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祈乔!”廖向明垮下脸,拿拐杖敲打了三下地面,“你知不知道第三级秘钥启动的是多么危险的东西!那东西可不是控斑!为了几个乳臭未干的学生,你的仁慈将让更多人陷入危机之中,一旦灾难到来,你该怎么收场?”
祈乔:“我如何权衡利弊是我的事情。”
“不要意气用事!”
“既然您把司长的位置交给我,就不要在我决策的中途横插一杠,如果您实在放不开掌权的那只手,那这司长你来当,我继续回去开我的演唱会去。”祈乔说,“想好的话就把你派出的人都撤回来。”
第22章
祈乔一点都不打算廖向明妥协,铁了心要让他撤人。
老司长了解她的脾气,也知她拎得清孰轻孰重,若是平时也就算了,但眼下此事实在不能容她试错,一旦出错,滔天的罪过和指责就落到她身上……老司长实在不忍。
他这把年纪了,指挥过的大小事件能排好几版的刊,有无尽的荣耀与地位傍身,就算错杀滥杀又有多少人能看出来,就算看出来又有谁有资格在明面站出来指责?
但祈乔不一样,她是自己亲自培养扶持上位的,虽然祈乔本人对司长一职爱搭不理,但外人可不这样想,他们只会觉得祈乔通过暗箱操作当上了司长,必定德不配位……有多少人盯着等她出错,多少人背地里想方设法拉她下马,所以她的所有行为必须做到滴水不漏。
“你哪儿有什么两全法……”廖向明缓慢地拄拐转身,两条纵深的法令纹让他有一种陈年的疲态,他身上那种精神气仿佛非常易耗,不过几分钟时间,勉强展露的风貌就被无情岁月吞噬……重新回归了迟暮衰颓的状态。
祈乔低头用两指捏了捏山根,暂时赶走了心头的浮躁和疲惫,她这才缓过神来咂摸出方才的话着实有些伤人。
老司长再怎么说也是辉煌一生的大人物,世上所有的人都在歌颂他的无私与伟大,从来没人会去和他唱反调,更没有人能指着鼻子告诉他“你老了,退位了,别再指手画脚”,再者说,老人家倥偬一生却无儿无女,一辈子都贡献给了人民,自己被他照顾长大,难道就有特权指责他的行事风格了吗?
祈乔清清嗓子,语气缓和下来:“我知道您纵观全局后在第一时间做出了判断,那样也确实能将伤亡降到最低……但我们司鱼院精英群集,拼一把真的不能在死神手里抢几个人吗?”
廖向明没说话,坐在沙发上沉思,布满老年斑的手只剩下了薄薄的一层皮肉,祈乔半蹲在他面前,一低头就能看到那皮肉下斑驳的筋络。
祈乔接过他的拐杖,温声道:“我知道您心疼我,但她们也是孩子,家里供养那么多年把她们送到大学,我们司鱼院不能亲手将这些学生击毙在枪口下。”
“或许是我老了,拼不动了……你且一试,但第一权限依旧得交给我,我不干预你的任何举措……出了事算我的。”廖向明极缓地闭上了眼,终于做出了让步,“我就在这儿,等着你的好消息。”
“好。”祈乔话不多说,雷厉风行地去救人了。
早在这之前她就已调动权限将现场的狙击手撤了回来,方才终于说服了老人家,眼下没有后顾之忧,只需拼尽全力和身后扬鞭催马的死神抢人。
特医院的专家组只以为那黑色瘢痕是第三级控斑牵扯出来的玩意,大家都知道此物凶险,但却对此物束手无策。
“抽调十年前的绝密档案,让他们去分析,总会有破解法的,如果十年前的法子不能用……”廖向阳提示祈乔,“我以前跟你说过十年前的那桩大案,你知道万不得已的时候该做什么。”
祈乔目光深远,似乎穿穿过了峦状的浓云:“知道。”
十年前出现过类似案件,当时造成的影响极其恶劣,甚至得出动全体人鱼辅助干预社会群体的记忆,也是在那次事件之后,各大媒体遭到了政府严苛的管控,人鱼的社会地位到达了前所未有的高度,司鱼院也在各方面有了很大的自主权,老司长廖向明甚至也被赋予了绝对的行事权利……这也是他有权利在两年前直接炸海的原因。
老司长在决定将位置给祈乔那一天就将此事告知了她,如今这深埋地下的祸端死灰复燃……老司长当年的决定无疑是明智的。
眼下除去廖向明,只有祈乔知道那黑色瘢痕能造成最坏的影响。
如此,好处是不知者无畏,能极大地减少群体性恐慌,坏处是成倍的重担压到了祈乔一人肩上。
祈乔到底还是亲临了现场,红线织就的网逐渐缩小,除非里面的人出来,否则司鱼院也无计可施——但是该怎么出来?一旦触碰,那险恶的黑色瘢痕就会附在人身上。
侥幸出来又能如何呢,出来的人带上了黑色瘢痕,她又将如何处理这些人……
天气糟糕透了,直升机只能准备迫降,祈乔左耳微鸣,轻微的焦虑蔓延心头。
“投下光网与红线叠加,试试效果。”祈乔看着下面慌乱的人群说,“大剂量泼洒药剂,先把大家情绪控制住。”
就像次等声波不是声波一样,光网同样不是光,它是一种特殊的绳缆,通常用来大规模地控制神经毒素患者,一旦投下,就会画地为牢,可以滤住那些神经受到侵害的人,而正常人可以轻易通过。
先把两方隔开,防止她们接触,然后再想办法通过的人出红线网。
“稍等,先别动。”祈乔抬手打断进程。
药剂泼洒下去后,同学们终于意识到了什么,她们虽然还在惊慌,但可以克服住了。
“司长,他们在干什么?”负责撒网的司员不解,“在玩游戏吗?”
祈乔小时候颠沛流离,在各家收养相继倒闭后,她被他们像踢皮球一样转移到了别的地方。
灰暗的童年不曾有过什么游戏,所幸她和同批的几个孩子被廖向明名义上收养了,这才有了个安身之处。
祈乔默不作声地穿好防护服,直接去往广场。
那黑色瘢痕会黏连皮肉,许多同学已经分不开了,她们在绝望中了冷静下来,看向那罪魁祸首……不详的红网不只是不可触碰,长时间呆在里面的人会自发病变,也患上相同的症状。
那已经病变的人是否可以屏绝红网呢?
一个女孩张开纤细的五指,用掌心去探红网,那红色光线组成的网便被她小小的掌心挡住了一小块。
女孩喃喃:“是不疼的……”
她的男朋友二话不说侧身去挡那逐渐缩小的网,他微乎其微地瑟缩了一下,这才半弓着腰,勉强凑出一处很小的豁口,“你先出去。”
女孩摇了摇头没说话,牵起他的手站到了他对面,可是光线从四面八方涌来,她们依旧不能凑出更大的区域供其他人通过。
“我来……”
“我也可以……”
更多的同学加入进来,她们勾着肩搭着背,头抵着头,撑起一个严密的“桥洞”,其他没有接触到红线的同学先是观望,而后有人犹豫着往外钻……一个,两个,五个……
司鱼院那画地为牢的光网终究没有撒下去,幸存者得以逃出生天。
“好疼……”女孩垂着脑袋使得汗水留进眼了睛里,她低低地其他人说,“对不起大家。”
勾着肩膀的人始终沉默,新加入的同学无一不会先哆嗦一下,但最终还是随着大家不发一言——那红线触碰到身上还是会疼的,像是拿带毛刺的铁板刮蹭着肌肤,但所有人都心照不宣地没有表现出来。
“我梦里听我妈讲过一个故事,她说她曾经是红线下的幸存者,那一群人救了她一个人。”
“梦里的事情怎么能当真呢?”
幸存者终于全部越过红线,她们瘫坐在不远处,忧心忡忡地看着线网内的同学。
“报告司长,信号灯无法移动和摧毁。”
“遮挡无效,所有型号的材料都试过了。”
“报告司长,有司员受伤了……他出现了攻击性行为!”
同学们接受过药剂的喷洒和人鱼礼颂,精神阈限足够支撑一定时间,但那位司员就没有这等待遇了,不仅如此,他还是位精神阈限不及格的高危分子!
足够灼伤人的红线终于让团结在一起的同学们败下阵来,大家已经被黏到了一起,很难移动,也很难面对癫狂的同伴。
危急之中,祈乔举起她那支带有强麻醉的黑色枪支,远远地一针放倒了癫狂的司员。
连成一个整体的同学们无措地挣扎着,唯恐司鱼院的人也对她们下手。
不远处获救的同学则不允许司鱼院的人接近,她们步步后退,宁愿重新踏进红网也不愿意被把自己来之不易的生命交给司鱼院。
“司长,怎么办?”
在高辐射性的环境下,祈乔突然摘掉了防护面罩!
“司长!”
“您这是干什么!”
众司员惊呼,七手八脚地去阻止她。
祈乔挥开众人,然后面不改色地看向同学们:“大家眼熟我吗?”
“我的天,活的祈乔?”
“你是不是那个上过春晚的歌后!”
“是她!我接过她的机!”
“这是一支□□,里面是药剂不是子弹。”祈乔晃了晃手中的物件,然后正色道,“我是司鱼院的人,我们并没有伤害同学们的意思,先前你们看到的也是这种药剂枪,不必恐慌,大家信我的话请配合一下。”
同学们面面相觑,有人率先站出来说:“我粉了她一年半了,我愿意相信她的人品。”
“总归是公众人物,不可能骗人的,我也信她。”
“我也是。”
司员们眼疾手快地给幸存者套上防护服,大家自觉伸出手臂接受了麻醉药剂的注.射,而后安安静静地陷入沉睡。
如同搁浅沙滩的鲨鱼不再成为威胁一样,沉睡可以抵御一切变故,本该凶险万分的祸事被祈乔一露脸就和风细雨地解决了。
在场的同学全部昏睡下去,给了所有人一个喘息的机会,后续该如何救治,该怎么安抚人心,终于不再火烧眉毛。
广场上拉起了警戒线,有专人轮班负责看守,哪怕暂时无法消除,也不再徒增伤亡。
就在司鱼院分身乏术的时候,校园里的其他地方也出现了躁乱的人。
他们在室外四处奔袭,攻击着同窗好友,起初奋起反抗的同学本打算和以前一样以暴制暴地控制住他们,却被沾了黑色的瘢痕……人群再次惊慌起来。
戚夕迎面遇上了一个失控的同学,那位同学磕磕绊绊地跑着,见人就扑,人们惊叫着躲闪,左支右绌避开他的攻击。
这是什么新的神经毒素?
戚夕不明所以,她思索片刻,想起神经毒素患者有两个特性——趋光,听音。
此夜无月,在路灯照不到光亮的地方,他们似乎更喜欢听声辨位。
戚夕拔高声音对那几位躲避的同学说:“不要出声!”
乱跑的同学听话地闭了嘴,于是失控的人便望向了戚夕的方向。
戚夕毫不意外,她倒退几步,不慌不忙地往后退:“同学劳烦和司鱼院反应一下,叫她们来图书馆北边,这边有几个人失控了。”
那几位同学无措地站着大喘气。
戚夕又说:“校园里还有其他这样的人吗?”
同学们点头。
“知道了。”戚夕一边牵引着失控的人往图书馆走,一边给会长打电话,“我可能晚一点回去。”
“司长,有一个好消息和一个坏消息……”
“有话快说。”祈乔在工作时候很排斥这种类型的汇报方式,她有些窝火道,“哪儿学来的腔调?”
被临时抓来替补的司员年纪不大,以前远远观望司长的时候,他还以为祈乔是幽默风趣的领导,一时间被训斥,年轻的司员顿时有些委屈。
“刚刚人鱼委员会发现那部分人也有趋光寻声的特性,我们抓人顿时方便多了……”
祈乔神色淡淡:“嗯,她们怎么发现的?”
“应该是下午和您在一起的那个女孩发现的……”
祈乔听了一半站起来就走。
“司长……外面快下雨了,披个外套!”
直到祈乔走向外面,戚夕让同学们帮忙传递的那条消息才几经周转穿到了祈乔这里。由于大家都没把这当回事,因此消息传的不止缓慢还很草率。
戚夕所说的“图书馆北面”硬是被传成了体育馆北面。
戚夕像教小孩学走路的幼师一样将路上遇到的患者都一并带上了,她孤身一人溜着患者绕图书馆走了三圈,绕得差点心头火起。
图书馆附近有一处学生宿舍楼,大家趴在窗上看戚夕绕了三圈后,有人从三楼给戚夕吊下来了一个话筒和小型音响。
戚夕:“……谢谢?”
楼上送话筒的同学齐声喊道:“注——意——保护嗓子!”
戚夕觉得自己八成被那几位不靠谱的同学给放鸽了,于是也顾不得面子什么的了,只能拿出手机亲自给祈乔打电话。
电话响了两声,戚夕忽然记起自己现在还在假性结合热观察期,祈乔的声音还是少听为好。
电话应该还没有打出去吧,戚夕想着,然后看到了手机电量告罄的提示。
算了。
戚夕听天由命地关了机。
为了防止更多同学受到伤害,司鱼院通知校方暂时关掉了路灯,所有人都在摸黑行动,祈乔来体育馆附近,无论如何也找不到戚夕的身影,她正心惊胆战地给委员会发消息,这时手机突然响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