年祎说。
汪呈忽然抓住他的领口,手颤抖着轻声道:”他是、是事件主策之一的情人……虽然我和他接触下来,我又觉得他和传闻里不太一样,不过也不重要了。”
“……”顾年祎道,“所以,是你把他带进系统的?”
“嗯,是,也不算是,应该是‘我们’。”汪呈说,“……不管如何你要保护他,但也要限制他。”
居然和许洛想得一摸一样。
顾年祎叹了口气,道:“好。”
汪呈用气声说:“情感上请你离他远、远点。无论如何,他不是个简单人,你也驾驭不了他。”
“……我知道。”顾年祎抚着他的胸口,“你先躺下吧。”
汪呈的精神开始涣散,视线也开始没有焦点。
“……当时那个警员,他是一个从基层干起一步步往上的,只是时间久远,他又心急,早早暴露了。现在想想,如果他如今还活着,说不定也已经坐到我这个、或者更高的位置。”汪呈说,“之后你要查他们,一定要首先警惕他们、警惕这样的人。”
“好。”顾年祎说,“您别说话了,先休息一下……”
汪呈好像确实想休息一下,他闭着眼,道:“我其实感觉我休息了很久,做了很长的梦。听说你妈和我老婆都被你照顾得不错,之前是我的错,是我的问题。”
“那,那些事是你做的吗。”顾年祎问。
汪呈摇摇头,闭上眼:“那天在‘课堂’上说的话,都只是他们让我说的,我没杀人,更不可能想嫁祸你,想杀你,但我也确实绑架了你和许洛。如果我不照着他们说的做……那些都会实现,木萍和你妈妈会死,你和许洛也会。我把过程已经告诉了张队,他会好好详细地和你说明,但我很抱歉,我没看见凶手……”
顾年祎松了口气,倾身抱住他:“好了,好了……别说了,我都知道了,你快点好起来吧,‘630专案组’会重新启动,我们不能没有你。”
“我啊。”汪呈拍拍他的背,“我也想活下来啊,我也不想丢下你……你说说,我拍拍屁股走了去找老顾了不要紧,你妈和我老婆怎么办?把你当儿子了那么多年,我是真没想到还能让你给我送终的。”
“你可闭嘴吧。”顾年祎趴在他肩头,把脸埋在底下,“你走后,所有人都让我休息休息,怕我累着,你觉得是谁的错?谁把我养成这样的?”
“啊,是我吗?”汪呈眨眨眼,他浑身都开始痛了,眼皮也开始撑不住袭来的模糊感,“那真是不好意思……下辈子注意吧。”
可能注意到了异常,顾年祎赶紧起身。
“你还好吗……”顾年祎摇了摇,“师父?”
“师母,师母……医生,医生……”顾年祎手忙脚乱地回头喊着,他根本没发现自己的声音断续,都和眼泪一起哽在喉咙口,“师母你快来看看……”
“老汪!老汪!”木萍冲进了病房。
汪呈的视线模糊里,看见了顾年祎在面前的残影,他努力想睁开眼,但痛苦地蹙起了眉头,他很疼,五脏六腑都疼,但疼到深处,好像又不疼了。
终究是没帮顾秋长照顾好顾年祎,他还有点不放心就这么走了。
但好像也没有什么办法了。
他有罪,人一辈子带着罪来,做的每一件事都在赎罪。
该说的都说了吧,好像还有没有交代的,案情的脉络、警队需要知道的真相、顾年祎想要调查的案子,还有没有……
不管了,该走了。
该走了。
第96章 旧案
顾年祎已经等了一个月了,这一个月里反复给自己做心理准备,他知道汪呈会离开、会死,他的状态只会恶化,如时间一般不可逆转。但当他已经做足了准备,这场死亡最终来临时,顾年祎发现最不能接受的还是自己。
他不太记得那天晚上是怎么过的了,至少前半段不记得。
他应该没有哭,浑浑噩噩地帮着忙,汪呈没有孩子,顾年祎帮着木萍安排了一切。
后半段他迷迷糊糊清醒了,再睁眼,就感觉黑暗里有人抱着他。
那人身上的气味是木棉的清香,让顾年祎清醒了一些,他仰头,对方却不让他动,手按着他的后脑勺,轻轻抚摸着。
“几点了。”顾年祎知道他是谁,他难得放任自己汲取对方身上的气味,“我睡了好久……”
“晚上四点。”对方侧了个身,“并没有很久。”
“那,你准备抱我到什么时候……”顾年祎说。
“是你接完电话就抱着我到现在。”许洛说,“也不哭,也不闹,我感觉你很需要拥抱。”
“……这是哪儿?”顾年祎问。
“你家。”许洛还补充,“你床上。”
顾年祎一下坐起来,左右张望了一下,又倏然看向了许洛。而许洛慢悠悠盘腿坐起来,道:“你妈妈去陪你萍姨守夜去了。”
“……”顾年祎终于想起来了,汪呈是十一点走的,他们这里的规矩,人去世的那晚上要有人守夜烛火长明,顾年祎守到了两点实在撑不住回来了,那期间许洛一直和他在一起,没有离开过一步。如果谁说话问起什么,顾年祎脑子没转过来,许洛就在旁边帮着他回答。
他重新倒回了床上,慢慢蜷起了身体:“师父他真的走了。”
“嗯。”许洛摸了摸他的头,“对于他来说,是解脱了。”
顾年祎脸向着枕头,用手捏着自己胸口阻止那阵阵袭来的心绞痛:“……我以为我能接受,但是我真的好难过……”
“我知道。”许洛拍着他的肩膀,“我不知道怎么安慰你,但如果你需要,我会一直陪着你。”
他倾身抱着顾年祎,顾年祎没有挣扎,发出了低声的抽泣声,他手指绷着青筋,深深嵌入了对方的手臂之中。
……
长夜的尽头是天明。
日子还是要继续过下去。
从汪呈离开到下葬,一切都从简进行,围绕着他身边的谜团,在他临终前他已交代了大半,但始终还是有很多无法解释的东西,无从说起。
无从做起的时候,还是要静下心来回到原点。
于是顾年祎花了快将近一周的时间调档案卷宗,一件件翻阅,等张常有空了也问了他详细的情况。原来当年的630调查组,因为组建时间短,其实组内只有顾秋长、汪呈、张常和后来调去外地任职的警员。那么基本就可以理解为,根本没有什么开始。
不过,至少630这个点再次映证了他们的想法,旗山和实验以及那些如今渗透入社会方方面面的人,他们怀揣着怎么样的目的,好像很近又好像很远。
重新整合的团队还是他们这些人,顾年祎自己申请回到岗位后继续担任组长,向上级李邰和张常汇报工作。
会议室内:
“两点,抓住杀死王文禄……和直接导致汪呈死亡的凶手,也就是那个自称‘施量宇’的人,新账旧账一起清算。”顾年祎道,“如果他能供出前因后果是最好的,如果他死都不开口……这事儿还要靠自己。我现在有个设想,他们可能也想过和警方合作,比如上次的密室……”
“但你不得不承认一件事。”张常严肃地摇摇头说,“无论是什么理由,只要照片上的人还活着的,他们可能都会遭受危险。”
“还有几个……许洛知道吧。”顾年祎看向许洛。
许洛给他们放自己制做的思维导图:“目前来说,照片上的老师还有两个。”
“一个叫宋临,移居美国后没有再在国内有任何的消息,一个没有名字,只有这个人的样貌。”许洛手指指了指说,“学生的话,除了乌溧、伍梦娟他们已经死亡,还能在照片上找到的人,这个在医学研究院工作,这个在美国通鸥律师所工作,这个在国内证券交易所工作。后面这三人都很有可能是这次事件的幕后主使者之一,也就是模仿乌溧声音的‘施量宇’。”
“之前出国和科研人员你联系不到,警方出面会容易一些。”顾年祎道,“可以,我们先争取多联系一下他们,无论如何要问出点事情来。”
孙城明端着杯子站起来:
“不过,上一个案子里的那个人到现在都没有查到他的信息,全国的人脸识别数据库中用技术对比后找到的几个人都和他没有太大的关系。”孙城明道,“我们现在怀疑他可能进行过一些整形之类的事情通过改变外部容貌逃避法律制裁,这是规避人脸识别的方式之一,还有就是局内的内鬼,他很大程度上帮助了对方逃避了不少的程序。”
顾年祎道:“我们该查明99年之后,到如今这个阶段在公安系统中可能存在的身份特殊的人。比如来自西北,年龄在35到40岁左右的这样的存在。但是……”
顾年祎挠了挠头:“……”
“我知道你顾虑什么。”张常说,“这事儿我担着,只要有问题,立刻汇报我来解决。”
“其实这不是个好办法。”许洛抱起手臂道,“公安系统内的互相不信任是很致命的。”
顾年祎知道横竖都要牺牲点什么,但更深入调查,势必会拔出萝卜带着泥。
他手指靠着下巴思考道:“这个实验的人出来之后被封口,也会重新包装回到社会之中。所以之前吕凡的女儿吕玲提到过他父亲回来之后性格变化很大……总之,肯定是有人掩盖了自己不少的罪行。”
“那么他们再次犯案的可能性,应该就是在他回国的时候。”许洛说。
几个人在继续讨论,许洛则是拿着自己的电脑若有所思,过了一会,他道。
“下个月十三号。”许洛浏览着网页,“通鸥律所内的几名律师会被邀请来国内有一场宣讲会,而这个消息并不是对外公布的,也就是说,很有可能这位律师会回国内。”
“哪儿来的消息。”张常说。
“一个朋友。”许洛道,“靠谱朋友。”
顾年祎知道是谁,就道:“是个机会。”
“那就抓住机会。”张常双指并拢,对着他指了指,“一举攻破。”
重案组重新回到了轨道上,曾经积案不少,一件件的要重新取证质证整理再搬到台前。少了汪呈的重案组经历短暂的低谷后没有停留,毕竟世界依然在转,没有汪呈的重案组开始了,这一次是顾年祎真正意义上的再次出发。
顾年祎喝了口水,目光垂到了电脑上的网页。
他在内网浏览搜索的,正是从十几年前开始,在铜山白津黑溪一带发生的儿童走失案件。钱小苟是从村内逃出,当他得知村里还有不少是被拐卖去的儿童妇女得出了当年一定有个拐卖集团存在的的可能,于是他仔细对比了当年的儿童走失率,在05-06年之间整个津溪水地区三个月就有十几起,年内居然发生了快超百起。
这也就是那个组织高度活跃的那一年,但往后,尤其是近年几乎没有,顾年祎之前去往白津调查,也知道了白津警方在当地也接连捣毁了几个拐卖儿童的组织,很大程度上也是给予了巨大的打击。
如果一个组织不活跃,那大部分原因估计是已经原地解散,成员四散组织头目隐退了。
不过,这几年因为DNA生物技术的逐年发达,很多当年的悬案得到破获,顾年祎相信正义到来不过都是时间问题。在当年现场收集到的指纹证据内发现了能对比上的人,于是今年年初也在网上发布了通缉令,悬赏缉拿这几个主要涉及拐卖的人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