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典眯着眼睛,半边脸沉在阴影里,他冷冷道:“最近杭州企业商会的部分成员收到了一封奇怪的邮递,里面披露了茂林集团将四年前低价从萧山购置的土地,并在近期把地产非法转手给王氏集团,从中牟取了暴利。林灼阳他爸最近都快被这件丑闻折腾疯了,我可以发誓他从来没有做过这档子事。我很好奇是谁,带着什么居心给杭州企业商会发了这些东西。”
余小豆脸色变了变。
萧典继续说:“我查了那些邮件,全部是来自德国的,走的是灰色关卡……我想你应该明白我的意思。”
“我不明白。”
“那你知道王氏集团的法人代表是谁吗?”萧典轻声道。
余小豆盯着萧典浅褐色的眼睛,突然觉得他好像能洞穿人心一样。
“Walter。”萧典慢慢道,“当然,这是他在德国,在你爸身边的名字,事实上他是个中国人,而且你认识他……”
萧典在他耳边说了三个字:“王玫岛。”
余小豆一下子僵住了。
“你爸让我恶心。”萧典轻声说,“下作,无耻,得不到的就会使阴招,把垃圾往林灼阳他爸头上扣。余小豆,我给你一个机会,如果你没有做到让我满意,我保证,我会让你看到你爸的脑袋和脖子彻底分家,整个泡在马桶里,我说到做到……”
最后萧典的语气已经接近恶毒,余小豆瞪着他,突然觉得不寒而栗,这个人简直阴得厉害,林灼阳怎么会和他混在一起?
想到这里,余小豆心里咯噔一声,他脱口而出:“林灼阳呢?你把他怎么样了?”
萧典的嘴角古怪地动了一下,随后他冷冷道,“你不用担心这个,他和我在一起才是最安全的。”
余小豆想起林灼阳身上的狰狞吻痕和手腕脚腕的青紫瘀痕,安全?哪里安全了?这个萧典整就一个变态啊!
可是萧典没给他反驳的机会,他把保时捷的车钥匙扔给余小豆,淡淡道:“这辆车就先交给你了,林灼阳暂时用不到它,我也用不到。”
顿了顿,萧典突然又补上一句:“我知道你最近都在联系些什么人,这种事情太冒险了,你最好小心点。”
说完他把手插/到口袋里,转身走远了。
萧典的话让余小豆起了一层鸡皮疙瘩,这个萧助理实在太变态了,竟然知道这么多不该知道的东西。但是既然萧典已经说了林灼阳他爸的情况,这件事情肯定也不能再拖下去了……
余小豆这样想着。
安民中午有个习惯,他不吃大厦的午饭,喜欢去对面的小店买盖浇饭。今天他出来的时候买饭的时候,看见一辆特眼熟的保时捷在广谭大厦楼下转悠,还没等安民出声,那保时捷就刷得一下刹在了他面前,车窗摇下,余小豆在里面朝他挥手。
“你怎么又把林灼阳的车开来了?”安民拧着眉头。
余小豆笑得像俄罗斯大面包似的裂个大口子:“林傻缺自己不要开,这辆车闲着也是闲着,还不如我开出来给杭州交通增加些负担。对了,你饭吃过没?”
“没。”
“那你上车,我们一起去吃吧。”
安民皱着眉头:“我时间很紧……”
余小豆不高兴了:“我马上就回德国了,你还不陪陪我?”
见安民还在犹豫,他干脆打开车门来拉安民的手,安民拗不过他,只好跟着他上了车。
不过如果安民知道所谓的一起吃午饭就是车震的话,他估计打死都不会跨进林灼阳那辆保时捷。小小的死胡同鲜有人至,余小豆为非作歹也没遮掩,真是跌份,也不知有没有警察在刑侦大楼后面被流氓性/骚扰的。
余小豆吻过安民的脖颈,眼睛却透过车窗望向不远处的刑侦大楼办公室,空调水滴滴嗒嗒,有很多人在楼里走来走去,经过一扇一扇透明的玻璃窗。
当他看见一个膀大腰圆的男警官惊得资料调了一地,瞪大眼睛呆呆看着外面那辆保时捷的时候,余小豆终于如愿以偿地暗暗勾起了嘴角,黑如漆点的眸子里闪过幽幽的光晕。
安民冷着脸回到办公室的时候,腰都快散架了,虽然他很纵容余小豆,但今天这个未免也太过分了,在刑侦大楼后面的胡同里,他也不想想万一被看见……
不是万一。是一万。铁打铁已经看见了。
因为自己回到办公室的时候,李旭,队长顾陵,副队长周毅,还有几名老干部都在,除了顾陵之外,其他人眼神都很飘忽,神色也显得极度尴尬。安民隐约觉得不妙,他看向窗外,阳光明媚玻璃透亮,小小的死胡同尽收眼底。
安民的心猛然一沉。
这时候,周毅轻咳几声,好像对地板产生了浓厚的兴趣,盯着地板说:“嗯……刚才,你去了哪里?”
安民觉得手脚冰凉,他望向李旭,皱着眉头,李旭摇摇脑袋。
安民闭了闭眼睛:“你们……都看到了?”
周毅依然显得十分尴尬,慢慢地说:“虽然警员的私生活……我们并不应该干涉……但是……”
一个老干部忍不住了,他哪里能接受这个,秋眉一竖,痛心疾首的样子:“安民,你说你这么好一个孩子,你跟一个男人……你像话吗你?”
安民没吭声,把目光转向了顾陵。顾队长淡淡望着窗外,好像这里发生的事情和他没什么关系,平静的就如同刚才安民不过在楼下巷子里和一个小青年握手致敬似的。
“队长。”安民望着他,“你想怎么处理?”
顾陵没答话,李旭在旁边重重叹了口气,死气沉沉地说:“停职。”
安民皱起眉头。
周毅咬了咬嘴唇:“我们也不想这样,如果单是这件事,我们也没理由就给你停职了……可是……啧,真是麻烦,你说你怎么就和他搅和在一起了?李旭,你把那张照片调出来。”
李旭看了一眼安民,走到旁边的电脑前,点开一个文件夹,浏览一遍,找到了一张照片,他把它点击放大。
照片上是那个秃瓢楚波,抱着一个厚嘴唇大/波/浪的丰满女人。
“这是旧厂房里猝死的楚波和他妻子的合影。”李旭说道,安民站在门口看着,不明白他们是什么意思。李旭瞟了一眼安民,把这张照片点掉了,又调了另外一张照片出来。
这一次,安民觉得自己的血都凉透了,他盯着电脑屏幕,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那个大/波/浪/女人和一个黑发青年坐在一起,两人凑得很近,好像在低声耳语些什么,拍摄地点是一个酒吧。就是安民第一次把余小豆抓回来的那个酒吧。
“这女的案底也不是很干净,上次突击检查这家酒吧的时候,她就在里面吸/毒。”李旭轻声说,回过头来看着安民,“余小豆的头发是不久前才染黑的,他们在这几天有过交集……他,和楚波的妻子。”
一直沉默的顾陵突然说话了,但他眼睛还是望着窗外,淡淡的声音传过来:“余小豆现在是我们的怀疑对象,你既然和他关系亲密,就不能参与办案,从今天起你停职离任,直到你能够拿出证据,证明你和余小豆已经撇清关系。”
安民走出办公楼的时候,阳光刺眼得厉害,他想给余小豆打个电话,掏出手机来移到通讯录最频繁使用的那个名字上,却又不知道该说些什么,顿了顿,终究还是作罢。
停职察看,恋情被发现,其实这些都已经不算什么了,安民现在最担心的就是余小豆到底是不是和这件案子有牵连。如果有,那他该怎么办?余小豆和那个女人的照片就像一张牢不可破的网,勒得安民透不过气来。
或许人在最无助的时候,想的都是同一个地方。
安民突然有些想家。
老住宅区的石青色墙面上流泻着大片大片藤叶,因为入秋转凉的原因,不少已经枯黄了,却仍然固执地扭错在枝头,任凭秋日的阳光蠕动过这些蝴蝶残翼般的薄脆肢体。
家家户户是炒菜的咝咝声响,排气扇运转着。
安民回到父母家里的时候,妈妈正在厨房里忙活,爸爸坐在沙发上看报纸,老花镜架在鼻梁,看到儿子开门进来了,瞪抬起眼睛,愣了几秒钟:“民民?怎么闷声不响就回来了?”
安民长大之后就很少听到有人这样称呼自己,小时候挺郁闷的,语文课本上面的名字一百年不变全部是“丁丁”“冬冬”“明明”“小花”,当然,“明明”偶尔也会变成“小明”,自己对着小学课本看丁丁明明主演了六年低等教育,自然也因为谐音问题被同学嘲笑了好半天。
可是当长大之后,当初的那群小甜童音都成了青少年的公鸭嗓,公鸭嗓们也不高兴再开这种蠢玩笑,他们更热衷于讨论哪个女生的胸/部曲/线比较迷人,哪个哺乳期刚过的女教师有些胸/下坠。
于是“明明”“民民”的记忆也就淡了。
那种感觉……怎么说呢?就好像少了一个并不怎么喜欢的朋友,心里偶尔会泛起些小右/派们惯有的狗血小忧伤,可是并不是为了失去的那个朋友,而是为了承载在彼此之间,回不来的那些纯真岁月。
安妈妈没料到儿子会突然回来,什么菜都没准备,这个脸上已经有了皱纹,体型微胖的女人忐忑地搓着围裙,有些不安地笑着,望着自己英俊的儿子。
安民突然想起来,自己以前回来的时候总是看到大鱼大肉的摆满桌,妈妈不停地给自己夹红烧排骨,只说家里天天吃,都腻味了,一看到红烧肉就没胃口,叫安民多吃点。
可是现在老木桌上摆的是一盘青菜,一锅粥,还有两块卤豆腐。
老两口依旧没学会好好地照顾自己,有点钱都省着捻着,舍不得花在自己身上。
安民举着筷子,望着妈妈几乎白了一般的头发,觉得心里堵得厉害。
饭桌上,爸爸问他单位里的事,安民只是轻描淡写的略过几句,没有说注射麻醉剂,也没有说停职。老爷子大概知道儿子的工作具体细情有些不方便说,便就没再问,喝了几口粥,想到了别的话题上。
“民民,过了年很快就是二十八岁生日了吧?”
安民嗯了一声,心里有些不好的预感。果然,接下去老爷子慢慢悠悠地开口了:“我听说你以前那个同桌,就是小时候常来我们家玩的那个小染啊,她都已经结婚了吧?”
安民又嗯了一声,他已经知道爸爸的意思了。他垂下睫毛,静静地听着。
“民民,你年纪也不小了,对象却还没处一个,你妈上午还唠叨说想抱个胖孙子呢,要不这样,以前那个王教授的女儿你还记得吗?我上个月同事聚会瞅见她了,挺好一孩子,也没男朋友,要不明天后天你们见个面……”
安民拿着汤勺的手抖了一下,汤泼在了桌上。安妈妈连忙责备老头子:“急什么,民民喜欢什么类型的让他自己说,哪有你挑的,你娶老婆还是他娶呢?”
说完就转过头来看安民:“民民,你喜欢什么样子的?跟妈说说,妈帮你物色物色。”
安民闭了闭眼睛,实在不知道该说什么,闷了一会儿,说:“女的。”
老爷子的眼镜差点没掉汤碗里。
安民连忙改口:“不是,我是说,不要太中性化的……”
安妈妈慈爱地笑了笑,摸了摸安民的头发:“还不好意思呢?嗯?再过两年都三十了,现在不找还等到什么时候?”
安民望着她温和的脸庞,很难想象有一天她知道自己和余小豆的事情之后,这张慈祥的脸会变得怎么样。他突然不敢正视母亲的眼睛。
吃过晚饭,回到自己的房间,拿出手机一看,有三通未接来电,一通是余小豆打来的,一通是李旭打来的,还有一通……安民略微有些惊讶,是顾陵打来的。
安民没有任何犹豫,立刻在这三个人中选择了先给顾陵回电话,嘟嘟的等待音后,手机里传来了顾陵惯用的冷淡嗓音:“你好。”
安民在床沿上坐下,望着窗外:“队长,你找我?”
“嗯。”
“有事?”
“是的。”顾陵淡淡道,“很重要的事。”
“请说。”
手机那头沉默了一会儿,慢慢道:“你还记不记得那天在旧厂房,除了楚波之外的人的长相?”
安民想了一会儿,回答他:“我没有看到他们的长相,离得太远,后来去二楼的时候,有人从暗处走了过来,我当时以为是楚波,可是后来想想也许并不止是他,他开着手电……”
顾陵等着他说下去,可是安民突然缄默了。他猛然想了起来,自己原本是有机会看清那个人的脸的……
是李旭,是李旭转过来挡了一下。
“有人挡住了你的视线对吗?”顾陵轻声问。
“是的。”安民慢慢回答,“是李旭。”
两人沉默一会儿,然后顾陵又用很平静很冷淡的声音说:“今天中午的事情,当着这么多人的面,有些话我不方便说,现在我想单独地告诉你。”
“你请讲。”
顾陵说:“余小豆那件事情我觉得很蹊跷,关于他和此案有牵连的证据全部都是李旭掌握到的,我现在并不太相信李旭,我想让你在暗中盯着余小豆,看看他是否真的是幕后黑手。”
安民一怔,捏着手机轻声道:“你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你没有被停职。”顾陵依旧很冷淡,“我早就想派个人在不受任何怀疑的情况下跟着余小豆,观察他的一举一动,这个人既不能被余小豆猜疑,也不能被李旭干扰,所以今天的停职一幕,是我顺水推舟临时想到的。”
“你要让我监视余小豆?”
顾陵沉默一会儿,轻声问:“你不愿意?”
“不,因为我相信他是清白的。”安民不假思索地回答,“只是……你能够相信我吗?”
顾陵的声音这次听起来竟然不是那么的冷,略微带了些人情味,他淡淡道:“我相信你,你和李旭不一样。”
和顾陵结束了通话之后,安民觉得原先堵得慌的心稍稍松了下来,他吐了口气,至少现在,调查余小豆是不是真的和案件有染的人是自己,这比什么都不知道,蒙在鼓里的滋味儿要好太多了。可是第二通打给李旭的电话,却又让他刚轻松起来的心,又一下子跌到了谷底。
李旭一开始是劝安民不要因为停职的事情太难过,他会想办法帮助安民的,聊了几句这狐狸就切到了正题上,李旭清了清喉咙,一本正经地跟安民说:“有的水太脏,恐怕会污了你的衣服,余小豆这个人,你最好和他保持距离。”
安民皱着眉头,李旭在手机那头说:“我这几天调了他的信息察看,发现这人身上存在很多问题。他的母亲是洗碗工,可是父亲却远居德国做生意,这小子有过打群架诈骗和偷窃的前科,你和这种不干不净的人混在一起,迟早被他拖进浑水里去。”
安民没说话。
李旭继续道:“安民,你最好弄清楚了,他和你完全是两个世界的人,余小豆之前把过多少女友你知不知道?他的朋友说了,一星期看他换三个不同的女人去酒吧。就算你在他身边留得长一些,迟早还是要被踹掉了,这流氓就是图个新鲜刺激,没别的,你还指望跟他过一辈子?”
这句话倒是没理由反驳,安民想起来,林灼阳曾经也告诉过他,余小豆做事全部是心血来潮,三分钟热度,初中的时候追一个女孩,才刚到手就嫌腻味了,直接甩掉。
李旭说的头头是道:“喜欢男人也只能做个婚外调剂,结婚还是要结的,不然怎么向父母交待?你们现在是难舍难分的,可是等这阵新鲜劲儿过去了呢?你还会喜欢他吗?他会愿意抛下他家财万贯的老爸跟着你走吗?”
“李旭。”不知是不是被他的话触到了最不愿正视的痛处,安民突然冷冷地对着手机说,“我们的事,轮不到你管这么多。”
李旭沉默几秒钟,恻恻笑了起来:“好,既然你不愿意听,我就不多说了,不过我有一句忠告,余小豆如果真的和那起案子有关,那么你的处境就很微妙了,他也许根本一点儿都不喜欢你,据我所知,他没遇到你之前一直是个直男。他接近你,很可能是因为他想借你和警局的关系,利用你。”
挂了手机之后,安民没来由地闷火,他觉得李旭真是在无孔不入……顾陵说不相信他……那么,除了旧厂房事件的一个疑点之外,还有什么事情让顾陵会觉得李旭这个人,不值得相信呢?
正思索着,手机又响了,是一封短信,余小豆这段时间几乎天天给他发,是不断劝他去德国的信息,前几次安民都已工作为由推延了,然而是这一次,他望着散着光的屏幕想了一会儿,给余小豆发去了两个字:
可以。
不管真相是什么,他都向用正面去迎接,即使事情真如李旭所言,他也情愿亲眼看见。
虽然这么说有些丢人,可是安民二十七岁高龄竟然还没有坐过飞机,这的确是个事实。安民家里不是很有钱,卡在温饱之上小康之下的尴尬境地,小时候同学暑假这个飞海南三亚,那个飞马来西亚,他留守在家,做作业。
“安民,你没事儿吧?”余小豆小心翼翼地问他。安民此刻正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作烈士状,那脸上活脱就印了俩字“晕机”。
余小豆殷勤地把一杯咖啡递过去,安民摇了摇头。余小豆又换了杯果汁,安民皱起眉头,余小豆再换了一杯牛奶,安民一闻那味儿立刻把头别到一边,脸色都绿了:“别,想吐。”
余小豆挠了挠头,悻悻地放下了那些纸杯。
两人对面坐了一个蓝眼睛老外,这老外不停地用挺猥亵的目光上上下下地打量着晕机晕得有气无力的安民,那目光火辣辣的别提多不自在了,最后安民实在受不了,干脆把头埋在手臂肘里,窝着趴在了折叠小桌上。
余小豆怕他着凉,问空姐要了毯子,盖在安民肩上,趁着给他盖被子的机会,余小豆吻了一下他的耳背,轻声道:“睡吧,还早呢。”
到达德国泰格机场的时候正是晚上,天色灰蒙蒙的,下着绵丝小雨,安民下飞机的时候整个人都晕晕乎乎的,余小豆陪着他去旁边的便利店买了杯热柠檬水,递到安民手里。
“我不喝……”
余小豆拧着眉头:“不喝也拿着,暖暖手。”
安民没办法,只好拿着,余小豆左右望了望,周围尽是些高鼻梁白皮肤的老外,刚才买柠檬汁时余小豆连比带划才让售货员明白自己的意思,估计现在如果叫辆出租,德意志司机也很难明白这两位炎黄子孙要去什么地方的干活。
余小豆摸出手机来准备打个电话,这时他突然看见远处有一个白金头发的小妞披着黑色坎肩,站在一辆轿车前向他们用力挥手,余小豆大喜过望,拽着安民就往那女的面前走过去,说道:“玛丽,你怎么在这里?”
玛丽拥抱了一下余小豆,用非常生硬古怪的德意志汉语回答道:“小少爷走了之后,余董责怪我,昨天接到小少爷的电话,我下午就来机场等人了。少爷要回家吗?还是去余董那里?”
安民听着那女的一口一个少爷的,直皱眉头,这玛丽中文跟谁学的?那人没经过三大改造吧?没接触过和谐社会吧?整就一封建遗毒啊。
余小豆说:“你先把我朋友送到家里,我自己去找我爸,反正顺路。”
玛丽点了点头,目光越过余小豆的肩膀,落在安民身上:“少爷在电话里说的就是他?安眠?”
“是安民,大姐。”余小豆很无语的纠正她的发音。
“哦,安……米……嗯,见到你非常高兴。”要不说德意志姑娘开放呢,俩手臂一张就来拥抱,弄得安民耳根通红,余小豆在旁边笑得直打跌。
玛丽长得比照片上还要好看,白金色的头发光滑梳起,在脑袋后面高高挽一个典雅的发髻,鬓边挑了几缕碎发出来,耳朵上戴着红宝石细坠子。她有一双浅灰色的眼睛,睫毛卷翘,看起来跟安民差不多年纪。
玛丽开车的技术很好,一路稳稳当当地把他们带到一片别墅区,她在车里摁了按键,一栋别墅门前的铁栏直接往两边收去,他们的车子畅通无阻地驶进了院子里,玛丽停了车,坐在车里等余小豆上楼安顿好安民。
这是间很幽僻的别墅,洋红色的砖面上爬着常青藤,花园里生长着安民叫不出名字来的灌木丛,有些奇异的幽蓝色花朵开得安静妖娆。
余小豆熟门熟路地拉着安民的手走进了屋子,进门打开了客厅的灯,明亮耀眼的光线从水晶枝丫吊灯上洒下来,地板上铺着厚厚的白绒地毯,厚得就算把一只锅子往地上扔都不会发出声音来。
安民有些不安起来。
余小豆倒是没察觉,一路带着他走到二楼,对他说:“这里是卧室,浴室在另一头,这间房子除了我爸,我,玛丽之外别人一般不能进来的,你就在这里洗个澡,然后去卧室休息,我去和玛丽找我爸,很快就回来。”
安民微微皱着眉头,他实际上非常不想一个人留在这人生地不熟的德国鬼子别墅里,可是他也不想让余小豆担心,于是他略微点了点头。
余小豆低下头飞快地亲了一下安民的嘴唇,打开了卧室的门,里面摆着一张看上去就非常柔软,非常舒适的宽敞双人大床,床柱四周垂着浅紫光纱帐,厚厚的床垫上摆着很多羽毛靠枕,总之是十分朦胧暧昧的感觉。
余小豆从背后搂住安民的腰,贴着他的后背,轻轻摇晃着,在他耳根处嗤嗤笑着,低声说:“很有情调对不对?到时候我们就在这张床上……”
“别说了。”安民红着耳根挣开他,因为他感觉到余小豆抵在他身后的东西已经硬了。
余小豆笑得很贼,他再一次吻了一下安民,说道:“那我先走了,玛丽应该等急了,这间屋子你可以随便逛,三百六十度对你开放。晚安。”
送走了余小豆之后,安民转过身望着豪华的,陌生的客厅,所有一切在水晶吊灯的浮光中显现得都是那样不真实,他站在厚厚的白绒地毯上,难以捕捉到一丝属于余小豆的气息。
安民突然发现自己还是比较喜欢看余小豆窝在廉租房里,晃着脚丫子边喝八宝粥边看电视剧的样子。
这栋别墅很大,有些复古的味道,安民到处转了转,到处一尘不染,壁炉上摆着的花瓶里放着娇艳欲滴的新鲜百合,这间房子里所有的照片好像都放在了壁炉上面,照片上的主要就是玛丽,另外还有一个男人和玛丽的合影,那个男人长得很像余小豆,但面部线条要刚毅许多,看起来非常严厉。他应该就是余小豆的父亲。
安民蹙起眉头,他觉得有些蹊跷,因为整个壁炉上没有余小豆的照片,也没有余小豆妈妈的照片,照理说一个常年不回家的男人,应该会存有自己的全家福聊以慰藉才是,除非那个人无情到了极点。
安民望着照片上不苟言笑的男人,虽然和余小豆很相似,可就是无法让人想象出他笑起来是什么样子。
洗过了澡,安民穿着浴衣走进了卧室,那张床比看起来还要柔软,整个儿都会陷进去,就像躺在刚弹完的棉花堆里似的。安民想打开电视看一会儿,发现自己除了英文频道另外全部看不懂,那唯一的几个英文频道还在介绍怎样烧匈牙利红烩牛肉,安民对烹饪一窍不通,当然也就没什么兴趣。
就这样在床上躺了一会儿,被褥被面都太柔软,很快就把疲惫的安民吸纳到深深的睡眠中去了。
第二天早上醒来,安民发现旁边一个枕头歪斜在一边,被子也挺凌乱的,心里就明白余小豆在自己睡着后才回来,自己没醒之前又起床了。
安民穿好衣服,下楼去找余小豆,最后在宽敞明亮的厨房找到了他,余小豆现在看起来一点儿也不想在祖国母亲怀抱里那个地痞小流氓了,真是人靠衣装佛靠金装,眼前的余小豆简直比林灼阳还要贵公子相。
他穿着裁剪精良的休闲西装,安民不认识奢侈品的品牌,不过他看得出来这件衣服肯定价值不菲,余小豆黑色的头发也打理得非常服帖,碎刘海下面一枚水蓝色的男款耳钉若影若现。
余小豆正忙着在拌水果沙拉,那双安民熟悉的手上以前戴着的都是劣质地摊货戒指,现在戒指除掉了,但手腕上多了一只格拉苏蒂名表,安民以前办一个盗窃案的时候接触过这种表,最便宜的男款折合人民币也得有个四万。
安民怔怔看着他,阳光从一尘不染的落地窗洒进来,渐染了余小豆的侧脸,朦胧一层淡金的轮廓。
余小豆注意到安民的视线,抬起头来,终于露出安民唯一还认得出的东西……他依旧明朗的笑脸。
“你起来啦?”他一边拌着沙拉一边笑吟吟地说。
“嗯。”
余小豆撇撇嘴,有些不好意思地说:“你别笑话我,我也不想这么穿,昨天玛丽拉着我去弄得造型,我爸那个人……啧,我也懒得说他。”
“挺适合你的。”安民有些言不由衷。
余小豆眯起眼睛,咧开嘴笑了笑,安民望着他依旧爽直的笑脸,稍稍松了松心,余小豆把煎好的鸡蛋和在炉上咝咝作响的烤培根肉装到金边碟子里,摆到桌上,笑道:“随便吃一些,吃完之后我们准备一下。”
“准备什么?”
余小豆挠了挠头,说:“我爸听说我从杭州带了一个朋友,就说对你很感兴趣,想见见你……他在饭店订了一桌宴席……让我中午带你过去吃饭……”
余小豆他爸在Gugelhof定了一桌菜,这家餐馆的环境和菜色都非常好,尤其是芝士奶酪和德国泡菜,还有一种烤制的洋葱火腿塔。
中午玛丽开车来接他们,她今天披着白绒坎肩,画着淡淡的妆,看起来非常成熟性感,也许是因为有些紧张,安民一路上嘴角都绷得紧紧的,余小豆不停地讲笑话给他也没用,最后无奈了,只好说:“放心啦大哥,我爸又不会吃人的。”
安民望了他一眼,轻声说:“你爸会不会看出来?”
余小豆挠挠头:“看不出来的吧……嗯,咱俩又没这么明显……”
安民挑起眉尖,说:“可是葱姐她就看出来了。”
余小豆呆愣两秒钟,挥了挥手:“那个女的雷达系统也忒敏锐了吧,属狗的吧她?”
安民不说话了,目光投向车窗外,昨夜一场绵薄小雨,柏林的地面到现在还是湿漉漉的,阳光照上去五彩晶莹的斑晕闪闪烁烁。
到了餐馆之后,玛丽和侍者咕咕噜噜唧唧呱呱说了一堆,侍者带着他们绕过擦得发亮的吧台,雕刻精美的壁墙,上了二楼,引导着他们进了一间包厢。包厢里光线非常明朗,安民跟着余小豆走进去,只见一个西装革履的成稳男人从最里面的那个位置上站了起来,玛丽走过去,亲吻了他的脸颊,唧唧咕咕和他用德语说了些什么。
男人点了点头,脚步稳健地向他们走了过来,余小豆不冷不热地叫了一句:“爸。”
安民越过余小豆的肩膀看着这个男人,他和照片上的相差不大,也许是保养得好,看起来甚至比照片上还要年轻,他眼眶很深,没有几根白发,全身上下散发着一种冷漠刻薄的气质。
余先生嗯了一声,表示对余小豆的回应,犀利的眼睛却一直盯着安民,身为刑警的安民第一次有种被人彻底看穿的感觉。
“你就是余小豆的朋友?是叫安民对吗?”他说。
“是的。”
余先生又往前走了几步,伸出手来;“我是余小豆的父亲,我叫余国荣,ichfreuemich,Siekennenzulernen。”
玛丽笑眯眯地在旁边说:“余董,安……米……恩不会德语。”
余国荣脸上的肌肉抖动一下,露出一个精明的微笑,可他那双黑眼睛却冷漠至极,里面全无笑意,他轻声说:“不好意思,在柏林住久了,习惯了。我的意思是,认识你很高兴”
“没关系。”安民目光没有躲闪,尽管他已经觉察到余国荣对自己并没有好感,他还是毫不退让地和余国荣交换着目光,“认识您我也很高兴。”
余小豆在旁边却忍不住直翻白眼,操,习惯了个屁,你丫从小生在中国,怎么没见你习惯性的说中文啊?还亏爷爷给你取个名字叫国荣,MLGB,干脆叫国耻算了,余国耻。翻译一下就叫做“什么都没有,只有国耻了。”
“坐吧。”余国荣对安民说,下巴示意一张软扶手椅。安民道了一句谢谢,走了过去。余小豆连忙跟上,想要坐安民身边,余国荣用手止住了他,冰冰冷冷地说:“你到对面去,这里让给玛丽。”
余小豆才不会听他的,甩开他的手,回过头来狠狠瞪他:“我就是要坐这里!这块牛排看起来比较大!”
余国荣还想说什么,玛丽咯咯笑了起来:“小少爷喜欢就坐这里,我坐里面去。”
余小豆白了一眼自己老爹,一P股在安民旁边坐下来,拿起金色的刀叉就开始切牛排,半点规矩都没有,余国荣瞥了他一眼,皱起眉头。
这餐饭的气氛很僵,余国荣不咸不淡地问余小豆,最近余妈妈怎么样,老寒腿好了些没有之类的,余小豆也有一搭没一搭地答着。玛丽看气氛尴尬,就开始讲笑话,不过那些笑话都有些冷。
服务员又送了只田园风味的脆皮烤鸡,余小豆毫不客气地叉了一块烤得最油光酥亮的就放到自己碟子里,他四周望了望,胡椒罐子在玛丽和安民手中间。
“安民,我要胡椒。”余小豆对他说。
安民把胡椒罐子拿过来,余小豆接过罐子的时候若是有意若是无意地摸了摸他的手背,磨磨蹭蹭的,安民的耳根一下子就红了,挣开余小豆的手,瞥了眼余国荣,不过余老爹好像正在喝自己的法式杂鱼汤,没注意到儿子的小动作。
余小豆这顿饭吃得憋屈啊,太没意思了。于是他又在桌子下面骚扰人民警察,毛手毛脚地去摸安民的腿,安民狠狠踩了他一脚,完全没有用,那小流氓借着桌布作掩饰,摸得尺度还越来越大。
最后安民实在忍无可忍,叉子狠狠戳在最后一块牛排上,送到嘴里,然后阴着脸说:“对不起,我想去一下洗手间。”
“哦。”玛丽刚讲完她上周去购物砍价的事情,笑嘻嘻地跟安民说,“出门左拐,笔直走就到了。”
安民一离席,余小豆也放下刀叉,拿餐巾抹了下嘴,含糊不清地说了句:“我也去。”然后就急匆匆地跟着安民出了门。
一到洗手间,关了门,安民就有些恼火地回过头来瞪着他:“你干什么?你爸就在对面坐着呢。”
“有什么关系。”余小豆撇撇嘴,“他才不会管我这么多呢。”
安民简直对他无话可说,干脆转过身去不理他,手伸到感应水龙头下面,准备洗洗脸。这时,余小豆从后面搂住了他的腰,趴在他耳边说:“你生气啦?”
“嗯。”安民闭着眼睛往脸上泼水。
余小豆竟然挺不要脸地咯咯笑了起来,手上的力道更大了,他一把翻转过安民,望着安民沾着水珠的眼睫毛,忍不住在他眼睛上亲吻了一下,贴着他的身体,说道:“别板着张脸嘛,我错了,下不为例好吗?”
安民动了动嘴,刚想说什么,洗手间的门突然又开了,门外站着的赫然是余国荣,他看着自己儿子把一男人压洗手台上,身体贴的那叫一个密不透风,整张脸色就变了变,沉着嗓音咳嗽一下。
安民像触电一样,立刻把余小豆推开了。
余国荣走进来,严厉地审视着两人,说:“你们在干什么?”
安民答不上来,耳根红的厉害,余小豆倒是眯着眸子,地痞无赖相地跟自己老子撒谎:“他眼睛里进了根睫毛,我帮他吹呢。”
余国荣用毫不掩饰的狐疑目光打量着自己儿子,半晌冷冷哼了一声,对余小豆说:“你先回餐桌,玛丽要跟你讲一下上次那份投标书的问题,安先生……你留下,我有话要和你单独谈谈。”
余小豆跳起来,不干了:“为什么要把老子支开啊?你有什么话不能当着我的面说?我不走!”
“回去,我和别人说话的内容,没有必要让不相干的人知道。”
“操。”余小豆恼羞成怒地瞪着自己老爸,“不相干的人?你能保证你们的谈话内容不涉及到我?”
余国荣冷冰冰地回答:“绝不涉及。”
这下余小豆倒是哑了,虽然气恼,但是张了张嘴,也想不出什么话来应答,脸一下子涨的通红。
安民隔着余国荣,对余小豆点了点头:“回去吧,别为难你爸。”
“你都不知道他这么多年是怎么样为难我和我妈的!”余小豆吼道,安民微微皱起了眉头。
“你听到了吧?”余国荣不理睬余小豆的怒气,头也不回地对他说,“你的这位……朋友,他也不希望你在旁边听着。”
余国荣刻意把朋友两个字拉长,做了一个颇有深意的停顿。
“好。”最后,余小豆几乎是咬牙切齿地说,“好,那你就和安民聊着,不过我保证,你跟他说的话,他会原原本本的告诉给我,安民,你会的,是不是?”
安民望着余小豆小孩子气的眼神,略微点了点头。
余小豆甩手出去了,一副胜利者的姿态,余国荣冷冷哼了一声,提高声音说道:“别躲在外面偷听。”
“我才没这么下作呢!”余小豆的声音从门后面传过来,然后是重重的,气哼哼的脚步声,越来越远,等那声音听不到了之后,余国荣仔细打量着安民,从他的眼睫毛到削尖的下巴,最后目光停顿在一滴顺着面颊滑下的自来水珠上。
片刻的沉默,然后余国荣拿出一张盖了章签了名的支票,递给安民:“我给你两条路,只要你选择其中的任何一条,你就可以马上在这张支票上填任何数字,这张支票立刻归属于你。”
安民怔住了,他没有伸手来接,而是望着余国荣黑漆漆的眼睛,轻声问:“你是什么意思?”
“你不用装。”余国荣慢慢地说,黑甲虫般的眸子盯着安民,“你和我儿子的关系,我如果看不出来,那我这个爸爸也就不用当了。就不说他费尽心思把你弄到德国来这件事,刚才递个胡椒罐都能腻乎成这个样子,啧,你们在一起有一段时间了吧?”
“你刚才答应过余小豆,不谈和他有关的事情。”
余国荣轻笑一下:“无商不奸,兵不厌诈。”
这孙子的中文一点儿也没落下。
余国荣停顿了一下,再次望着安民,咄咄逼人地问:“你和我儿子,发展到什么程度了?看刚才那架势,肉体关系已经有了吧?”
安民注视着他,那张和余小豆相似的脸庞,此刻却结着难以捉摸的威严和气度,让他一句否认的话也说不出来。
余国荣凝视着安民苍白的脸色,似乎很满意这种效果,他沉默了一会儿,享受着僵凝紧张的气氛,然后缓缓吐出一口气,淡淡道:“安先生,你放心,我不是那种特别不开明的家长,我的儿子喜欢谁我也管不到,所以我不会逼迫你离开他。这种棒打鸳鸯的缺德事儿我是不会做的。”
安民依旧不答,只是眉宇间透出一丝迷惑不解。
余国荣沉下嗓音来,慢悠悠地开口:“安先生,这件事说起来也算是家丑了,我跟你说,你不要讥笑我。”
安民看着他,半晌说:“您请讲。”
余国荣叹了口气,道:“我因为工作原因,在小豆两岁的时候就离开了他和他妈妈,这二十年以来,我几乎没有管过我这个儿子,就听到他在幼儿园里欺负女生,学习不认真,早恋,偷窃……伤透了他妈妈的心。我想他会变成这个样子,和从小缺少父亲的关爱是相关的,我难逃其咎。所以一直以来,不管他犯了多大的错误,我都一再地忍了,也许正是因为我的包容,让他愈发无法无天……可是这一次他做的事情,我是无论如何也不肯袖手旁观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