包括他自己的儿子,贺子胥手握狼毫笔,臂下压着上好的宣纸,在贺松年看不见的角度冲着那位小姑娘吐了吐舌头。
众目睽睽之下,小姑娘丝毫没有露怯,她搁下毛笔,淡淡道:“写字就一定要用好的宣纸和笔吗?如果在字还没有写的很好的时候,就一味地追求上好的笔纸,那我认为他的初衷根本不是练字。”
她这样说完,便又自顾自地写起字来。
贺松年为这一席言论愣了一会神,问了问自己小学时候能不能说出这样的话来,答案是否定的。
他低头,见那孩子握笔算不上正确,下笔也并不果断,可笔锋却很是苍劲有力,每一笔都锋芒毕露,好似剑芒直直地穿透浮尘跃然纸上。
他面露喜色,又问:“孩子,你学过瘦金体?”
其实,贺松年这一问都是多余的,无非是想搭话罢了,他一眼便能看出来这孩子根本没学过什么书法。
果然,那小姑娘手里的笔一顿,蒲扇似的睫毛忽闪了几下,反问道:“瘦金体是什么?”
这女孩的字虽然还算不上好看,但力道和笔锋都已经稍见瘦金的雏形,最难得的是,字里更是含着瘦金的骨相,这样的璞玉实在是可遇而不可求。
“就是书法的一种,你愿不愿意跟我学这种书法?”
贺松年诚恳地发问,可小姑娘却犹豫了,她眼里闪烁了片刻的光亮,手上沾了些墨,不管不顾地挠了几下鼻子,白净的小脸上染了黑。
她自然是想学这些新奇的东西,可那时她父母几乎每天都在吵架,别说根本没有余力理她需要什么宣纸毛笔,恐怕没多久就要离婚了,她想着将来要跟着妈妈,便不会有闲钱来学这些东西了。
可她没有说出自己的顾虑。
她只是挺了挺脊背:“我才不学,学那些多麻烦,我自己想写成什么样子就写成什么样子。”
她伪装出来的冷漠骄傲被贺松年一眼看穿,他笑了笑,让人觉得如沐春风。
“我不要钱,免费教你好不好?告诉我你叫什么。”
“沈思优。”
后来在给贺松年的接风宴上,他端起一碗茶,以茶代酒,对着已经酩酊大醉的沈川道:“沈兄,我想收你女儿当干女儿怎么样?”
沈川当时脑子还算清醒,只不过想的都不是什么正经的,他觉得自己跟贺松年虽然交情匪浅,但终究也只是朋友,说散就散,但若是自己闺女认了这位有权势的干爹,将来自己有难处了借钱什么的总是开得了口的。
于是便连声应下了。
从那开始,不论寒暑,不问冬夏,每个周末,沈思优都会到贺家学习书法,周篂会亲切地为她倒上一碗茶,天气热时碧螺春,天气冷时金骏眉,她的师父会手把手地教他写字,只是她和贺子胥仍然不对付,总是打闹不休。
直到她选择跟着母亲离开鹿鸣,去上初中。
那一晚,两人各自陷入回忆的深海,其中潮来浪去,翻涌不歇。
第二天一早,学校特地派了辆大巴车来接他们,这着实有点隆重了,但是把学生弄丢也确实不是小事,他们都安然无恙倒还好,若真有了什么事,学校也是吃不了兜着走。
只见车上走下来一个男人,两人刚走出院子,一见来人便都愣在了原地。
“爸。”
“师父...”
他们几乎同时开口。
贺松年步履匆匆地朝他们奔来,全然没了昔日里的儒雅和冷静,他来到两个孩子面前,一把抱住了他们。
“真是担心死我了...”
这实在是太大的惊喜,谁也不会想到贺松年会在这个时候回来。
沈思优已经太久没有见到师父,太久没有依靠过那坚实的胸膛,心中一阵温澜潮生。
“师父,我们没事。”
“爸,你别担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