警察同志小说:小流氓和警察-第15章
奶大骄傲
1 年前

安民仔细地听着,余国荣黑色的眼睛深不见底,他嘴唇一开一合,低声叙述着:“实话告诉你,我在德国做的也不是什么正经生意,吞买废钢,电子垃圾的境外转运,违禁物品的贩卖……作孽也不浅了,唉……所以说,一切都是有因果报应的……”

听到这里,安民职业性地皱起了眉头,这要换在国内,直接就可以把余国荣带回局子里审讯了,这么多桩事情,判个十年八年都不成问题。可是转念一想,余国荣是在德国作奸犯科的,根本轮不到自己来管,他便又耐着性子继续听了下去,可是余国荣接下来的话,却让安民越来越心惊……简直充满了腥臭的污血和丑恶的嘴脸。

“小豆一直讨厌我,觉得我不是他爸,不过如果仅仅局限于讨厌,倒也不是很要紧,可是从两年前,他开始恨我……”

“恨你?”安民蹙起眉头,“为什么?”

余国荣那张严肃精明的脸上,第一次露出一丝尴尬的神情,他闭了闭眼睛,说:“我想他是从他妈妈那里听说了什么,安先生,不瞒你说,我在国外这么多年,和他妈妈的感情已经越来越淡了,一个男人三四个月不回家,心里肯定不舒服,你也是男人,你也应该懂的,在我最空虚的那段日子……玛丽出现在了我的身边,再后来……我不知怎么的,脑子就跟烧昏了似的,再也清醒不过来了……”

安民听他这么一说,顿时想起来,别墅壁炉上的照片,都是玛丽的,还有玛丽和眼前这个男人亲密的合影,他隐约明白了什么。

“余小豆就是因为这个恨你?”他轻声问,摇了摇头,“可是你和玛丽在一起的时候,有没有想过他和他的妈妈呢?”

余国荣眉头拧成一个川字,咬着牙,很痛苦的表情:“我想过,多少日子以来我都在挣扎,在谴责自己。我原来是个一文不名的穷光蛋,是……是她……嫁给我之后,任劳任怨地工作,洗碗工,售货员,清洁工,保姆……什么苦都吃过,她变卖了所有嫁妆家当,支持我的事业……我原本想着自己成功之后,就把她接到德国来……可是我……”

他咬破了嘴唇,面部的肌肉有些抽搐,说不下去了。

安民注视着眼前这个西装革履的男人,慢慢道:“难怪他会恨你……”

余国荣发出一声怪叫似的苦笑声:“是啊,自作孽不可活,她为我做了这么多,她的胃病是因为饥一顿饱一顿落下的,老寒腿是因为曾经在大冬天,站在雪地里等我下班,给我送一保温杯的红菜汤……”

他说着,摇了摇头,声音渐渐轻了下去:“我知道我欠她,可是当我抱着玛丽的时候……我……你知道吗,后来即使我回国,再对着她的脸的时候,也没有任何爱的感觉了……我只是觉得我欠了她……可是我并不爱她……我爱的人是玛丽,我心里清楚……”

安民没来由地往后缩了缩,觉得有些恶心。

“再后来……”他轻声说,“玛丽怀孕了……我跟她说,我不能要这个孩子,她就去把它做掉了,玛丽是信天主教的……堕胎对她来说不止是身体上的痛,更是精神上的……她想留在我身边,我以为她是深爱我的……至少那时我以为如此……于是我提出了和……和小豆妈妈离婚。”

他说完,用那双黑漆漆的眼睛看着安民,眼里带着一丝自嘲:“你现在明白……小豆为什么这么恨我了吧?”

“我明白了。”安民现在觉得这个男人在他面前威严的表象已经完全凋敝,他只觉得这个男人很肮脏,很龌龊,让人不齿,他轻声道,“不要再解释这个了,说下去吧。说你想让我做什么。”

余国荣扭曲地笑了一下,眼睛里依然没有笑意:“我的儿子……在两年前就想着弄垮在德国做生意的我,可是光靠他自己是没有用的,所以,他借着林威和林灼阳的关系,在国内商圈厮混起来,同时打着黑白两通人脉……刚开始混都不容易,要稳扎稳打更难,于是小豆就想到了……比我还要卑鄙无耻的方法。”

安民的手指尖不易察觉地微微一颤,他盯着余国荣的脸,觉得心里犯怵,有种非常忐忑不安的感觉,就像下楼时踩空了一阶似的。

“我在德国,只是吞废钢,转卖电子垃圾而已……不害什么人,更不害中国人……可是他不一样。”余国荣停顿了一下,说,“他涉/黄,涉/毒,然后把那些官员的私密录相全部掌握在手……他在国内已经做的很大了,用的是一个代号,别人都称呼他为……四爷。”

如果说刚才,安民只是觉得忐忑不安,踩空楼梯,那么此时,他的脸色已经刷得惨白了,内脏都像被掏空,脑袋里嗡嗡作响,连气都喘不上来的窒息感。

旧厂房那一夜恐怖的经历又一幕一幕浮上来,泛着口臭的秃瓢在他耳边说过的话:“把他交给四爷……”

这么说来……他真的是,余小豆真的和那个案子有所关联。安民晕乎乎地想着,突然觉得很多事情一下子疏通了,为什么自己受伤后余小豆会立刻从德国赶回来?为什么他知道事情经过的时候会这么伤心?伤心到几乎是自责的地步?

那么曾经的那些关爱呢?他在厨房里忙忙碌碌的煮粥,他趴在桌上笑眯眯地望着自己吃他亲手做的菜……

这些微笑的曾经,泛着淡淡阳光香味的记忆,难道都是隐藏着丑陋和罪恶的吗?难道翻转过明亮斑斓的相片,背后附着的竟然是这样腥臭的血污和蛀虫吗?

余国荣还在不停地说:“我知道他会来报复我,可是他没有证据,我已经全部处理好了,原以为万无一失的,可是就像我背叛了我的妻子……玛丽也背叛了我,她爱的不是我,是我的钱,当她发现我的儿子其实比我更有权势和金钱的时候……她当然不会再站在我这边……”

安民闭了闭眼睛,声音简直都不像自己的了,他哑着嗓子问余国荣:“你是什么意思?”

“上次余小豆来德国的时候,我让玛丽看着他,可是后来他却顺利逃走了……你知道这是为什么吗?”

安民摇了摇头。

余国荣拿出手机,调出一段视频给递给安民,这段视频很显然是非正常拍摄的,镜头晃得厉害,清晰度也不高,可安民还是看出来,这是别墅里的那间卧室,紫色的纱帐下是一对纠缠在一起的男女,那女的两腿大分,被那男的顶得连连惊喘,白金色的头发凌乱不堪地晃荡着,床垫都在激荡起伏。

尽管那女的□/得眼睛紧闭勾着那个不停抽/动的男人的腰,面部因为极度的快/感而变得扭曲,可安民依然看出了她就是玛丽,她长着嘴在喊着身上那个男人……

小少爷。

“这就是报应。”余国荣把视频关了,对几乎已经面无人色的安民苦笑,“我没有惊动玛丽,我装作什么都不知道,因为我还用的到她,而且我还爱她……”

安民没有说话,他扶着水池,镜子中自己脸色白得像死人一样,他怔怔盯着镜面,脑袋里挥之不去是那段录像的影子,他突然觉得很想呕吐。

余国荣说:“玛丽会帮助小豆找到弄垮我的证据的,我现在只能请你帮忙。两条路,请你选择其中一条……我知道你在国内是警察,第一,请你尽快取得证据,我全力配合你,挫伤四爷在国内的锐气……但,请对小豆网开一面。第二,请你让玛丽死心,牢牢把小豆拴在你的身边,虽然他一定不会向你承认四爷这件事,他也不一定是真心爱你,可是他现在对你有兴趣……你可以带他走,尽量地……让他不要再做这种伤天害理的事情。”

余国荣说完,把那张支票塞到了安民手里。他的表情又像最初一样严厉而刻薄了,刚才叙述事情时候偶尔透出的痛苦和尴尬,此时消失得干干净净。

安民从餐馆里回来就一直缄默不语,虽然他平时也不太爱说话,可是这次他的沉默比往日更阴郁,嘴唇绷得紧紧的,目光也不曾落在余小豆身上。

余小豆在车上挨着玛丽的面子,没好意思问他什么,可是一到别墅,关了家门,余小豆的脸就拉了下来,瘪着嘴拉住安民的手:“我爸跟你说了什么?”

安民闭了闭了眼睛,没答话。

余小豆紧紧捏着他的手,掌心里都是汗水,他注视着安民的后脑勺,不依不饶地追问:“那老头子叫你离开我?甩给你一张大票子?还是答应给你一栋豪宅?”

“没有,他没有这样做。”安民淡淡道,想把手从余小豆掌心里抽出来,可是余小豆加大了力道,他瞪着安民,“你说谎,既然他没有跟你说,你为什么从刚才就开始给我甩脸摆架子。安民,你忘了自己曾经答应过我什么?你不是跟我说好了,无论心里有什么话都要告诉我,不藏着捻着吗?”

这句话不知是哪里触到了安民的痛处,他一下子甩开余小豆的手,蓦然转过身来,语气是余小豆从未听过的冷:“我心里什么话都没有,我没有藏着捻着,不像有些人,面具戴在脸上连撕都撕不下来了。”

余小豆从来没有见过安民生气的样子,可是现在安民确确实实在生气,黑色的眸子里涌动着危险的怒意,一张白净的脸阴郁得可怕,唇上的血色都在慢慢褪下,零碎的刘海掠在眼前。

余小豆愣住了,记忆里安民一直是纵容着自己,让着自己的,即使偶尔会耍些脾气给些脸色,那也是点到为止,从未真的动怒过。一时间余小豆完全茫然不知所措,张了张嘴,说不出一句话来。

“你不要再这样看着我了。”安民冷冷地对他说,“你自己做过什么,自己清楚。”

其实安民心里堵得难受,余小豆既然能够戴着四爷的假面混得风生水起,又为何要在他面前装的毫无城府,除了偶尔的粗口和坏心眼的小动作之外,余小豆装的就像一个最单纯的小孩子似的,让安民从来狠不心来对他说一句重话。

可是现在事实却是,这个天真的,偶尔坏脾气的孩子竟然在从事着最可怕最肮脏的交易,毒品,虚伪,玩弄他父亲的女人,为了报仇扭曲到了让安民不寒而栗的地步。

难道所有的人都是那么喜欢装的吗?难道为了金钱,为了感情,为了权势,所有行走在这个物欲横流的社会的人们,都必须昧着良心,用最苍白最虚假的那张面具来达到自己难以启齿的目的吗?

那么,人心究竟沤烂在哪里了呢?还有可以信赖的人吗?

他是不太会表达自己,他也不喜欢什么波澜曲折的爱情,最早的时候,他暗恋自己的小学同桌,只是因为她笑起来的样子很纯洁,她总是很柔弱很无邪的在他身边,小心翼翼地告诉他,今年的烟花祭想和他一起去江边看。

他所要的其实也不多,平平淡淡的和那个女孩子在一起,陪她逛街,陪她看书,听她在耳边说笑,然后,如果可以的话,他们能最终走到一起,有一个并不算富裕但也很平静祥和的家。

过最普通的日子。

可是后来,他知道那个女孩在骗他,她只是把他当作一个能够召之即来挥之即去的棋子而已,满池晶莹剔透的白睡莲下,埋着这个小学同桌纯洁的尸骨,腐烂成最寒碜的骷髅。

他在她婚礼回来的路上,得知那个女孩早就和多名男人发生过关系,那个时候他就觉得这个世界真的很假,再温和真诚的笑脸也许都是装的,那一次,从来不肯掉眼泪的安民哭了,在余小豆家,在余小豆怀里哭得很伤心。

再后来,他的生活中闯进了这个染着红发,总是撇着嘴耍些小脾气出些坏点子,死缠烂打软磨硬泡,三句话不离TMD,冒冒失失的小流氓。

原以为这一次,这个红发的青年不是装的,原以为可以和他好好地相处下去,即使知道两个男人的恋情势必会经历更多的苦难,可是……他觉得这并不重要,他不是惧怕苦难的人,他惧怕的是虚伪。

可是事实摆在眼前,再一次讥笑着安民的天真,仿佛是上天在冷漠地告知,这个世界没有真心,只剩利益。安民突然觉得真的很疲惫,他猜得透许多案件,可他永远猜不透的是人心。

回到卧室,再次看到那张豪华的四柱床时,他只觉得没来由地恶心,想到自己曾经在这上面熟睡过,他就恨不得把自己每一寸接触过被褥的皮肤都剜掉,剜得体无完肤也无所谓。

这天晚上安民是睡沙发的,他不顾余小豆气恼地嚷嚷,一句话都不肯和那个飞上梧桐枝的小流氓多说,从混混到富二代,变得大概不止是那身贵的吓人的行头吧,余小豆整个人他都觉得自己不认识了。

辗转到半夜,安民还在黑暗里睁着眼睛,他睡不着。

突然,后面的卧室门开了,晕黄的光暗淡洒了出来,安民下意识地转过身去,看到余小豆从里面走了出来,他的脸依旧带着未泯的稚气,很显然他也没有睡觉,因为他还穿着白天那套西服。

安民皱了皱眉头,打算翻个身,面朝着沙发背。可是余小豆走到他身边,自上向下望着他,轻声说:“我有话想对你讲。”

安民依旧沉默。

余小豆深吸一口气:“安民,我不知道我爸对你说了什么,让你突然对我这么冷淡,我想既然你已经生气了,不肯跟我说话,那就让我跟你说,让我跟你完完全全讲清楚,那些……那些我曾经不敢跟你讲的……”

时钟滴滴答答地走着。

余小豆望着他眼睛,轻声道:“其实有些事我一直在瞒着你,我知道这些事情说出来,你会生我的气,我……我一直挺恨我爸的,他做的很多事我不能苟同,所以,我就想阻止他……为此我做了很多不该做的事情,上次在旧厂房发生的那件事情……也是我办事不力才会……”

安民知道他要亲口承认“四爷”那重身份了,可是不知为什么他就是不敢听余小豆自己说出来,于是他打断了他。

“不要再讲了。”安民说,“那件事情,局里调查过,我知道是怎么回事。”

“你知道?”余小豆愣了愣,“那,那……你肯不肯原谅……”

安民闭上了眼睛:“我累了,你去睡觉吧,我现在不想谈这个。”

他说完之后,翻了个身,背对着余小豆,他不知道余小豆在自己身后呆呆站了多久,也完全不想知道。

第二天余小豆想跟安民搭话,安民也没有理睬他,后来来了一通电话,余小豆接了之后脸色立刻变得明朗了起来,他看了看安民,说道:“你在家里等我。玛丽有事找我出去一下。”

安民皱起眉头。

可是那件事情好像给了余小豆极大的吸引和鼓舞,他甚至顾不得和安民再多说几句话就匆匆披上外套跑了出去。

柏林的天空阴沉沉的,云团挤压成狰狞的灰白色,以半流质的沉寂状森森流过建筑物顶端。好像要下雨了。

安民等余小豆走了之后,拿出了手机,上面是昨晚顾陵发给他的短信,内容很短:李旭又找到余小豆与案件有关的新证据,已传至内部网站,请阅后速回。

安民闭了闭眼睛,把手机放回去,走到二楼,打开了余小豆电脑。余小豆的电脑是设置密码的,他尝试了几个都没有成功,最后他心里生出一个现在看来挺可笑挺可悲的念头,他伸出修长的手指,在键盘上轻轻敲下了自己的名字。

电脑开了。

安民看着屏幕上杭州的风景桌面,突然觉得心里又是一阵酸涩。

调到无痕模式,登陆到警方内部专用网站,最新上传的关于那起风月大鳄案件的资料是一个审讯视频,安民把它点了开了,是在审讯室拍摄的,审讯人是李旭,坐在李旭对面的是个皮肤有些黝黑的小伙子。

“姓名?”

“齐三。”

“职业?”

“无业。”

“年龄?”

“24。”

李旭依旧是那副挺高深莫测的表情,安民注意到他的手臂受伤了,用纱布裹了起来,李旭问齐三:“你就是旧厂房事件里,被他们称为‘阿三’的人对吗?”

齐三盯着地板,点了点头。

李旭皱着眉:“回答是或不是,不要用点头摇头。”

“是。”阿三轻声道。

“你的同伙呢?除了猝死的楚波之外,旧厂房那天在明处的还有三个,他们三人叫什么?你是在暗处的,在暗处的还有几个?四爷又是谁?是你们的牵线头子?”

阿三眼睛到处瞟来瞟去,犹豫躲闪的样子,他说:“那天三个人……分别叫,叫史凉玉,王可云,马棠……我,我可以指证给你们看,躲在暗处的是四爷布置的,我只是下线的……我真的不知道……我……”

“四爷是谁你知道吗?”

阿三打了个寒噤,哆嗦着点了点头。

李旭不耐烦地说:“回答。”

“知,知道。”

“你为什么会知道?你刚才还说你只是一个下线,你有什么能力知道神龙见首不见尾的四爷的真实身份?”

阿三露出了一个很古怪的笑脸:“这是我们的规矩,掩人耳目的,高层的人反而不知道四爷的真身份,因为他们容易被盯上……而我……我虽然是下线,但我……我是四爷在初中就认识的前后桌……”

李旭挑起眉头:“嗯,那你说,四爷叫什么?”

阿三眼神又开始飘飘晃晃了,他似乎是挣扎了很久才从嘴里抠出三个字:“余小豆。”

说完之后他打了个寒噤,似乎自己都被自己吓到了。

安民盯着屏幕,目光有些空洞无神,脸上也没有任何表情,他就这样坐在椅子上淡淡看着,出奇地平静。等全部放完之后,他关上了电脑,已经觉得自己思路一片空白了。

最后阿三说的一席话像秃鹫一样不停地盘绕在他耳边……

“其实警局没有什么内鬼,只有一个被四爷利用的警察,叫作安民,四爷曾经和我说过,安民与他关系亲密,他能随意使用安民的电脑,从里面取得大量有用的信息……不过四爷一直都喜欢女人的,他说过,跟安警官在一起,只是他闲来无事玩的一场游戏,顺便还能利用一下,两全其美……”

安民疲惫地闭上了眼睛,以往查案的时候,他都能很冷静很仔细地辨别每一句话,推敲每一个细节,可是这一次,也许是身陷其中,也许是混杂了太多个人感情,他真的觉得自己无从下手,千头万绪不知从哪里理起,所有明显的证据都指向余小豆就是那个罪恶昭彰的四爷,无一例外。

尤其是阿三那句“跟安警官在一起,只是他闲来无事玩的一场游戏,顺便还能利用一下……”简直就像硝石在他脑内炸裂,震得他耳膜嗡嗡作响。

他觉得自己有些喘不过气来,一想到是自己……是自己泄露了许多情报,自己就是那个内鬼,让案件陷入僵局,让顾陵如此难堪……“我相信你”这是顾陵曾经说过的话,现在想来是这么的讽刺,安民抱着脑袋,痛苦地把额角往桌上磕,绝望的感觉铺天盖地淹没过来,他简直快被逼疯了。

楼下传来开门的声音,安民侧过脸去,装饰壁橱的阴影正好投下来,挡住他的身影,他看到余小豆从门外进来,手里拿着一封棕褐色的牛皮纸袋,余小豆的神情很兴奋,兴奋中略带一些紧张。

他走到客厅里,四处张望了一下,然后把牛皮纸袋藏到了毛绒垫毯下面,重重舒了口气。

安民把这一切都看在眼里,从余小豆小心翼翼蹑手蹑脚的动作,左右窥望的姿势来看,那封纸袋里一定藏着非常重要的东西,也许……也许就是证据……

安民还记得四爷有一份藏捻得非常小心的账本,在旧厂房的时候警局就是因为受到账本这个大饵的诱惑才陷入困境的,安民有种不好的预感,余小豆如果真的就是四爷的话……那他带回来的纸袋里会不会就藏着那个账本呢?

虽然有一万个不想承认,不愿承认,可顾陵交给他的任务就这样执拗地横在眼前,顾陵说信任他,希望他能够作为暗雷埋在这起案件的最深处,他当初也是立刻答应了顾陵接受这个任务的……难道当所有的证据都指向余小豆的时候,自己就要言而无信,坐视不管了吗?

更何况……一想到这点,安民就觉得自己的胃部一阵痉挛,更何况,如果齐三的话是真的,那么自己就是那个陷警局于不义的内鬼,在旧厂房里挨的那一针筒,就是自作孽不可活的报应。

在安民的概念里,不论是无心还是有意,作为一个警察,疏忽了就是不可饶恕的大错。

夜幕渐渐降临,余小豆忙碌完事情之后去洗澡了,安民下了楼,眼睛紧盯着余小豆藏纸袋的那块绒垫,他一步一步慢慢走了过去,心跳的飞快,他甚至能听见血液撞击耳膜的声音。

这种在别人家,偷偷摸摸翻看别人东西的行为,安民真的是非常不习惯。

拆封口的时候花了些时间,因为他必须把封口拆的小心仔细,不能扯破了或者让人看出有什么差异,好不容易等打开了,安民的额前已经涔出了细汗。

里面掉出一本破旧肮脏的卡其色软面抄。

安民的手指尖都在颤抖,他拾起跌落在地毯上的软面抄,颤然翻开第一页……瞳孔猝然收拢,如果刚在安民还觉得自己的心因为恐惧和慌张在狂跳,那么现在,他觉得自己简直已经没有心脏了,他喘不过气来,四肢一片冰凉麻木。

那本软面抄上一笔一笔,一目一目,都和四爷有着千丝万缕的关系,从给假药贴签,非法的地产压价,灰色贸易关卡进出口毒品……甚至还有几笔是和林灼阳的父亲林威有所关联的。

安民觉得整个客厅都在旋转,头脑晕得厉害,他跪倒在地上,强烈的恶心感席卷了他的每一个细胞,一并击碎了他最后的希望。

过了很久,安民回到楼上,余小豆已经洗好澡去睡觉了。他移动着自己僵硬的躯体,让自己坐在沙发上,摸出手机,他怔愣良久,黑色的眸子里没有任何焦点,然后,他深深吐了一口气,把背脊靠在沙发上,给顾陵发了一个短信:

“账本已经找到,在余小豆手里。”

等待了一会儿,顾陵回了过来,安民面无表情地扫了眼屏幕:“回国时间请告知具体,我在萧山机场安排警员缉拿余小豆。”

可笑!看到这么一行字竟然没有任何的心痛和紧张,就好像胸腔里结了一层冰,石子投入再也不会有什么波澜。

安民觉得自己真的是精疲力竭了。

正在这里,顾陵又再次发来了一条短信,摆明着是带着关心的口吻:“你没事吧?”

安民勾起已经麻木了的嘴角,他发现自己竟然在笑,笑着笑着眼角就有沙砾滑过的刺痛,苦涩的笑容扭曲成悲恸的呜咽,无声地卡死在喉咙深处,安民跟顾陵说没有事,什么事都没有。

可是发完这个短信之后,他就把手机关了,电板也拔了出来,他不想再看旁人无关痛痒的安慰和疑问,他只觉得自己的脸庞上很潮湿,破碎的哽咽发酵发酸,堵在嗓子眼,咽也咽不下去。

安民觉得自己真的很丢人,他把脸埋进胳膊肘,蜷缩在沙发上,用牙齿咬紧了自己的手腕,咬出了深深的血痕,他不想哭,可是他觉得自己这几日的窒闷如果再无法找到一个宣泄口,他只怕会被逼疯。

如果有可能,他一点儿都不想再卷进这个案子里,眼睁睁看着曾经那个鼓着腮帮在自己面前咕哝的小孩子似的余小豆被越抹越肮脏。他发现自己一点儿都不喜欢余小豆把头放染黑之后的样子,他突然很想再看看,再看看曾经那个顶着一头红发飞扬跋扈的混小子。

站在警局门口,叼着一根香烟,笑起来的时候露出两颗小小的虎牙。

安民突然很想他。

然后安民觉得一双手掌覆在了他颤抖的肩上,温热如初的宽厚手掌,他抬起头,空气沁在潮湿的脸庞微微有些发凉。

他看到余小豆站在自己面前,穿着从中国带来的松松垮垮的旧T恤,正带着几分茫然几分关切不知所措地望着自己。

“安民,你怎么了?你为什么哭了?”

不知是怎么样的心情,安民觉得沤烂在心口的那些痛苦在余小豆那双依旧看似无辜的眼睛的注视下,无声无息地皲裂开来,莫名的冲动控制住了他,让他忽然伸出手来,紧紧地抱住了余小豆的腰,眼泪湿了小流氓的旧T恤,安民只是抱着他,什么话都不说。

这是给你的最后的问候了吧……然后,再也没有然后了。

安民闭上眼睛,默默地想着。

余小豆犹豫一下,把手掌覆在了安民的头发上,轻轻揉乱:“没事的……没事的安民,你不要听我爸胡说什么……我会把一切都摆平……一切都会过去的……”

两天后,余小豆说自己在德国的事情暂时已经告一段落,还有一些善后工作要回国去做,于是当天晚上,他们坐上了柏林经上海至杭州的航班。

一路上安民都没有正视过余小豆的眼睛,余小豆以为他又晕机了,叫空姐给他端了杯热柠檬汁,安民抿了一口,洇在舌根有些苦涩。

“余小豆。”他望着窗外洁白的云团突然轻声叫他的名字。

这是安民这些日子以来第一次主动唤他,余小豆不禁喜形于色,立刻嗯了一声,问道:“怎么了?”

“我……有一件事想问你。”

“你说。”

安民深吸一口气,又喝了一口柠檬茶,然后问道:“你最早的时候,为什么会想到要和我在一起?”

余小豆愣了愣,他想起了自己和阿三说的话,一开始的时候,他只是因为安民误抓了自己,想要好好报复安民一下,捉弄这个冷若冰霜的警察,想把他掰弯了然后再狠狠摔掉。

只是一个游戏而已。

可是到后来,他看见了安民受了很重的伤也不肯轻易喊疼的样子,他看见了安民单纯地暗恋着一个并不爱他的女生傻傻的样子,他看见了安民笨拙地切菜做饭的样子,看见了他为陈小染哭,看见了他被挠痒挠到笑。

他看着一个真正的安民,突然就觉得自己是真的很喜欢很喜欢他,渐渐的,余小豆自己也忘了那个所谓的游戏,他想认认真真地爱他。

余小豆躲躲闪闪地垂下眼睫,嘟哝着说:“最早的时候?我忘了,我现在只能记得我很喜欢你……”

安民笑了一下,把喝了一半的柠檬茶搁在桌上,不知是不是错觉,余小豆觉得他的笑容非常冷漠,冷得刺骨。

终于到达萧山国际机场,杭州的天气也已经变得很凉,余小豆穿着三件衣服,不觉得冷,可是安民只在修身衫外面套了一件两用衫,余小豆注意到他的手有些颤抖,以为他是冷了,就脱下外套披在安民肩上。

安民回头望了他一眼,表情有些复杂。

“谢谢你。”过了半晌,他轻声说,手握住外套的边缘,指节微微发白。

余小豆露出一个轻松的笑容,刚想说些什么,后面突然走来两个膀大腰圆的男人,一边一个按住了他的肩膀。余小豆吃了一惊,回过头去,想挣开他们:“干什么你们?”

“别动,警察。”其中一个男人粗声粗气地说,从衣袋里取出证件。

这个点机场的人很少,但是路过的零星几个还是以非常惊愕的目光打量着这里突然发生的事情。看他们的表情,估计是以为余小豆是个小偷,被便衣抓个正着,都幸灾乐祸指指点点的。

余小豆恼怒了:“警察什么警察!警察也不能乱抓人吧?操,TMD给老子滚一边去!警察你拽了?谁不认识警察啊?”

旁边的小卖部传来一个嗤嗤的笑声,听着有些狡黠奸猾,余小豆扭过头去,只见李旭手插/在裤袋里不紧不慢地走了过来,眯着眸子活像一只狐狸,他微笑道:“是啊,谁不认识警察呢?余先生和警察的关系还不一般吧,能把我们的安警官玩弄在手掌心?嗯?还是……我应该叫您四爷呢?”

余小豆和李旭真是一见面就红眼,两人眼睛里都是一副恨不得把对方给掐死的恶毒神情。

余小豆要不是有那两个壮汉协警抓着,估计就得扑上去和李旭玩命了,他咬牙切齿地说:“放你妈的第十六个英文字母!你他娘的才是四爷!少来跟我玩贼喊抓贼这一套!放开我!”

李旭冷冷笑了起来,一副涵养很好的样子:“我可是有证据的,你有吗?”

“你有鸟个证据!”余小豆怒吼道。

李旭拿眼角瞥过他,然后转过身去,走到安民身边,握住安民的手,一副熟络亲热的样子:“安民,你辛苦了,顾队长都跟我说了……那个……账本呢?”

安民闭了闭眼睛,没有看余小豆的方向,指了一下旁边的提拉包。

余小豆瞪着安民冷得像冰霜白得像砒霜的侧脸,突然觉得嗓子眼发堵,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你爸把事情都跟我说了。”安民依然没有看他,冷冷的嗓音很平静,身上还披着余小豆的外套,“你跟李旭走吧,我……会去再看你的。”

几秒的死寂,然后余小豆怒吼一起来,整个大厅的人都纷纷回顾而望:“安民!操!我老子塞给了你多少钱?你就愿意听他的谎话,不肯听我一句解释吗?”

安民的嘴角紧绷着,他猛然转过身来,死死盯着余小豆,突然也火了:“多少钱?要我告诉你吗?你爸给了我一张已经签了字盖了章的支票!我要在上面填多少都可以!怎么?我不就是你闲来无事玩的一个游戏吗?你是不是觉得在一个游戏上折这么多钱赔本了?你玩得起,也应该赔得起吧!”

李旭和旁边几个便衣从来没见过安警官发这么大的火,安民的整个身子都在微微颤抖,和余小豆互相瞪着。李旭连忙挥手让协警把余小豆连扭带拖地摁送到警车上去,自己走到安民身边,轻轻拍了拍他的肩。

安民闭上眼睛,眼角有些微微发红。

“告诉顾陵,我累了,我要休假,这个案子我只能做这么多,我不想再折腾了。”

他说完,转身走向大门,没有搭李旭停着的警车,机场的人都在用非常好奇的目光打量着他,安民皱紧了眉头,他的外套依然没有除下。

在家里休息了整整一周,安民不知道自己应该做些什么,白天经常会望着厨房走神,恍惚还能看到余小豆在里面拿着锅铲忙碌的样子。晚上闭了眼睛,辗转挥斥不去的还是那个红发青年对他鼓着腮帮耍赖的模样,最后只能靠服用安眠药才能入睡。

听顾陵告诉自己,余小豆已经被关押在杭州看守所,判决后会转移至杭州乔司监狱。安民对着手机漠然看了一会儿,然后扔到了一边。

给房子做一个大扫除是转移注意力的很好方法,一般情况下都是如此,可是安民却发现这套法子在自己这里行不通,因为他无论整理哪里都能看到余小豆生活过的痕迹,衣柜里是余小豆的衣服,床上放着余小豆看的漫画书,桌子上有余小豆的涂鸦。

他就在他的身边,赶都赶不走。

不过,当有一天,安民抱着一摞书走进自己卧房的时候,他在门口稍稍愣了一下,眼睛盯着房间的布局,突然像想到了什么很严重的问题,整个人都僵凝了。

几秒寂静,然后怀中的书本哗啦落了一地。

安民走进卧房,靠着墙壁望着自己的床铺,然后又退到了门口,再看了一遍,脸色越来越苍白,嘴唇都在微微发抖。

他突然意识到有什么事情不对劲了。

十二月末,杭城飘下了一场绵薄的小雪,那些柔和细腻的舞娘从灰白的天际裂缝中施施然落下,伏倒在窗棂上,白色的纱裙温婉散开。

余国荣从德国回来,专程来找安民。两人约在金图门烧烤见面。

余国荣看起来比在德国时气色还要好,面颊丰满而红润,上来就握住安民的手寒暄几句。不过两人在随后的聊天中,气氛并不是那么融洽。余国荣表示希望安民能帮一帮自己的儿子,把他从看守所里弄出来。

安民用手转着铁架上的鱿鱼串,睫毛低垂,看不出表情,不过余国荣却发现他明显比在德国的时候冷静了很多,冷静下来的安民是可怕的,周身散发着一种难以接近的严厉和冷漠,而当他终于抬起头正视余国荣的时候,阅人无数的余国荣都不禁微微打了个寒颤……安民那双深色的瞳孔竟是比枭鹰还犀利,仿佛一眼就能把人看透。

“在我没有抓到真正的四爷之前,我不会去见他,更不会去救他。”安民轻声说,声音非常冷淡。

余国荣咀嚼了他这句话很久,脸色就变了,他强笑着说:“真正的四爷?小豆就是……”

安民勾起嘴角,眼睛紧紧盯着余国荣,笑得很刻薄:“不,他不是。”

“你弄错了吧。”余国荣皱紧眉头,“我知道你很喜欢我儿子,可是……”

“这和喜欢不喜欢没有关系。”安民靠在椅背上,淡淡道,“我知道现在很多警察都是与匪为伍的,警界脏得厉害。可是一个案子只要让我接手了,我就不会让它继续脏下去,我很小的时候被一个警察救过,从那个时候起,我就有了自己的职业目标。别人怎样我管不到,但我自己必须对得起制服上的警徽。”

安民很少一口气说这么多话,可是当他说出来的时候,声音里那些不怒自威的气质总是会逼得人不敢正视他的眼睛。

余国荣沉默了。

过了一会儿,他说:“安警官,你即使要破案,应该也是心有余而力不足的,我听说我儿子是从你的电脑里窃取的资料,不管你是不是故意,这都算是失职,警局应该不会再让你参与这个案子。”

安民清清冷冷地笑起来,眼睛里却没有一丝笑意:“你打听的很清楚。”

又是片刻寂静,安民突然问余国荣:“你抽烟么?”

余国荣微怔,随即点了点头。

安民伸出手:“借我一下打火机好吗?”

余国荣从衣袋里摸出一个钢制的打火机,推给了安民,安民接了过来,他从警服的口袋里拿了一张折叠得非常整齐的纸。

“你……”当安民摊开那张纸的时候,余国荣僵了一下,他发现那就是之前自己给安民的支票。

安民弹开打火机的盖子,当着余国荣的面,把那张签了名盖了章的支票点燃了。火光跳跃中,余国荣死白的脸色被涤成不均匀的橙黄,安民拿着支票的一角,静静看着它在自己手下蜷缩成灰,然后就在它快要被烧尽的时候,他把它扔到了烟灰缸里。

“我不要你一分钱。”焦烟味弥漫上来,安民淡淡说,“你的儿子是被冤枉的,我相信他。”

余国荣的目光还是顿在烟灰缸里的那堆焦灰的纸上,灰烬里还带着些红色的破碎星火。余国荣恻恻然问:“你的立场为什么突然变了?”

“也不算突然了吧。”安民往他的烤翅上刷蜂蜜,很平静地说,“我花了整整一周才冷静下来,如果不是在整理卧室的时候无意发现了一件事情,我想我到现在也许都是消沉的。”

“你发现了什么?”余国荣用眼睛死死盯着他。

安民抬起脸来,微微冷笑:“你紧张什么?”

余国荣觉得自己这次也许真的碰到了一个啃不动的骨头。

两人又僵持了一会儿,然后安民淡淡说:“余先生,我还想再看一遍你所谓的玛丽和余小豆的录像。”

余国荣警惕地盯着他:“没了,我删掉了。”

安民垂下眼睫,漫不经心地说:“没事儿,你可以再和玛丽拍一次。”

啤酒洒了一点出来,余国荣几乎是从牙缝挤出的质问:“你什么意思?”

“余先生,你看起来非常年轻,今天你远远出现在我面前的时候,我单看背影还以为是余小豆从看守所里出来了。”安民意有所指地说。

余国荣嘴唇的血色在一点一点褪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