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了琵琶山,夜幕降临,公园里变得灰黑,不见一个人影,寂静得有些荒凉。穿着短袖的红星竟然有些发冷不自觉靠近段雷,凉凉而又光滑的皮肤接触到段雷炽热的肌肤心里才踏实下来。
段雷四下看看,搂住红星。
“你看什么?”红星轻轻问他。
“看看有没有人。”段雷低头亲了一下红星的头。
“现在哪里会有人这个时候再来这里?除非是不怕死的才会有心情来看重庆的夜景,我们俩就是不怕死的。”红星笑着说。
“我怕死。”段雷突然这么说,让红星愣住了,抬头看段雷。段雷说,“死了就不能和你在一起了。”
听了这话,红星把段雷搂着自己的手拿下来,牵住他,“死了也和你在一起。”
段雷鼻子“哼”了一声,故意不高兴地,“那你还把我塞给人家高英?”
红星无话可答,说,“不说这个,好不好?”
“那你以后不要做这种好事了,听见没有?”
红星点头,心里满是欢喜,看见前面的亭子——那是琵琶山公园的制高点也是看重庆夜景的最佳地方——撇下段雷奔了过去。
看着沿着长江、嘉陵江两岸山坡上的点点灯火,红星的心安静下来,极目远眺着朝天门码头,回头对段雷说,“你说带我去你老家耍?”
“是啊,我可不会骗你!”
“那我们坐船去吧!”红星欣喜的说。
段雷站到红星的右边,“好啊!去朝天门码头坐船回家。”
眼睛发亮无限向往地红星,说,“我还没坐过长途船出四川呢!”
段雷笑了,“哎,红星,去朝天门码头坐船是不是让你想起江姐奔赴华蓥山的样子?”
握住段雷的手,红星使劲捏了捏。段雷会意一笑,吹起口哨,是《红梅赞》的旋律。松开段雷的手,微微的江风带来丝丝凉意,红星脑子里也响起歌剧《江姐》出场时候唱的《巴山蜀水要解放》的旋律,不由迈开脚步往前面,俯瞰着美丽的重庆夜景,唱起:
望长江——
段雷赶紧担任起合唱队的任务,跟着唱:看长江战歌掀起千重浪。
红星的身心投入进去了:望山城——
段雷跟着来一句“望山城红灯闪闪雾茫茫”下面的川剧锣鼓他用弹舌代替了,惹来红星的一笑。
看着夜晚静静流淌的长江和嘉陵江似两条龙逶迤在朝天门汇合,让红星想起这几个月火红的日子,“一颗心似江水奔腾激荡,乘江风破浓雾飞向远方,飞向高高华蓥山,飞向巍巍青松岗,岗上的红旗招手笑,唤我快把征途上,快把征途上!”
段雷听到“红旗招手笑”,心里沉了一下,最近红旗在家的说话少了很多,总是回避着他,躲着他。他以为是红旗不高兴自己,再观察,红旗也不太搭理红星,一副心事重重的样子。
红星完全沉浸在歌曲的豪迈里:上征途,挥刀枪,巴山蜀水要解放,带去山城星星火,让川北遍地腾烈焰,满天闪红光。
歌声把段雷拉回到红星身边也被他的情绪感染,像以往一样段雷用口哨担任起了乐队伴奏的任务给红星吹间奏。
“今日告别雾重庆,乌云沉沉夜未央。”红星放眼看着这个生育了自己的城市不由愈加的爱恋,“待到明朝归来时,迎回一轮红太阳。”
红星轻轻唱得那么的深情,脸上绽放出光芒四射的微笑。段雷则在联想歌词,“告别重庆”?!心里隐隐忐忑起来,从后面紧紧抱住红星,亲着红星的脸颊、脖子。红星头歪歪一偏,看到了坐落在大坪上的那座电视塔,在夜里电视塔宛如一只顶上有颗红宝石的笔直直戳入柔和的夜色里。那座电视塔曾是他和段雷的一个坐标,山脚下就是刘湘公馆。很多次他在公馆的楼上仰望这座电视塔,始终看不够。
“段雷,你看。”红星朝电视塔的方向呶呶嘴,段雷顺着看过去看见电视塔,心照不宣的说,“山下面就是李子坝!”
“嗯!”红星点头,“我一直把它当作一个路标一样看——”红星还想说,听见附近有人走过来的声音,马上从段雷怀里弹了出去,“走吧,我饿了。”
“去我宿舍吧,我们煮面条吃。”
坐车去了长向厂,开门进去,宿舍没有人住,屋里显得有些凌乱,座子上、窗台上都蒙了一层薄薄的灰尘。
“你就坐着,看我。”段雷把红星按在床上坐下,亲亲他,从床下面拿出煤油炉点燃后,拿着锅和碗出去洗干净后,接了一锅水回来放在炉子上,开始往碗里放调料。一直静静看着段雷忙活,红星回到了几年前的自己,他那时只要和段雷在一起总是痴迷看着他,永远是看不够段雷的。那碗面条在红星记忆里是最香的,是那么的好吃。他也没有想到这是他和段雷俩人单独在一起的最后晚餐。
那天算是秋天的天气了,凉爽了许多,重庆上空的雾霭也没有了,饭团一样的白云更加白了。红星站在那里眯起眼睛端详着刘湘公馆。段雷踱步过来,“走吧,红星。”
“我想进去看看。”红星抬眼看着段雷,眼睛湿润,黑白眸子让段雷心跳加速。
段雷没有说话,看看四周,见没有来往的车辆和行人,迈开大步跨过马路。红星也跳下人行道跟在段雷后面。
对怎么进入这个公馆他们是再也熟悉不过的事情了。但这次不太一样,段雷翻墙进去的时候,胸口的伤口扯得十分的疼痛,他当时想放弃在他穿过腋窝下看到红旗希翼的眼神之后咬紧牙关翻了进去,给红星开了门。
上楼,去到曾经关押过红星和曾经躲藏过段雷的房间,这个房间仿佛就是专为他们准备的。俩人一下紧紧抱在一起,舌头纠缠打结,红星贪婪地把段雷呼出来的气吸进自己的身体内。红星伸出舌头,舔着段雷的脸颊、脖子,嘴里有些淡淡的咸味,那是段雷的汗水。舔到段雷的锁骨,他去解段雷衬衣的扣子。段雷急不可耐地要自己解开,红星抓住他的手,看着他,娇嗔说,“汉子,我来。”
段雷伫立在那里,任由红星解开自己的扣子,给自己脱去衣服和背心,舔着他的身体。
“不准动,我来。”红星拽住段雷的皮带,说。
段雷笑,笑得就跟天气一样爽朗和灿烂,这是红星最喜欢的笑容,只要段雷张开大嘴一笑他就会心动不已。
红星叉着腰退后几步,看着段雷的身体,肚脐下面的毛似一条黑线延伸到裤裆里。他垫着脚尖走过去,舌头就像信子一样在嘴巴里吐了出来,大口大口地舔着,舔湿了段雷的肚脐和那些毛。手,解开了皮带和扣子,裤子悄无声息脱落到段雷的脚背上,剩下一条内裤,已经鼓鼓囊囊的了,红星把脸贴在那里,隔着内裤闻到了永远陶醉的味道。
每天出来偷偷的融合并没让红星感到疲倦而是觉得自己这样融合在段雷的身体里是多么的幸福!为了这幸福就是死了也心安了。
段雷还是从他身后进入,汗水顺着脸颊流到了下巴,滴在红星的背上,又顺着红星的背流到了他和红星的交汇处,交汇的地方已经是汗津津和黏糊糊的了。
红星的汗水滴落到地板上,在满是灰尘的地板上摔开,向外呈反射状,他看着自己的汗水一滴一滴落到的板上,觉得真美!
红旗抽完三根烟不见段雷和红星走过来有些奇怪,但他不想被他们发现,继续靠在电杆上点燃第四根烟。
在要抽第六根烟的时候,听到前面传来噪杂的人声,“打死这两个流氓!”声音更是刺耳地撞击着他的耳膜。红旗的直觉告诉他:段雷和红星出事了!
他扔下烟,疾步往前走,越走越快,最后是小跑,就看见了在马路对面刘湘公馆的前面街沿上跪着垂着头的段雷和红星。
脑子一下炸开了,红旗懵懵懂懂走过去。
工人纠察队的人有些用脚在踢段雷和红星,还有人用皮带抽着红星。红星几乎把下巴贴在了锁骨上就是不抬起头来。一个头目一样的人一脚踹在段雷身上,段雷倒在地上,穿着胶鞋的脚踏在段雷的脸上,段雷只能紧紧闭着眼睛,忍受着这一切。
“日你妈哟,有人说贼娃子跑到公馆里面偷东西,结果是这两个大流氓在里面日P眼,倒霉哟,撞见这种事情。”那人扬扬得意踩着段雷的脸对看热闹的人说。
人群里发出一阵欢呼和暧昧不清的叫好声。
红旗的气愤和羞愧几乎让他的呼吸停止了,手不由摸了摸插在后腰上的手枪,真想掏出来打死这个踩在段雷脸上的人和抽打红星的人,自己再收拾段雷和红星。
“把他们捆绑起来,游街。”
听到游街示众,红星一下睁开了眼睛,抬起头正想说什么,一下看见了铁青着脸的红旗,他惊诧不已。红旗眼里喷出怒火。红星羞愧难当避开了红旗的眼睛,咬住嘴唇低下头去。
“对头,游街。还日P眼,安逸得很是不是?”有人抓住红星的头发,嘻笑着问。
红星的脸煞白一直紧闭双唇,突然开口,掏出工作证递给那个踩着段雷脸的人,“哎,各位战友,我是长向厂的朱红旗,‘反到底’的!”
“哦!”那个踩着段雷脸的人接过红旗的工作证,“我们也是‘反到底’的,中南厂。”
“这就好,这就好。”红旗勉强挤出笑容应付,“那我们是真正的战友。他们两个是我们长向厂的,我想和你们商量把这两个人带回去。”
“啥子意思?”那人瞪着很大的眼睛问红旗。
“是这样,我一直在监视他们,是我们司令小李要我监视的。现在,他们这样,我要带他们回去,给个面子。”
“不行。”那人白了红旗一眼,“这是我们的胜利果实,你来吃现成的,今天早晨起来早了哈?!”头目坚决的说,没有商量的余地。又转过头,吩咐自己的手下,“把绳子拿来,给我游街,一直游街游到沙坪坝去。给老子耍流氓,就要他们尝尝我们无产阶级专政威力的味道,让他们永世难忘!”头目把工作证还给红旗。
红旗一边接过工作证一边往兜里揣,考虑着怎么把段雷和红星带走。当他看见段雷和红星已经被五花大绑后就彻底绝望了。
盯住红旗,段雷眼里满是羞愧和不堪言语。
看到这个眼神,红旗对段雷升起一股怨恨,手自然而然放到了后腰上,摸到了那硬硬的手枪,死死盯着段雷,眼里说:我恨你,你搞了我弟弟,你让我蒙羞,你侮辱了我。
红旗愤怒和仇恨的眼神就像箭一样穿透了段雷的内心,他曾经想过一旦被红旗发现会是什么样子,但他就是没有想到会是现在这个样子。段雷低下头
镇静下来的红旗有了借口,“师傅,这样吧,就是游街也得让组织同意是不是?”
“老子就是组织。”那个头目霸道的说。
“我们都是一家人,对他们是不是该教育一下呢?”红旗压住怒火找着理由,就是要把段雷和红星接管过来。
“他们两个叫啥子名字?”头目问红旗。
红旗难堪了一下,“那个叫段雷——”
“啥子?你再说一遍。”头目睁大了眼睛,不相信地看着红旗。
“那个人是段雷。”红旗又重复了一次。
头目把眼睛转到段雷身上,打量着段雷,“哎呀,真的是段雷啊!哈哈——”
段雷把头埋得更低了,恨不得地上有条缝自己就钻进去。
红旗心里终于下了决心,“段雷是为了立功赎罪的。这个是重大‘815井冈山战斗队’的司令。段雷逮到了他,打啊啥子的对这个学生崽儿不管用,所以他就用这种流氓手段收拾他,摧毁他做人、当男人的自尊。”
红旗心里在流血,而段雷和红星听到红旗这么一说,怒目看着红旗。红旗狠狠看了段雷和红星一眼,又把工作证掏出来,“我说的情况都是属实的,我把他们先带回去。现在我把工作证押给你,有啥子事情你随时到长向厂找我就是了。”
头目也觉得遇见段雷鸡歼红星是一件晦气的事情,又听红旗说得很有道理,“好嘛!你给老子回去对李司令说,要好好收拾一下这两个流氓。”
“好的好的。”红旗忙不迭的说,推了段雷一把,瞪着红星说,“走!”
三个人一路纵队向李子坝走去,段雷走在最前面,红星在中间,红旗押着犯人一样走在最后,走上了去佛图关的山路。
段雷知道等待他和红星的将是无尽的羞辱,他自己不怕就担心红星受不了,他也知道红旗是多么仇恨他,在某种意义上他是“欺负”红旗,让红旗没有面子;红星心里反倒有种豁出去的想法,这个事情传出去让所有认识他的人就知道了他和段雷的关系,知道了有什么可怕的?大不了枪毙还有坐牢,他红星都是不怕的。他还知道,红旗知道他和段雷的事情,一定会弄死段雷,这个毫无疑问;但红旗要在什么地方动手、怎么弄死段雷,他一点也不知道。所以,他注意着红旗的一举一动。
红旗只有一个念头:弄死段雷,打死段雷之后扔到街上,装作被冷枪的打死的一样;这样就可以保护红星,让他好好活下去。
走到山腰上,完全进入了一个无人之地,只听见脚步声和喘息声,红旗摸出腰上的手枪,一边走一边瞄准了走在前面的段雷的后脑勺。
石板路很滑,红星又惊又吓腿有些发软,不由趔趄了一下。就在红星的身子一歪的时候,红旗扣动了扳机,一枪打在了红星脖子上的动脉血管,血管爆裂喷出一股血。
枪响开始让段雷一怔,转过身看见倒在了地上的红星,又看见红旗脸色煞白站在那里,赶紧下了几个台阶,跪在红星身边,“红星,红星……”段雷眼睛睁得比牛的眼睛还大,问红旗,“为什么?你为什么要开枪打他?”
红旗手里还拿着枪,手臂无力垂下,“我不是要打死他,是要打死你……”
“红旗。”红星喊了一声红旗,红旗反应过来,迈上两步台阶,把枪放在一边,双手捂住红星的脖子。红星觉得气有些提不上来,知道这一枪打在了自己的要害地方反倒安然了许多,“红旗,我是该死……求你一个事情……”
“你不会死。”段雷哭着,“红星,你不会死。”又看着红旗,“把绳子给我解开。”红旗给段雷解开了绳子,段雷一把抱起红星。
“段雷,不要送我去医院了……”红星笑着说,一双眼睛里都漾着泪水,看起来那么明亮。段雷低头看着红星,摇头,不舍。“放下我……”
段雷把红星放到地上。
红旗围过去,蹲在红星身边,含着泪,“说嘛,你有什么事情求我?”
“我肯定活不了,你要是我哥哥,就放过段……”红星说话很艰难,眼睛直勾勾看着那些参天大树。正是傍晚时分,夕阳染红了山城的一草一木,透过树叶洒落在红星脸上,那些树叶在红星成了绽放的红梅,夕阳照射在岩石上也是红彤彤的,他感觉自己融化在这红色的晚霞里。
“红星……”段雷抱住红星,摇着他的身体。
红星的眼睛看看段雷又盯着红旗,嘴巴张了张,红旗贴在红星嘴边,红星用尽最后的力气,“……放过段雷……把我扔到嘉陵江里……当我被‘反到底’打死的那样……”说完,红星闭上了眼睛。
泪水夺眶而出,红旗哭着打着红星的身体,喊道,“红星,我不是要打死你啊……”
红星到死还惦记着段雷的安危,这给了红旗很大震撼!爱一个人,莫过于此!只有彼此深爱的人,才会无怨无悔为对方献出自己的生命。红旗隐约感受到了这种爱的力量,模糊理解了红星和段雷之间的感情。像个女孩子的红星从红旗的记忆里走出来,任性又可爱的红星是不是命中注定要和来自于千山万水之外的段雷相遇?段雷的悲恸,给了红旗一个确定的答案。
抱着红星,段雷坐到地上,呆呆的抱着。
哭够了,红旗失魂落魄站起来,“你要好好活着,红星为了你才死的。不要让他白死了!”
段雷一直不说话,就那样抱着红星坐在那里。
天,完全黑了下来,蚊虫在他们耳边身边飞舞,叮咬他们也让他们没有反应。过了几个小时,段雷看看手表,快到十二点了,缓缓起身,抱着红星的遗体一步一步往山下走。
这条路留下了他和红星太多美好、快乐的记忆,眼下他却和红星阴阳永隔,段雷万箭穿心,心碎不堪。
走下山路,到了李子坝正街上,红旗对段雷说,“让我来抱一段路吧!”
瞪了红旗一眼,段雷一步一步往嘉陵江边走。
到了江边,段雷把红星放在地上,给红星整理了衣服,看着红星的脸,俯下去贴住红星的脸,嘴里轻轻哼唱,“红岩上,红梅开。千里冰霜脚下踩。三九严寒何所惧,一片丹心向阳开——”
红旗哽咽着,“段雷,别唱了——求你——”
“几年前也是在嘉陵江边,我教红星游泳,我们就在一起了……来吧,红旗,我们送红星最后一程。”段雷幽幽的说。
俩人托着红星的身体走到江水里,轻轻把红星放在江面上。段雷的手轻轻一推红星的身体,红星就飘飘悠悠荡着离开了段雷和红旗。
一艘船经过,滚过来一阵波浪,红星的身体在江面上下飘荡了几下,红星被带到了江中心,一会被黑暗吞噬了。
几天之后,红旗得到通知,说在下游捞到一具被泡得没有了人样的尸体,这样的尸体重庆人叫“水大棒”,让他去认领,看是不是失踪了的红星。红旗没有告诉父母和段雷,自己去了。把红星的尸体拉回来,埋在了沙坪坝公园。
从在江里看不见红星的那一刻开始,段雷就再也没有开口说一句话。后来,人们不管怎样审问他、询问他、打他、骂他,他都不再开口,把自己的一辈子交给这些人们,随便处理自己。没人的时候他就坐着,耳畔响起《红梅赞》,伴随着只有他能听见的歌声,在歌声里、在心底里和红星说话,说着自己的思念之情,这样一直到老去、死去……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