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学生同志小说:青春之城-第16章
宝藏妖精的洞穴
1 年前

[国外篇]

夏天快结束的时候,高悦从帝京去美国留学。登机前跟专门来送的父母挥手道别,然后转身离开。

十几个小时的飞机眨眼就到。高悦为了买便宜机票,中间转了两次飞机,每次都折腾很久。转机的时候,邻座是一个美国大叔,好心地教高悦怎么吃面条。两人颇聊了几句。高悦怎么也记不住面条英文怎么说:斯波卡提(Spaghetti)。后来才知道是意大利面条的名字。

下了飞机,高悦狼狈地拖着两个巨大无比的箱子乱转,好久才找到当地中国学生会帮着联系来接机的老生,一个叫张力的师兄,是高悦的校友,高两级,不过以前不认识。他给了高悦非常大的帮助,高悦头两天就睡他家客厅的沙发上。他热情地请高悦吃了在美国的第一顿热餐,带他去买生活必需品。高悦一迭声地感谢张力。

第一次大采购,高悦推了一车锅碗瓢盆被子毯子之类去付款。收银员是个挺可爱的黑人女孩,拿过高悦递过去的一百美元钞票看了半天,好奇地说:“很少看见一百块。”高悦想:这是在顺便检查假钞吗?看样子不像,看来美国人确实都用信用卡,不怎么用大钱。

黑人女孩一样样扫描东西,打听到高悦是来读书的,羡慕地说:“你好有钱啊,我想读书但是没有学费。”高悦给她一个灿烂的微笑,没时间解释奖学金的细节,只是以不熟练的英文吃力地说:“肯定、将来、有、你的、机会。”黑人女孩顿时眉开眼笑。她看高悦买了锅、铲,说:“你肯定做饭不错。”高悦说:“不是。”黑人女孩说:“起码你看过你妈妈做饭啊。”

推着购物车去停车场的路上,高悦对张力说:“日常生活说英文感觉好奇怪,你按课本说‘How are you’,对面那人就跟你打招呼,跟按照说明书控制机器人一样。课本真管用啊。”张力笑道:“以后有你慢慢学的。”

稍微安顿下来,高悦第二天去报道。过程很简单,去某个办公室办护照的复印件,填个表,照个相,拿到一张学生卡,就完成了全部手续。高悦出来,站在宏伟的走廊里,看着周围过往的人流,看看印着自己傻笑照片的学生卡,想:从小就想来这个学校学习,这就算实现理想了?

走在校园里,蓝天、绿树、草坪,巨大的石头建筑、著名教授的纪念板……他走过一个建筑,以前在国内看过介绍,这里是现代计算机的诞生地之一。另外一座不起眼的小楼,在这里产生了提高人类寿命几十年的药品、医疗技术。后面是一栋高楼,里面的经济学家、政治学家常常在电视里指点世界……高悦非常激动。他知道为这些东西激动很俗气,但是身不由己。

不过他没时间太多感慨。不能一直在张力家睡沙发,必需赶快找房子。高悦来美国之前就通过网络申请了学生宿舍,但是张力说中国学生一般住在外面,省钱而且容易扎堆。学校有一个学生住房办公室,愿意租房给学生的房主会在那里登记。高悦晕头转向地抄了一堆号码、地址。结结巴巴地打了十几个电话,磕磕绊绊地定了几家去看房子。

出了门,高悦对着地图皱起眉头。这个城市的街道弯弯曲曲,更要命的是高悦根本不习惯看长长的街道名字。找了半天都没找到自己在哪里。那是一个阳光明媚的上午,到处是四处乱窜的学生。如果是国内,高悦肯定二话不说找人问路,但是在这里,他不敢去问人,怕问了也听不懂,在原地团团转。

一个过路的金发女孩忽然走上来,问高悦:“你找什么地方吗?”高悦有点吃惊,说:“这个”,把写着地址的小条递过去。女孩对附近也不熟,在地图上看了半天,抬头指路说:“你先去%^&*$#,再去&^@*#($^,到%&*^%$一转弯就到了,不远。”高悦根本听不懂地名,女孩连说两遍还一脸茫然。女孩笑道:“我领你去好了。”高悦大喜,笑容满面地说谢谢。一路跟女孩聊天。原来女孩是隔壁大学的,住在附近。她前两个礼拜才从外州的一个农村小镇来这个城市,不住抱怨车太多、路太难找,说:“我从家开车来,好容易开到公寓,吓死了,路上的司机好野蛮。来了以后我就把车一直停在公寓前,打算卖了,再不在这里开车了。”高悦听多说少,听到这里也笑了,吃力地说:“你多开车、没事。”女孩说:“我才不,坐公共交通一样的。”

到了地方,高悦千恩万谢,女孩笑笑扭头沿原路回去,高悦才知道她专门绕路陪自己来,连名字都不知道。

房主是个老头。房间在阁楼上,木头地板,有自己的厕所,没有暖气,但是可以用电暖气。高悦挺喜欢,可惜没有厨房。正在迟疑,老头掏出一个大文件夹,说:“你要同意就在合同上签字。”高悦拿过来,密密麻麻的小字,十几张纸,心下为难:都说在美国要小心,不能随便签字,对方现在要我签字怎么办呐。老头说:“都是标准的合同。”高悦犹犹豫豫,随便翻了几页,根本看不懂。老头说了半天,看高悦嘴里糊里糊涂说着听不懂的英文,那个意思是不要房子,不高兴了,说:“我还有事,你要是要的话就打电话。”

高悦那天跑断了腿也才看了三家。一家没厨房,一家没有独立厕所,一家楼破得高悦担心要塌。估计这是他专门找最便宜房子的问题。下班前,高悦好容易摸回学校的学生住房办公室,决心无论如何第一学期也先在学校宿舍住下来再说。

办事的是一个三百磅的白人胖大妈,在计算机里找了一下,轻松地告诉高悦:“你确实分到了一个房间,但是没有在规定时间前确认,已经取消了。”这是高悦最后的希望,他大急,结巴着说:“没有、消息、收到?”大妈无辜地说:“我们几个月前就给你去了信。”高悦道:“信寄到大学、我毕业、收不到。”大妈说:“没办法,按规定取消了。”高悦央告:“我才来、明天、没地方住。”大妈耸肩:“每个人都有他自己的一套故事。”高悦当时不知道这是一个英文常用语,以为自己胡说被看透,脸一红。

正在磨蹭,一个精干瘦小的大妈走来,似乎是个小头目,问:“怎么回事?”高悦结结巴巴地解释自己为什么没有收到信,瘦大妈根本没听完就说:“没关系,跟我来重新填个表就行了。”高悦大喜,掉头不再理睬胖大妈,哈巴狗一样跟着瘦大妈走来走去,填了几张表。最后一张表递上去,又被退回来:“这张你留着,拿着去哈德逊大楼登记房间吧。”高悦心花怒放,简直要抱着大妈亲一口。

哈德逊大楼是个古老的百年建筑,很庞大,城堡一样的巨石结构,是校园最好的学生宿舍之一。座落在一片枫树林的中央,外面的墙上爬满藤蔓。一共六层,三翼,呈U形。每层中间是个大厅,有复印机、洗衣房、厨房等公用设施,两侧是阴森森的长廊,即使夏天也寒气袭人。走廊两边是一个个单间寝室。高悦拿着钥匙找到自己的房间,开门进去。里面的装修很现代化。落地的大窗户,采光良好,整个房间亮堂堂的。有电话、网络、衣橱、洗手间。从中世纪式黑乎乎的石头走廊推门进来,给人一种时空穿越的感觉。

安顿下来,另一件大事就是去见导师。导师是发给高悦生活费、指导他学习研究、将来给他写推荐信的人,简言之,就是老板。高悦的老板是个白眉毛、白头发的老头,据说是法国裔。办公室非常大,有高悦宿舍四个大。他的椅子是皇位一样的豪华大靠背椅,在一扇大的落地窗前,窗外是景色优美的草坪。他是个非常有名的教授,高悦本科时候上课用过他的书当参考,当然当时全班都买的学校复印室提供的盗版。

老头挺健谈,说了一些研究方向和背景要求。跟其他美国教授比,他对学生不算和蔼。不过高悦在大学里见识过国内博导的威风,老头再厉害,比那个气势还是差多了。最后老头说:“你去秘书那里领实验室和办公室的钥匙,对了,实验室里一个控制器,你以后要用的,最近坏了,你看一下。”

实验室的杂事平时是一个叫安德森的技术员管理。高悦从教授那里出来,马不停蹄去安德森那里拜山头。安德森是个高高瘦瘦的白人,大概四十多岁,长的算是有型,年轻的时候一定是个帅哥。然而他人很不随和,给高悦感觉很差,但是必须搞好关系,所以假装不敏感。安德森领他在实验室里转了一小圈。设备不错。很多仪器看上去很玄幻,为了公关甚至还有专门的装饰灯光,置身其间有点像科幻电影。其实不少仪器高悦原来的大学也有,不过本科生没资格知道。

高悦磕磕绊绊地问:“教授、让、看控制器、坏了。”安德森说:“就是那边那个。”高悦傻乎乎地走上去。这是一个他从来没见过的仪器,很高级、精密的样子。他既不会用,也不知道是干嘛的。

安德森傲慢地刺激高悦:“在这所大学,教授让你修一个东西,你就要修好。”

高悦蒙了,求援:“你、会修?”安德森板着脸:“用这个机器的学生毕业了,别人没人会。机器的说明书在那边,你看吧。”

高悦晕头转向地看了一下午说明书,厚厚一大本,几百页,看不懂,连午饭都没吃。安德森露了一面就缩进办公室不出来。高悦没办法,先去自己的办公室整理桌子。教授这个课题组满奇怪,算上高悦才四个学生,但是有七、八个博士后,人员结构呈倒三角。博士后的办公室高悦不知道在哪里,学生办公室里他只看到一个人,是个女孩,高高瘦瘦,叫安娜,很拽的样子,不耐烦听高悦困难的英语。

找不到帮助,高悦垂头丧气、忐忑不安地去找教授,想告诉他自己修不了。作为教授研究组的成员,他可以越过秘书直接去教授的办公室。但是那天秘书告诉高悦,教授在高悦走后几小时就去了外地,要一个礼拜才回来。事实上,后来高悦发现教授出门在外是常态,顶多有二分之一的时间在办公室。

高悦无奈地回到实验室,对着控制器发呆。下班了,安德森离开,高悦一个人抱着说明书啃,动手调试。到了夜里,他饿得厉害,跑到学生中心,发现餐厅早关门了。国内大学有夜餐部、小食堂,开到夜深,这里似乎没有。高悦在空荡荡的学生中心大楼里上下走了一遍,只好去自动售货机买了几块味道怪怪的干饼,算是全部晚餐。

回到办公室,一个人都没有,他对着安静的房间发呆,四周只有计算机风扇的嗡嗡声,想:在这个鬼地方起码要呆四五年,怎么熬啊。

他给朋友们写电子邮件:齐飞、方睿、周安……这里的计算机上没有中文输入系统,能看中文,但是只能写英文。跟其他人无所谓,和齐飞没法表达细腻的情感。他只说一切顺利。

他的时间几乎全部耗在控制器前。倒是看出点名堂,起码知道机器怎么坏了、哪些功能不能执行。到了第二天,他注意到说明书最后有制造公司的技术支持电话,灵机一动,不顾自己英文不行,拨了那个号码。接电话的是个工程师,高悦打电话之前大概写了一下应该怎么说,照着纸念,好歹把问题解释清楚。对方的解释他就听不懂了,“Pardon、Pardon”地让对方重复。客服态度真好,也不着急,跟高悦说了整整两个小时。高悦在电话和机器前来回跑,按指示作调整,其间还顶着安德森的冷脸向他借了螺丝刀等工具。

到了第三天,估计制造商全公司都知道有高悦这么个人。但是问题确实找到了:某电子原件损坏。高悦去跟安德森说。安德森跟对方公司通了电话,价格不贵,在他的权力范围内,立刻定货。第二天到货,高悦装上,机器当场修好。高悦差点激动得跳起来。如果在国内,他肯定大呼小叫喊上一帮同学撮一回,但是在这里,他谁也不认识,只是自己跑去学生中心买了顿中餐,正常地吃一顿,奖励自己。买东西的时候还闹了笑话,他跟人说要“Cocacola”,对方就是不懂。好在中餐馆的小老板是中国人,跑过来一问,客气地告诉高悦:这里叫“叩可。”

等教授回来。高悦得意地跑去表功。教授很忙,高悦才开口,老头就点头道:“安德森跟我说了,他已经买了坏掉零件的替换件,把机器修好。”然后开始说研究文献的事。高悦知道自己的功劳被安德森霸占,恨得牙痒,但是语言不行,呆头呆脑,说也说不出,只能认命。

这几天,高悦见全了自己办公室的其他师兄师姐。除了第一天见过的冷面师姐安娜,还有一个成天对着计算机屏幕编程序或者打游戏的师兄亚伦,以及一个成天以花花公子自居、和安娜见面就吵的师兄艾德。后来他知道,亚伦家挺有钱,全国好几个别墅,但是这个富N代的爱好就是计算机,一不嫖二不赌三不出成果四不买任何人的帐,教授对他也无可奈何。艾德和高悦一样,是个外国人,不过他爹是个拉美小国靠军事政变上台的部长,跟高悦没什么共同语言。

高悦周末到张力家吃饭,添油加醋地说自己办公室的怪人。张力边听边笑:“你们那里怎么没一个正常人,听起来安娜像个女同。”高悦苦笑,心想:真是报应,安娜是不是拉拉我不知道,我本人确实是同志。

这种郁闷的局面持续了好几天。高悦一方面时差反应很大、成天昏头昏脑,一方面办公室实在不是人呆的地方:亚伦吃饭放屁都在办公室,安娜、安德森都不是好相与的人,艾德偶尔露面而已。他缩在图书馆以及宿舍,反正这一阵主要是读文献,在哪里读都无所谓。

哈德逊大楼每层都有几个公共活动室,有电视、台球桌、游戏台等等。高悦时常去看电视,认识了几个邻居。其中一个叫本杰明,简称为本,很活跃,是个金发小伙,方下巴,高高大大,相当英俊。他是不多的愿意耐心陪高悦练习英语的人之一。经常聊天的还有一个叫佛朗西斯科的意大利人。当高悦告诉佛朗西斯科足球也是中国的国球、球迷数亿的时候,他死活不信,高悦无意昧着良心替国足吹牛,不服气地说:“咱们出去练练?”

球场上有十几个巴西人、阿根廷人、欧洲人,一般踢足球的都是外国人。高悦和佛朗西斯科加入进去。高悦早就观察过球场上的人,觉得除了体力好点也没有三头六臂,心里比较有底气。

有的南美帅哥的体型真是好。高悦平时路过就口水直流,终於可以近距离观察。高悦和佛朗西斯科的体力和技术在这些人里都在中等以下,但是本来就是玩,而且美国踢足球的少,大家对他和佛朗西斯科表示欢迎。高悦的成名作是单刀绕过一个哥伦比亚鬼子,在被踹翻之前传球给一个巴西队友,射门得分。他们立刻获得队友的热烈庆祝,被抱着猛拍背。这种剧烈的感情表达高悦不习惯,但是很喜欢,笑着嗷嗷叫。因为自来美国就没有发泄过,下身居然一擦就半硬,还好短裤宽松,假装弯腰喘气遮盖过去,要不就出丑了。

踢球非常愉快。踢完球,高悦本来还指望一起去吃个晚饭什么的,但是大家各自回去。他不由琢磨:这里人情确实满淡。转念一想:自己是第一次来踢球,别人不过是日常活动。

晚饭时间,他和佛朗西斯科一起去学生中心。佛朗西斯科在意大利长大,来美国好几年,对一切很熟悉,给高悦介绍了一些生活常识。他领高悦去买意大利饭。队伍很长,他乘机介绍各种意大利食品。从此那些莫名其妙的词汇在高悦眼里有了意义。佛朗西斯科热情介绍了各种通心粉,高悦买了一份。

在饭桌上碰到一个佛朗西斯科认识的法国人,佛郎克尔,三人就法国菜、意大利菜、中国菜激烈讨论。都是美食之国出来的,谁也不让人。高悦英文差点,加上法、意两国跟中国、日本一样,历史纠缠很深,主要是俩姓“佛”的在互相争。高悦超然成为裁判,学了好多法国菜、法国酒的知识。

佛郎克尔也住在哈德逊大楼。晚上特意跑去找高悦,主动借给他一本专门介绍法国美食的书。高悦不过在饭桌上随便聊天而已,没想到对方这么认真。佛郎克尔是个数学系的软头发小个男子,如果不是相貌平平,高悦很愿意开动一下Gaydar看看他是否是同志。

两人跑到公共活动室边看电视边聊,过一会本杰明也加入进来。他们都是刚入学的新生,很容易互相熟悉。话题很多,从学术、学校到城市、旅游、文化,无所不包。高悦认识的都是很热心的人,愿意帮助高悦这个初来乍到什么常识都没有的新人。高悦因为在全新的环境里,也因为语言问题,一改国内嚣张的作风,成了一个温文尔雅、有点内向的东方男孩。

晚上回到自己的寝室。长这么大,高悦第一次有完全属于自己的空间,关上门没有第二人可以进来。他放心地脱光,光脚到处走,然后躺在床上。这一整天从下午踢球开始他过得很愉快,来美国最初几天的郁闷一扫而空。

他顺手拿起佛郎克尔的法国食品书。法国的甜点很好,而高悦最喜欢的食物就是各种甜食,他饶有兴趣地翻着。里面一页上有个大蛋糕的图片,旁边的法国侍者是个高个帅哥,特别好看。高悦自动忽视了蛋糕,对着帅哥的笑脸,用手解决了自己。这是他来美国第一次发射。过程中一会想到佛郎西斯科,一会想到本杰明,一会想到球场上某个不知名的巴西帅哥。

高悦以前看欧美的GV和图片,纯欣赏而已,觉得这些人离自己好远。那个晚上,外面黑天瞎火,房间里灯火明亮。高悦忽然意识到,原来自己已经身处异国,那些GV、图片上的异国帅哥,伸手可及。他想象自己交一个外国男友,两人一起购物、对方耐心地帮助自己适应陌生的环境……这个可能让他冲动不已。

高悦又觉得好笑:对着蛋糕照片解决问题,以前难以想象。他想:马上要领工资了,有钱了立刻去买一个计算机,这样可以在房间随便看GV。想到此,他明明才完事,小腹又像一团火一样。

第二天是周五,高悦前一晚胡闹了些,起床比较晚。去学校的路上才反应过来已经两天没给齐飞发电子邮件。

中午的时候师兄艾德来到办公室,背着一个大吉它,坐下调音,说晚上有一个晚会要表演。艾德有一头自然的卷发,像电影里西班牙花花公子那样留着一字胡,挺帅,成天嘻皮笑脸,大概特别会哄女孩。这个屋子里就他一个硕士生,其他三人都是博士生,但是艾德气派最足,动静最大。

同办公室的师姐安娜视艾德如寇仇,高悦想:会不会她被艾德骚扰过?安娜是那种比较凶的女孩,气势汹汹地说:“艾德,这是办公室,你要弹琴到外边去。”艾德嘿嘿笑,又弹了几下。安娜站起来,说:“你再弹一下试试?”艾德不愿意跟她正面冲突,笑嘻嘻放下吉它,冲高悦作个鬼脸,比了一个“这人脑袋有病”的手势。

这个动作让高悦笑起来。艾德来了劲,问高悦:“高,你来说说,难道我弹琴不好听?”高悦看了一眼安娜,她正虎视眈眈地看过来。他不愿意得罪任何一方,操着不熟练的英语说:“你、弹吉它、很好,但是”,他一指安娜,摇摇手:“女士、不高兴、不要弹。”艾德大笑:“你说得很对,我不弹了。”安娜哼了一声,坐回自己的座位。

艾德过了一会凑过来,问:“高,晚上去不去我的晚会。”高悦问:“晚会、你们、干什么?”艾德笑得很萎亵,做了一个男人都懂的手势:“你肯定没见识过,会喜欢的。”高悦立刻明白了,心里非常好奇,但是一转念:“万一他们跟女孩当众宣淫怎么办?”一瞬间胆怯起来,说:“不去。”艾德露出夸张的表情:“高,你才从中国来,你知道你错过了什么吗?”高悦心说:你把我当土包子了。但是有苦自己知,只能装土包子:“我、有、其他事……”艾德笑嘻嘻地还要说什么,安娜大声叫:“高,过来我告诉你应该注册什么课。”

高悦早先问过一些课程注册的问题,安娜一直没理他。现在说,八成是解围。高悦顺势对艾德笑笑,走开。其实艾德的晚会不过是调情场所,找到女孩后各自回家解决,没有高悦想象得那么狂野。但是高悦的确也不能去:找不到女孩没面子,找到了怎么办?艾德后来跟高悦嘻嘻哈哈,把高悦当小处男调戏,再没邀请过他。

那天晚上高悦确实有安排,跟本杰明、佛朗西斯科等人一起去酒吧。学校附近的酒吧没有烈酒,正对高悦的胃口。美国人吃东西很简单,一般就是玉米片沾酱加啤酒,谈天说地。一起去的有一个叫约翰的在美国出生的华裔,一点中文也不懂。高悦看到亚洲面孔,感觉特别亲切。但是约翰对高悦爱答不理,高悦碰了一鼻子灰,掉头跟别人说话。

从酒吧回来,他和本杰明、佛朗西斯科、和一个叫麦克的肯德基人在宿舍的公共活动室打牌。麦克是个巨大无比的胖子,走起来地动山摇,长发披肩,胡子拉扎,如果在圈子里,是能压死可爱零的熊中熊王。高悦想:是不是吃肯德鸡吃的?

他们一开始玩一种类似于升级的游戏,大家从不同国家来,规则小有不同,互相沟通了半天,发现全部会桥牌。高悦在四人里英文最差,不知道桥牌的术语,好在有笔录,他很快适应起来。麦克的牌技最好,本杰明最差。本杰明和高悦搭档,输得厉害,不过乐在其中。打完了各人回寝室的时候,本杰明专门跑回来跟高悦说:“你打得不错,下次我们还搭档。”美国人甜言蜜语夸人就像中国人问“吃了吗”一样,是印在骨头里的本能。高悦那时候不体会。他被人夸,虽然是被一个大烂手夸,很高兴。

第二天周六,附近三四个学校的中国学生会联合组织了一个很大的迎新活动。高悦高高兴兴地去参加,见到了很多师兄、师姐。和国内学校不同,这里的学生岁数偏大,很多三十多、已经结婚了。没结婚的人里有单身女生和围着单身女生转的一堆男生,剩下的歪瓜劣枣,聊天不错,发展浪漫关系就算了。高悦转悠半天,试图结交几个看得顺眼的单身师兄,不得要领。

认识了好几个本校本学院的老生。有一个叫李和谐,居然是高悦大学时班主任小李的大学同学,到国外来成了比高悦高两级的师兄。高悦笑道:“我要叫你师伯才对。”聊起来发现李和谐的导师是高悦导师的学生,旁边一个叫左小雷的山东人笑道:“这么论高悦成小师叔了。”李和谐知道的事情多,说:“高悦辈分非常高的。他导师今年快八十,他的师祖也是快八十的时候收的他导师,而算起来高悦的导师跟钱学森一辈。”高悦大笑:“这下我要是回国,有老头要叫我师叔了。”

高悦又认识了几个校友,不过全部结婚,拖家带口,说的事情和高悦的兴趣无关。高悦听了一会,掉头跟单身学生扎到一起。

周日高悦和左小雷、以及一个叫刘沛的新生一起去城里玩。古色古香的建筑,城市格局完全和国内的大城市不同。高悦的任务就是拼命照相、到处照相。经过一个叫“北岸”的地方,看到地名,高悦心里一动,随口问了问,左、刘两人一脸茫然。高悦心里有数,暗自把地点记住。这是世界上很有名的一个同志酒吧、同志中心、同志艺术馆集中的地区,高悦来之前就有耳闻。

高悦所在的学校有很多诺贝尔奖得主。来之前想象,觉得简直走路就能撞上。真来了,发现作为一个普通学生,除了上课没什么机会能接触真人。其中一个爱德华教授,正好开一门跟高悦专业擦边的课,他又有兴趣,兴冲冲地选了。不大的一门课,连高悦才十来个学生。很风趣的一个很老的老头,慈眉善目。枯燥的理论说得活灵活现,高悦一下被吸引住。课上一个俄国来的同学非常厉害,课堂讨论基本在教授和这个俄国同学间展开,其他人勉强跟上而已。

俄国同学问了一个问题,很跑题,涉及相对论。教授大笑,说:“我有最正宗的答案,我上学的时候曾经问过爱因斯坦本人类似的问题,他是这么回答的……”课堂里的学生一阵骚动,高悦在旁边听着,就像无知女孩面对花花公子的炫耀,眼冒桃花,心都醉了。看着教授风趣睿智、道貌岸然的样子,如果老头是个同志,可惜太老,否则高悦很愿意间接在床上沾点爱因斯坦的仙气。

高悦想:以前齐飞说自己骨子里太傲慢、不可能追星,其实自己是追星的。不过高悦内心里看不上歌星影星,他追的是睿智、诚实的学者型人物。高悦对这类人没有抵抗力。如果有人确实优秀到能够让他心甘情愿地雌伏,而且凑巧还挺帅,高悦会放下一切骄傲,脱光了上床,让当一就当一、让当零就当零。

回到办公室,亚伦在编程序,头都不抬。安娜吃午饭。艾德不在。高悦路上买了一个三明治,跟安娜打了个招呼。一个屋子四个人,如果考虑高悦是同志的话,就安娜正常点。而跟另两位男士比,高悦好歹算个人类,所以安娜慢慢跟高悦的话多了一些。高悦的导师是个讲座教授,头衔里“教授”之前有个称号,高悦对此比较迷糊,闲聊之间问起。安娜说:“这种称号是代代传下来的,第一代某个教授特别有名,就专门为他创建一个头衔称号,等他退休了,再传给下一任。”高悦好奇地问:“我们导师之前拥有这个称号是什么人?”安娜说了一个名字,再早她也不清楚。就这个名字已经把高悦吓了一跳。科学史的书他读过一些,这是个在历史上有一席之地的“大人物。”他不禁对导师又加了三分崇敬。当然以后他有一阵烦死了这个愚蠢、固执的臭老头,不过那是后话。

安娜知道的八卦特别多:“我们导师当年和工程系的一个教授争这个头衔,好容易才拿到。”高悦问:“那个教授干什么的?”安娜轻描淡写地说:“其实就是有钱。现代汽车里的自动变速箱是他设计的,靠专利赚翻了。”高悦无语:偶像啊……

晚上回寝室,高悦躺在床上,很有感慨。他以前在国内见过不少教授,觉得虽然气派很大,不过如此。这一阵在新学校里,他见了、听说了几个偶像级别的教授,感觉特别强烈。这些教授都很大牌,但是非常和蔼,学生问问题回答详尽,走路还谦让地替学生开门。他觉得自己真是来到了另一个世界,看到了完全不同的人。他想:进了宝山,学点皮毛都是好的。又琢磨:幸亏来这里,要不然光靠空想、看书,很难体会这样的境界。

日子转眼过去。跟在国内吊而郎当的态度比,高悦学习工作可谓认真。不光是上课认真,跟着导师做研究也很有兴趣。导师先让他看了一个月的资料,自己找论文看。正式的论文,就算用中文写高悦都不一定能懂,何况是英文。导师只给了个大概的指点,一切都要他自己折腾。高悦连下午踢球的时间都贡献出去,早出晚归,短短一个多月读了一百多篇论文,算是入门。

每礼拜跟导师见一次面。到了第四个礼拜,导师很满意:“你以后不用单独见我,参加研究组的组会就行。”高悦很高兴。导师又多花了半个钟头,天花乱坠地介绍他想让高悦作的课题,说得高悦血脉奔张,顿时起了为科学献身的志向。当然以后他知道忽悠研究的重要性是教授的基本功之一,像他导师那样成精的大牌教授,忽悠当时才入行的高悦简直是大材小用。

组会每周一次,主要是教授指定的人汇报工作进展。很多博士后很有经验,说话、汇报非常老到。事实上,这些博士后从这个组里一出去到别的学校,甚至有直接当终身教授的。高悦学了很多做报告的技巧。

第二个月,教授忽然让高悦汇报他读文献的心得和对自己研究的初步计划。高悦紧张得不得了。不吃不睡准备资料,一个人对着镜子反复练习。汇报还算成功。但是之后讨论的时候,一个印度人博士后盯着高悦问。他的英文口音很重,说话又快,高悦实在听不懂,急得不行。安娜好心帮高悦放慢语速“翻译”了一下才解围。

高悦回答问题的时候突发奇想,说了一个思路。导师大悦,回办公室找了半天,拿出一张破纸,说:“我最近想了一个很好的概念,跟你的比较像,你不说我都忘了,你看看我的手稿,照着作吧。”高悦手拿微微发黄的纸张,工作得到肯定,很骄傲,同时想:这纸都黄了,导师说的“最近”是最近多少年啊,话说七十多岁的人的时间观念跟一般人真不一样。

正式进入研究工作,一开始挺吃力,但是总比前阵子自己乱摸强。困难不少。高悦本来大学里专业课就弱,这还是其次,关键是没人带路。导师太忙,每周能抽十五分钟管高悦就已经烧高香。师兄、师姐一个个怪模怪样,他是四人中唯一一个能和其他三人都说笑的,虽然关系表面勉强过得去,但是想从他们那里得到有力的帮助,做梦。高悦急得头上长草,病急乱投医,找上那个做报告时为难他的印度博士后,原名很长,叫山吉恰瓦卡什瓦拉,简称山鸡。高悦求教:“山鸡博士,怎么理解这些文献?”

山鸡博士非常好为人师,对找上门的高悦挺耐心。高悦拜在这个便宜大师兄门下,颇学了些入门的活命技巧。山鸡博士结婚了,老婆不工作,养四个孩子。接触一阵,高悦发现他嘴巴快,但是人很好,周末还热情地邀请高悦去他家作客。进门一看,家徒四壁,孩子凌乱,但是请客的宴席丰盛。高悦心说:都是第三世界来的劳动人民,多么纯朴。事实上,后来高悦发现印度人有两种,一种是北方印度人,名字短,比较傲慢。另一种是南方印度人,名字长,相对比较好相处。

高悦给每只小山鸡都买了重礼,着实出了把血。山鸡博士大喜:“我家娃娃天天说中国高叔叔还来不来。”高悦心说:你是好人,但是你家的咖哩饭我闻够了。后来山鸡博士去了另一个学校,荣升为山鸡教授,很快又生了两只小山鸡,高悦专门给六只小山鸡寄了礼物。

开始搭建实验台,很多头疼的事情接踵而来。管理实验室的安德森技术员提供的帮助有限,高悦经常需要全校园到处跑,借仪器、借人力。开始的时候他怕死了这样的事情,敲别人实验室门的时候求天求地,希望里面能有个中国同学,可惜出来的是个外国人。他结巴着说出请求,对方挺爽快:只要管实验室的教授同意,肯定没问题。高悦又去求对方的教授,好在一切顺利。跑了几圈下来,最大的锻炼是他脸皮厚了,不怕再求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