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学不知道,一学吓一跳。原来采购原材料还有这么多学问。以前我自己建房那会儿,只知道买个“有”,很少考虑质量与价格,八九不离十,马马虎虎就行。谁知道这里面有天大的学问,蕴含着经济学的许多大道理。
原材料与其数量、质量、价格、运输费用等之间的关系,就好比田忌赛马一样考究配比。往往不起眼的几厘毛利,由于规模空前,最终算下来却是天文数字。同价比质量,同质比价格,总之要用最少的钱,买到尽可能多的最好的货。还有商业诚信,商业友情,商业竞争,商业秘密,商业……出于商业秘密的考虑,这里恕不展开写。
吴老用两天时间,把他几十年的工作经验手把手传授与我。然后是严厉的理论考核,然后是苛刻的实践操作,他总是盯在我身边,不停地在小本子上记着什么,偶尔提醒一下,然后逐项验证,最终却不置可否。但我凭着数年的劳动实践和日积月累的工作经验,加之不算笨的脑瓜,我想我的表现不会差。所以,当哥转达吴老在哥面前夸我的话时,我丝毫都没感到惊讶。
“加成,别人再怎么夸都是虚的,工作要自己踏踏实实去干,哥相信你会做得很出色。凡事多与唐经理商量,切忌独断专行,小心使得万年船。”哥免不了谆谆教诲。
“哥,我知道了。我会全力以赴的。到时候我请教你请示你汇报给你,你可不许嫌我烦啊。”我丑话说前头,先打预防针。
“不会的。我们公司谈工作,回家谈情……”
“还是谈工作。老夫老妻的,什么情啊爱啊,见鬼去吧。永远工作第一!”我就是喜欢跟哥皮。
“拎拎清好吗,工作是工作,生活是生活,爱情就是爱情,为了爱情,我来也——”哥又摆开了色狼下山的架势……
跟哥在一栋楼里上班,却很难见上一面。各做各的事,各想各的心思。埋下头来,做好手头的事,当下,照唐经理的指示办事,没有错,多请示,多请教,多汇报,加之天赋异禀,一切顺风顺水,井然有序。
“年轻人就是聪明能干,脑子活络,效率高。”顶上没毛的唐经理咧着大扁嘴时不时夸我一句。
“还不是你领导有方,指挥的好。”给老人一些好听的是必须的。
“给我戴高帽子了。不过,我爱听,谁不喜欢听好话呢?我又不是神仙,神仙也爱听好话呀。”唐老自言自语。
“就是。再说了,这也没夸大呀,名副其实嘛。”拍马屁就得见缝插针。
“这么甜的嘴!后生可畏啊!不过,还是很开心。小梁,你跟付总是亲戚吧?”
“是,他是我哥,大表哥。”
“奥,难怪。你们兄弟都不得了,聪明过人,聪明过人啊!”
“再聪明,不也靠你们这些老革命帮着打江山嘛,离开你们,试试看。”我做一个抹脖子的动作。
“哈哈哈,小梁,你不得了,骗死人不偿命。我就是心甘情愿被你骗的那个人。”
“没有,我是实话实说。公司发展不全仰仗你们。真的。”我很诚恳。
“我有点喜欢你了。”那双眼从老花镜上方瞟过来。
“我也是。您老一点架子都没有。我叫你老师还是师傅?”
“别人都叫我唐经理,不过小梁你是个例外,随你便。”
“就叫师傅吧。师傅,今天晚上我请客,咱们爷俩‘海轩阁’小聚,你看怎样?”
“哈哈,算拜师酒吗?算了,年纪大了,还是早点回家喝粥的好,我心领了,谢谢你。开心最好,其他一切从简。”
“哟呵,看不出啊,你快成精了,唐松年那么难处的一个古怪人,竟然跑到我这里说你的好话,这可是破天荒头一回,你用什么办法腐蚀他的?从实招来!”晚上回家哥搂住我脖子问。
“他问我,我们是什么关系,我如实告诉了他,就这样。”我撒下弥天大谎。
“算了吧,我给你一千万,你也没这胆。你是个把面子看得比生命还重要的人,别人不懂,我还不清楚吗。来,继续撒谎。”哥索性把我抱到他腿上。
“要得别人对自己有好感,这很难吗?不就是先诚恳地尊重别人。”我也学着哥的样子,捏他鼻子,“懂不懂?”
“那你是怎样尊重他的,以至于他屁颠屁颠的跑我这里来替你说好话?要知道,他在公司十几年,从没说过别人半句好话。不说坏话那就烧高香了。”看哥的样子,不像编故事。
“真的?哟,看不出来呀,我本事老高的嘛,真可谓‘人不可貌相,海水不可瓢儿量啊’,我武功盖世啊——”我兴奋得捧着哥的头死命的摇晃。
“耶耶耶,你发什么神经,我脖子要断啦。”哥挠我要害处。
我已久炼成钢,我才不怕你挠:“你还追问吗?这是商业秘密。我叫你打破沙锅问到底——”我快速摇他脑袋。
他一使蛮力,吻住我,狠狠地箍住我脖子,往死里吻我。我失去招架之功,缴械投降,与他同流合污……
做完该做的事之后,我们言归正传。
“加成,接下来公司要盖的新楼是这几年的重要工程,你在采购这一块要严格把关。不光要听唐经理的,也要跟部门经理协作好,多征求他们的意见和建议,凡事都要综合考量,兼听则明。多动动脑子,把这一大块搞稳妥。哥指望你呢。”语重心长。
“有什么奖励呢?”
“不是刚才给你了吗?你不是爽到要吃人嘛。”
“这算什么奖励,这是互惠互利,不算!”想耍赖皮,没门。
“你还没做呢,就跟我要奖励,这可不是你梁加成的作风。人怎么说变坏就变坏呢。”哥阴阳怪气的。
“怎么,就不兴调动调动积极性啊?”据理力争。
“也是。重赏之下必有勇夫。古训还是有道理的。明天你去‘京上’,他们二期即将开盘,我已跟他们老总招呼好了,说我弟要买几套房,能优惠多少尽量优惠,最好不要钱。”哥半真半假。
“真的?那太好了。”哥就是哥,总先我一步想在前,“唉,拿人家心软啊,我要为我哥赴汤蹈火啦。我怎么就这样把自己给出卖了呢?”自嘲。
“那也划得来。你不还是赚了吗。你替人家做的事八字还没一撇,别人就替你先安排好了,你还感慨什么呀?”哥又习惯性的捏我鼻子。
“我永远都只能是弟弟,所以你永远是我哥。”愿赌服输。
“肉麻。捞到好处就卖乖。”
“还不知道有多大好处呢。说不定这‘乖’白卖了。”
“明天你就知道了。吓死你。”哥那双手始终不安分的在被子里游走……
下午四点向唐经理告假,飞奔到“京上”,看了两栋楼,精挑细选了二十来套房,八五的折扣,史无前例。交完定金,就接到肖子凝的电话:“嗯,有时间,老同学,没时间也要挤时间赴约呀。好,不见不散。”
掉转车头再去“君威大酒店”,肖姑娘在那儿等我。
我敲开四楼包间的门:“你们好!我来迟了。”
“不迟,等会儿罚酒两杯吧。”肖子凝站起来迎我。
“这位是?”我看着打扮得体风韵犹存的女子问。
“我姨妈,想买房,找你帮忙。”肖子凝笑着说。
“奥,姨妈好。”
“你好你好,听子凝夸你,果然一表人才。”
“谢谢姨妈。你们想吃些什么,我们边点菜边聊,好吗?”我尽量为老同学争面子。
“哎哎哎,不要喧宾夺主好吗,今天我请客。”子凝假装生气的说。
“都一样。难得咱姨妈来一趟,你请我请还不都是请,一样一样的。”客套是必须的。
“我请你帮忙,应该我来请。”姨妈笑嘻嘻的说。
“我们不争了,再争就生分了。”我说。
“真会做人,也不知是不是虚情假意。”子凝半讥半讽。
“怎么说话呢,子凝。”姨妈责备肖姑娘。
“她口无遮拦惯了,我不听就是。”我笑笑。
各色菜品齐备了,我们边吃边聊。
“‘上京’的房一期卖完了,二期还要再等一段时间。”
“不急不急,到时候请梁先生多费心。”
“应该的,姨妈的事我一定放在心上。”
“嗯,真好,模样帅,脾气好,我们子凝眼光独到。”姨妈兴高采烈的看着我。
什么?不会吧?他们是来抢“王老五”的吗?呀,天大误会了。唉,怎么办?捅破显然不合时宜,那多煞风景阿。应付应付再说吧。
“姨妈吃菜。肖子凝,你也吃,不吃凉了。”我得转移话题。
“哎,最近忙什么呢?一个电话也不打。”子凝半嗔半媚。
“最近正跟师傅学习管理呢。一大摊子事,搞得燋头烂额的,你看我是不是头都大了?”我夸大其词。
“头还那样,架子大了。”子凝调侃。
“没有,真没有,你一个电话,我立马就到,怎么说我架子大呢?”
“是子凝冤枉你。小梁真没得挑。很好很好。”姨妈喜形于色。我成她们家“小梁”了。看来我哥要倒霉了。
“还是姨妈公正。来,尝尝蛋饺。”我把碗推过去。
“谢谢,真好!”姨妈喜笑颜开。
临别,肖姑娘凑我耳边说:“谢了,表现不错。改天回请。”
“免礼平身。甭客气。”真的不要,我的个娘。
回家说明原委,哥就有些不高兴。看他的书,也不理我。半天才说:“以后你们少见面行不行,瞎搅和什么,梁加成,听到没有?”口味很重。
“就买房的事。无事谁跟她‘搅和’。”烦!
“别怪我没跟你说,真弄出事来,吃不了你兜着走。”很凶。
“弄出事来?弄出什么事?真是。”好笑。
“死到临头,你就知道了。”玄。
“哥,你是不是有什么不可告人的经历要告诉我?不妨说说,也好作为前车之鉴。”能否“激”出点什么来呢?
“放屁。你最好小心点。当心我揍你……”头埋在书里,恶语相向。
“真粗鲁。你今天肯定没穿短裤,我打赌。”我不挖苦他我亏大了。
“对这些粗枝大叶的人,就要‘粗鲁’,文明没效。”恶狠狠的。
我气不过,跃身扑过去,一把打掉他的书:“要揍我是吧?我倒看看你这个文明人怎么揍粗枝大叶的人。”我趴在他身上,用双手紧紧摁住他的头,让他动弹不得。
他故伎重演,双手扣住我脑袋一拉,一个热切的吻,令人窒息的长吻。突然推开:“加成,听哥一句,不要与她纠缠,你是个惜名声胜过生命的人。不要自寻烦恼,很难搞的你懂吗?”
我坐起来:“哥,天大的冤枉。我怎么会找她,是她姨妈想买房,她找我帮忙。我避之不及呢我,我还与她纠缠?我傻啊我。”
“那就没谈别的?”
“她姨妈夸我两句,说很好很好,这不也就是客套话,求人办事的奉承话而已。”
“你闯大祸了!”哥戳我脑袋。
“怎么啦?我坐怀不乱。”
“得了吧。她姨妈是帮她相亲做参谋的,你看不出来?”
“哪有女孩子追男孩子的,你也太小瞧人家了,再说我不答应,她奈何得了我?”
“看看谁小瞧。你是没经受过,到时有你好受的!”
“我胆小,你别吓我,到时我躲起来不就行了。”
“别小孩子气了。你最好想想怎么应对吧。”好像哥的话不是在耸人听闻,因为在饭桌上我就能感受到相亲的味道,只是那时那地我没当回事而已,经哥一说,我真有些毛骨悚然。
“怎么办?哥。”热线求助。
“自己看着办。你不是会躲吗。”哥不管不顾。
“你不帮我,我就以毒攻毒。我嫖姑娘去,然后叫姑娘打电话给她,我天天如是,真到不欢而散为止。”
“下三赖,亏你想得出。眼看着校庆大家要聚会了,你是想给老同学们提供点谈资是吧?穷凶极恶。”
“唉,这也不是那也不是,我只有华山一条路——背井离乡了。”
“走走走,现在就走。最好走远点,越远越好。”哥推我。
我起身就走:“此处不留爷,自有留爷处。”
“等等,你的包。”哥甩给我一只方便袋。气死人!
静观其变,随机应变,处惊不变。这是哥送我的万全之策。约法三章:决不主动接触,这是一定的 ;决不动真情,这是肯定的;决不暴露身份,这是一定加肯定的。不过后来经过实践检验,确实灵验。
肖姑娘回请我是在一周后的“蓝村酒店”,这酒店座落在西公园浓密的树林之中,是个幽静雅致的去处。少男少女的阴魂萦绕其间,经久不散。算个情爱场所。
不得不说,肖子凝的打扮还是十分简洁得体的:黑色半长裙,外套乳白色针织短袖衫,略施粉黛的面容,白里透着红晕,两片叶形耳坠,显得俏皮可爱,整个人,神清气爽,雅致又不失干练。
“帅哥,这里坐。”刚进入二人世界,她就招呼我坐她身边。
我放下包坐到她对面,笑笑说:“面对面,一对一。说话方便。”
“也是。免得情到深处,难以自制。”算是先见之明?
“不会。本人其他本事全无,就是一桩好,坐怀不乱。”吹牛又不报税。
“乱不乱不是嘴上说的,看表现的。”也是。
“虚心接受组织考验。”无所谓。
“喝什么,来瓶洋酒怎样?”很具挑战性。
“我说不喝,你会怎么看我?”很想知道。
“不会吧,梁加成?今天没旁人。”眼神里满是怀疑。
“与旁人无关。酒后失态,我怕……”
“你刚才不是吹嘘‘坐怀不乱’嘛,假的呀。”她笑。
“真的,胃溃疡,深度糜烂。对不起,扫您兴了。”
“真的假的?那喝饮料吧。做过胃镜吗?”
“常做,我怕死。”阴谋。
“没事吧?”看不出明显担忧。
“暂时没事,前景不容乐观。”阴险。
“人乐观就行,别担心,我以前也得过,现在好了。”
“我就是老不好,几年了,我怕……”欲言又止,阴暗。
“别怕,有我呢,不会……(癌变?)不好的。”
“你是名医,会治胃病?”
“我会给你快乐,快乐能治病。你胃不好,那我们来点清淡的,好不好?”
“行,最好是能治胃病的食疗。”
“恐怕没有。我问问。”我赶紧阻止:“不要了,随便就行,不要麻烦人家。”
“挺会善解人意的,我喜欢。”肖姑娘直言不讳。
“还喜欢什么?”
“什么都喜欢,只要是你的。”
“包括胃病?”
“爱屋及乌。”
“我都快报废的人了,不值得你喜欢。”真话。
“我是乐观主义者,看好你,我的长项就是变废为宝废物利用。”
“利用?难说。我不想拖累你。”
“是拒绝吗?”
“算是吧。我不想害人。我是良民。”
“我愿意受害呢?我天生就是贱民。”贱!
“我于心何忍。我真有病。”
“胃病又不是什么不好治的病,悲观什么?”
“不是胃病。”
“你神经病,满面红光的,能有什么病?”
“就这种人,看上去满面红光的,其实没用。”够自残级别了。
“别耍贫嘴,咱们点菜吧。”
“我都坦白了,不要到时酿成大错再怪我,我可不接受。”丑话先说。
“那咱们吃好饭再说,说不定有奇迹发生呢。”
“唉,那我就烧高香了。”
边吃边聊,话不投机半句多。我心想,可不能聊一块儿去,非得逆向行驶不可,最好是撞车,一拍两散,拉倒。虽是这么想,心却狠不起来,老是嘴下留情,所以勉强也聊得下去,但绝对是了无情趣的那种,我以为。
当然,奇迹最终没有发生,也不可能发生。礼节性的告别,然后分道扬镳。望着灯火阑珊里远去的落寞背影,我对自己说,姓梁的,你够狠!欺负人家姑娘,你简直就不是人!
关上那扇看上去很美的窗,为自己打开自由生活的门。这是我所向往的,其实还是挺艰难。这由不得我,因为那是灵魂的所在,是精神的乐园,难以抗拒。
在以后的接触里,我与肖子凝渐行渐远,直到了无牵挂。要不是那该死的校庆大聚会,这桩有名无实的“婚外恋”也就画上了休止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