阶梯教室里,学生们也很集中地坐在中间和前排,这在大学实在算是盛况。
上课铃响,沈砚冰放下了手机,继续讲起幻灯片上的几首诗歌,她念起来,黎明月听得认真又入迷。
“再没有更近的接近,
所有的偶然都在我们间定型;
只有yá-ng光透过缤纷的枝叶,
分在两片情愿的心上,相同*。”
黎明月托着腮,yá-ng光透过落地窗s_h_è入,y-in影洒落桌面,台上的人从容优雅,语气平和,眉眼笑起来时,整个人生动得不行。
两片情愿的心相同。
黎明月坐在学生中,心头涌上满足而骄傲的情绪——他们敬仰、推崇的这个人,是她的。
他们只是沈砚冰再寻常不过的学生,但她是女友,是恋人。
黎明月感觉自己的心脏被暖洋洋地烘着,充盈极了。
再下课就是中午,学生赶着吃饭,都走得很快,教室里立马稀稀拉拉只剩几个人,沈砚冰在讲台收拾着东西,黎明月依旧坐在座位上,趴着看她。
时不时偷偷瞄她两眼。
沈砚冰不知道说她幼稚还是青ch.un,提着包走近了,敲了敲她的脑袋,“走了。”
黎明月伸出手来。
周围还有学生,沈砚冰无奈一笑,牵住了对方。
走出教室时,有几个学生忍不住频频抬头看过来。
“他们会觉得奇怪吗?”黎明月一直有注意到他人的视线,但她就是不想挣开。
走廊的人少了下来,黎明月后知后觉地觉得不妥,追问,“这会影响到你吗?”
沈砚冰无所谓地笑:“你又不是我学生。”
至于其他,早在徐诺时就已经传过一遭了,自此,院里老师向她介绍相亲的频率就断崖式滑坡。
沈砚冰不止一次地听到“可惜”的叹惋,但她只觉得他们可笑至极。
十月底的滨城已经有了凉意,她牵着黎明月的手,握得很紧。
周末是沙城兰亭展最重要的论坛时间,黎明月这几天一直做着准备——不仅是创作方面的,理论方面也得能说得上话,书法史各大名家理论滚瓜烂熟,张口很能唬人。
沈砚冰翻出一幅外公郑德行的近期佳作图片,黎明月有模有样地吹了一通彩虹屁,j.īng_准把握美学,把沈砚冰都给听乐了。
“不要吹得太过头了。”沈砚冰才发现一直话不多的公主殿下口才竟然这么好,闭着眼睛夸起来甚至一点心理障碍都没有——对比起自己那过于理想化的j.īng_神世界,黎明月其实比她更入世。
黎明月可不赞同:“是因为真的写得好呀,不然我夸起来可是要费一费脑细胞。”
公主殿下已经连“脑细胞”这种现代词汇都学会了。
沈砚冰相信对方的说法,但并不改变想法。
她稍作试探,“那你想不想拜入郑老先生的门下学习?”
黎明月果真迟疑。
她自然是想和沈砚冰的家人多接触,攒一攒好感度的,但她也清楚,郑老先生的擅长路线和她并不那么合拍。
沈砚冰已经知晓了她的意思,并不见怪,抚摸着她的长发,“适合最重要,缘分是强求不来的。”
黎明月抱着她的手臂,似乎是下定决心,“也可以试试的。”
沈砚冰稍稍一笑:“我还是喜欢你有自己的风格。”
周五,两人少有地去了趟梧凰画室,柳郁最近一直在滨城,不知道是接了一个什么项目,把自己一个人关在画室里昏天暗地了好几天才出关。
沈砚冰和黎明月来的时间正好。
柳郁上楼换了身衣服下来,头发用一根簪子简单束起,笑:“好久没来画室了吧?”
自从暑假结束,画室大部分时候关门,确实是有段r.ì子没来过了。
地上和挂起的画框都落了些灰,黎明月随柳郁进了画室,沈砚冰站在一旁听着两人j_iao谈,不经意间突然成了话题中心。
柳郁灵光一现,上上下下把她打量了个遍,露出微愣的惊讶表情,“沈砚冰?”
“嗯?”沈砚冰把注意力从墙上的挂画移了出来,“柳老师?”
柳郁睁大眼睛,惯来温婉优雅的形象有几丝裂开,她确认似的问:“郑德行郑老先生,认识吗?”
沈砚冰反应过来,笑:“那是我外公。”
“我们很早前见过一面的,柳老师。”她解释起来,“在滨城遇见您很意外,也很惊喜,不过我来这边主要是为了明月,所以没有提以前的事,还请不要见怪。”
柳郁哪里会怪她,又惊又喜地抱了抱她,“我一直很感谢郑老先生,哎,不敢打扰,就拜访过那么几次,我记得你那时才十几岁吧?一小姑娘。”
数数年头,顿感唏嘘。
“外公也很欣赏你,那时候经常提起——我到现在还记得柳老师呢。”沈砚冰笑,把柳郁说得舒畅,一屋子气氛立马活跃起来。
有了过往的j_iao集,沈砚冰不再像个局外人,时不时就被拉进话题一起讨论。
黎明月看着她笑眯眼,沈砚冰无奈地捏了捏她的手心。
——不用想也知道,柳郁突然认出她来,少不了黎明月不留痕迹的引导。
这次来梧凰画室不是单纯叙旧,黎明月问了不少问题,可算把一些现代小众笔法区分开来,柳郁作为一位书法没那么正统的画家,对这方面倒是很熟——这些类艺术体更多的应用在绘画和设计上。
“你可要注意了,这届兰亭展书协会长肯定会到场。”柳郁不得不提醒,“你知道书法不能逾越的红线是什么吗?”
黎明月蹙眉,斟酌着猜测:“写对?”
柳郁欣慰一笑,“我就知道你不会犯错——现在太多先锋艺术家了,书法界也是一样,会长非常不喜欢极端工艺化或极端写意化的字,越是美术化、越是夸张解构,就越得不到书法界主流的青睐。”
道理很简单,书法这种艺术,大道至简,返璞归真,崇尚的是“古雅”二字。
这对黎明月无疑是个好消息。
回去路上,沈砚冰也和她聊到了这个问题。
黎明月对自己的古朴风格很有自信,这次兰亭展就是最好的证明。
沈砚冰却没有那么乐观,“一个时代有一个时代的书写规范,景朝的风格未必和现代推崇的一致,这次获奖更多的是评审专家们审美到位,但放在现代书法界,你对现代风格的把握是不够的。”
现代风格并非指夸张图案化、艺术化,而是新时代下简化字的运用探索。
黎明月现在用中x_ing笔写字还经常不自觉写出繁体,偶尔还会写出异体字废弃字,虽然不影响阅读,但还是能说明不少问题。
接纳简体字,繁简穿c-h-ā是未来的趋势——虽然书法界主流排斥着,但沈砚冰很看好。
几百上千年来,历代文人墨客已经把汉字书法探索到了巅峰之境,但现代的简化字书法还是一片有待开拓的蛮荒,太多书法家固守着古人的笔法,却对把握不到内在格调。
黎明月是景朝人,是接受着现代事物冲击的古人。
“你的视野不应该局限在复古。”沈砚冰看着她,倏尔一笑,“既然来到了这个世界,也应当承担一点时代使命。”
作者有话要说:*诗歌节选自穆旦《诗八首》
本章提到的书法理论主要来自于第七届中国书法兰亭论坛的嘉宾发言稿和作者的瞎扯,简繁体字之争理论来源于李瑞涛《启功先生的简化字书法作品》与成联方《简化字能用于书法创作的历史证据与现实依据》,剧情还是靠编,请勿较真。
和我的书法专业朋友聊了一下,果然被吐槽了。
朋友:古人的字就是最好的!
我:主角就是古人啊。
朋友:你这是要逆天而行。
我:不是我,是主角。
So,不要较真,后面理论没多少篇幅的。
第七十二章 飞机
周六,黎明月跟沈砚冰踏上了去沙城的路程
飞机票订的上午,沈砚冰本打算八点出门,结果黎明月不到六点就爬了起来,在客厅和yá-ng台穿梭不停,眼底抑制不住的兴奋。
黎明月搜了很久的飞机资料,从莱特兄弟发明到飞行原理,从进机场大厅到起飞落地的流程,甚至连发生意外的概率和紧急救援方式都牢记了下来。
沈砚冰对她的好学很欣慰,但对那不必要的焦虑有些无奈。
“真的不会有事的。”沈砚冰吃着早点,“飞机是最安全的j_iao通工具,要是出意外……”
黎明月有些紧张地看她,“就会?”
沈砚冰扑哧笑了出来,“那就是命不好吧,这可是微乎其微的概率。”
黎明月的紧张并没有缓解,一直到打车下楼,拖着小行李箱进了机场,看见人满为患的大厅,心里的焦虑更深了几分。
这还是她第一次直面这样的场景。
比预想还要多的人,通道排得很长很长,巨大的电子屏亮着航班和数字,尽管在攻略上已经了解过,黎明月还是有些迷茫。
来到现代后,黎明月的生活轨迹还没超出过公寓学校那一小片地方,自己独立出门去的最远位置不过是梧凰画室。
现代的人真的很多,行色匆匆,都拿着手机。
黎明月握紧了沈砚冰的手。
沈砚冰一手推着小行李箱,一手牵着公主殿下往里面走。
“先去取票托运,把身份证准备好就行。”她一边j_iao代,一边随着人流走,“不要紧张。”
一切都很顺利,黎明月终于松了口气,过了安检一起去到候机厅等着。
透明的玻璃墙外,空d_àng荒凉的停机场正停着几架飞机,黎明月发愣地看着,她在视频里、图片上不止一次地看过这像鸟一样的j_iao通工具,但真正见到,心底的震撼还是令她出神。
——这就是现代,她默念,新的征途开始的地方。
沈砚冰摸了摸她的头,帮她把长发重新束好,“给你拍张照片?”
“嗯。”黎明月没有抗拒,偏了偏头,“要拍到后面的飞机。”
沈砚冰笑:“当然。”
黎明月有些拘谨,眼神不看镜头,有些飘忽,抿着唇,一看就是不常上镜的人。
沈砚冰也不常拍照,什么美颜功能都不太会用,更别提滤镜贴纸,但好在黎明月上相,随手一拍五官都很惊艳。
“喜欢吗?发到你微信了。”沈砚冰给她看,“衣服颜色有些淡了,年轻人应该多穿鲜色。”
黎明月今天穿的是件白T,经典大众款,也是沈砚冰衣柜里最多的旧衣款式。
“我还是喜欢现在这样。”她边回答着边看起收到的照片。
她明明是高兴的,但照片里的她一点看不出开心。
黎明月蹙眉,看向沈砚冰,“我想和你一起拍。”
说起来,两人竟然都没有过合照,这对现代情侣不可谓不罕见。
沈砚冰也觉得缺了点什么,招手让黎明月靠了过来,伸手揽住她的肩,脸凑近了,另一只手对着两人,“笑一笑。”
黎明月一紧张就下意识抿唇,脸绷着,沈砚冰朝她笑着眨了眨眼,俏皮逗她,黎明月果真招架不住,露齿一笑,眼底的光彩被敏锐捕捉。
沈砚冰把照片发她,黎明月这才注意到,沈砚冰没有看向镜头,眼角余光看着的是她。
姣好的面容,带着梨涡的浅浅笑容,被另一个人侧头细吻着发丝,定格的画面让黎明月心跳漏了几拍,靠着沈砚冰的手不由自主握住,慢慢十指相扣。
沈砚冰也喜欢她,这是黎明月来到这个世界感受过的最美妙的事。
是比见到手机、飞机甚至学会上网更为奇妙的事情。
登机后,黎明月坐在机舱椭圆窗口旁,目不转睛地看着外面。
“还没有起飞呢。”沈砚冰笑,系好安全带,闭上眼打算补个觉——黎明月实在起得太早了,连带她没有睡足。
从滨城到沙城不过两三个小时的飞行距离,但两地机场都离目的地远,来回依旧很费j.īng_力。
黎明月一直等着起飞,沈砚冰已经合眼小憩,她没有打扰,一个人认真地看着外面。
飞机滑行起来,许久后终于升空,黎明月眼睛一眨不眨,耳鸣声到平稳飞行时慢慢减轻,她看着下方的云层,心中腾起不可思议的茫然感。
真的飞到天上了。
原来流云是这种样子的。
她的手搭在舱窗,眼睛简直要黏在舱外,整个看起像没见过世面的小孩。
沈砚冰不知何时醒了过来,靠近她的肩头,“感觉怎么样?”
“很好。”黎明月轻声,“就算出意外,也值了。”
沈砚冰哭笑不得,“那可一点不值,同舱的人听见了会要打人的。”
古有万户飞天献身,今有公主坐机必称失事。
古代人对天空的惶然是刻在骨子里的,天子天子,连天空都被人类征服后,过去王朝的执念也显得小家子气。
黎明月想起关于月球,关于太空的新闻,觉得自己愈发渺小。
沈砚冰睡了一觉醒来,无事发生,平安落地。
郑珂忙得发昏,沈砚冰没有麻烦她,直接打车回了家里放行李。
黎明月对要见沈砚冰母亲这件事很是在意,之前送的寿字装裱得太过C_ào率,也不知道沈母会不会不喜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