短篇同志小说《涵江之恋》黎奇扬-第21章
一丝不挂
1 年前

(二十一)

明天,我们都将离开这里,各奔东西。

我把手机闹钟调到明天早上六点,不去想那么多,再想也没有用。听到他安稳均匀的呼吸声,我也不那么急躁,因为我们都不知道下一秒会发生什么,顺其自然吧。我们一起经历着黄昏和清晨,这已经够了,幸福从来就是两个人的事,快乐就好,我这样安慰自己。

一大早,被闹铃催醒,感觉总不是那么好,人生就是这样,你的意愿是无法时时被满足。我摇醒他,他问我,想好了没有,你准备去哪儿。我说去漳州我朋友那里看看有什么可以做的。他说你不是不准备去了吗,我说,起初是这样想的,看到我们的关系这样的僵硬,真的不想动,但现在好了,我们都把话说清楚了,我还是想过去一下,毕竟那么近,如果回上海,也不知道什么时间有机会。说完,我起来洗漱,并将红薯汤热在锅里。

他也起来了,提醒我别忘了东西。我将晾晒的衣物收拾好,把要带的东西都拿到一起,喝了点红薯汤。

他问我那个漳州的朋友是不是跟我们一样,我说不是,他问什么年纪,我说四十六岁,他说怎么可能不是,他不信我的话,我说你吃醋了,他没有回答。

当我准备好一切,他站在房间的中央,我不能形容他那种表情是怎样的一种心情,他像滴眼药水一样从西装口袋里拿出三百元,说不多,莫非这钱是他昨晚的酬劳。我接过他手里的钱,像个乞丐,但我拿得心安理得,就算是利息,也不够。我们没有多余的话,像所有电影中离别的场景,暧昧、矫情、不舍、依恋、无奈、忍耐都混淆不清的搅拌在一起。

我以为他会表现出不舍、愧疚或感恩,但他没有,我没从他脸上找到一丝丝的这样的感觉,一点蛛丝马迹都没有,他表现出如释重负,从我出现那一刻就有的包袱,终于可以卸下了,他有庆幸,我没有为难他。

‘有难同当、有福同享’是个伪哲理,害了很多人,很多渴望纯真善良的人。

我使命的将他搂进怀里,像一条蟒蛇,紧紧的缠绕着猎物,我依稀能听见他骨骼的断裂声。这是在东北三年多时间里我们经常有的行为,久违的感觉像暖流,电击着我的心脏。这是我在东北三年里让我最快乐也让我最痛苦的时光,快乐是因为他,痛苦也是因为他。

我在他耳边的脖颈下和脸颊上吻了两下,算是告别,没有语言,也没有泪水,提着行李,快速转身下楼。到了楼下,我长长的吁了一口长气,憋气的感觉不好受。

这时,楼上传来了重重的两下关门声,我也将大门重重的回应着。

我心里五味杂陈的,有说不出的滋味,他没有待我像老王那样,替我订票,也没有待我像老王那样,为我送行,虽然我也没要求他送,因为我不喜欢送别时的心情,但连一句送别的话都没有,还给我两下重重的关门声,这是我听到的最伤心的声音。

我知道我要什么,他知道他要什么,但我们都忘了我们要什么。

这段情带给我的是一场劫难,不知道对于他,意味着什么。或者他已经觉得司空见惯了,根本没有放在心里。他摇着爱情的幌子,掩盖最终的目的,当我陷入其中,他就可以刀俎鱼肉。可他太过贪婪,拔了萝卜留下了坑。他要付出代价,这世界上的任何事都是有代价的。

我在骗局里,我相信了谎言,更致命的是,我走不出来。他也在骗局里,也许他也不知道怎么走出去。我突然觉得我应该去学心理学,我不知道是不是太晚了,我从没有先知先觉的神经,也没有后知后觉的反思,我一直在不知不觉中。

我上午离开涵江,他下午也要离开这里,从此,涵江只存在我的记忆里。我想我不会再踏上这里的土地,也许话说早了,那就不说了。

街上几乎没什么人,冷冷清清的,天空没有邀请一丝风儿,我还是可以感受秋的脚步。所有的一切都静止了,没有太阳,也没有雨,只有我晦涩的眼睛里透出的伤心。前天,也是这样的,我送老王到这里,我不知道,他离开这里的时候,谁在他身边,谁为他送行。

我讨价还价了一辆摩托车,车主熟练、快捷的从小路绕道到火车站,我在站前留了个影,算是在涵江唯一的纪念。

我答应漳州的朋友去他那里玩几天,到站里买票,已经没有涵江直达到漳州的票了。那个卖票的工作人员很负责,替我想了办法,分别出了两张票,先从涵江到莆田,再从莆田到晋江,然后让我在动车上补票,从晋江到漳州是无座的。

动车到九点多才开,我看时间还早,就发短信给他:

‘猪,到火车站了,没票。’

‘你赶紧坐摩托车到涵江西站,十五元,去坐长途大巴。’

‘我不走了,赖着你吧。’

‘好啊!不可能没票的,再见!’

‘你是我一辈子的债,我是你一辈子的负累,多希望我们不再分开。我了解你,我也理解你,我不会劝你,但自己的身体一定要保重,我到涵江见你第一眼,我心是酸痛的,我好想再帮帮你,可我实在没办法。千万千万保重,我走了,站票到莆田再补票,爱你,一辈子!’

我们又开始了短信联络。

在动车上,我想了些事。这三年多的你来我往,就像篆刻一样,深深的留在我的生命里。人生的旅程就是这样的奇妙,我们相遇,我们离别,我们重逢,我们又离别,我们再相逢,我们这样循环着,仿佛没有尽头。

有些人擦肩而过。有些人只有露水情缘,见不了阳光,有些人跟着跟着就淡了、散了,有些人在转角处出现又在下一个转角处丢失,只有他,断断续续的一直存在于我的生命里。

我想他的好,总超过想他的坏,我想他的难,总超过想自己的难,他已然成了我生命里的惯性,驱动着我什么时候上车,什么时候下车,什么时候有故障,什么时候修理和停顿,但我不知道哪天会脱轨,哪天会报废,甚至车毁人亡。我多希望这车经过不断保养,能延长寿命,或通过改造,变动车或高铁,我不愿车毁人亡,希望能寿终正寝,无疾而终。

跳出三界外、不在五行中,我没有那么深的道行,就像他也曾用‘永远到底有多远’那样的感慨。我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洒脱起来,才能想忘就能忘,才能袖手旁观的去对待一件事、一个人、一段情、一场纷争,一次恩怨。

我发现我还没有找到出口,也许我要做的是一个彻底的回馈,痛彻心肺的回馈,将所有的美好粉身碎骨。

我不知道怎么做,我第一次开始有了思想斗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