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次去学校的加工中心加工一个特殊的零件。负责这个零件的工人今天推明天,明天推后天,高悦全部工作都停着等这个零件,连等一个礼拜。眼看每周一次向导师汇报进展的日子要到了,高悦急得直跳,天天跑到加工中心摧。终于把工人大哥惹急了,冲他甩脸。高悦跟他小吵一架。时间也就几分钟,但是吵得畅快淋沥,把到美国以来结巴说话的闷气彻底扔入大西洋,吵完了才意识到:耶?我居然用英文骂人。从此高悦不敢开口说英语的毛病开始改善,再不会说的句子也说一半再说,反正长着一副东亚面孔,英文差于本地人是天经地义的事情。
工人大哥不失无产阶级本色,看高悦确实着急,当天就把零件加工出来,质量还不错。高悦后来才知道,在美国,加工厂就是这个蜗牛速度,工人大哥根本没有特别为难自己。他发现零件设计错误,还得返工。再回去,还是那个工人,见了他就笑:“高,你又来了?”高悦颇不好意思,说:“这次是小改动。”工人大哥说:“这么小的改动,你干脆自己去学生工厂用他们的机器自己干得了,否则这里你排队又要等几天。”
高悦兴冲冲去了学生工厂,这是学校专门给学生开的手工作坊,里面的机器非常齐全、高级,包括精密数控机床、大型的锻压机、冲水机,等等。只要是这个学校的学生,登个记、接受安全训练就可以随便用,不会用有专人教。不少学生小到项链挂饰、大到自行车大轴都自己动手加工。很多是本科生,高悦一个博士生夹在里面,手艺还最差,颇不好意思。高悦越来越喜欢这个学生工厂,跟管理工厂的哈瑞大爷成了朋友,逢年过节还给他带个中国小礼品。
他后来一直爱好机器加工。这是一个很好的平静思路的办法。当他情绪波动、或者工作上遇到难题,就去铣床上加工一块黄铜,或者一块尼龙。看着像生孩子一样,一块没有生命的冷冰冰的材料慢慢变成一个头像、一个门把手、或者一朵花,高悦就会觉得自己领悟了一些东西,思路也从牛角尖里出来。课题组里很快所有人都知道他这个爱好,只要不是特别复杂、费时间,高悦乐得帮人加工零件,很受欢迎。
刚开始上学,高悦的英文闹了会很多笑话。安娜一次跟他打招呼:“How are you doing”,不过相当于中文里“你好”之类的泛泛问候。高悦只知道英文课本上的“How are you”,加了个“doing”,以为安娜真的关心自己做事如何。停下来老老实实、一五一十地给她汇报自己的研究、生活进展的细节。安娜听了一会,开始不耐烦,看高悦的眼神越来越奇怪。高悦再蠢也知道自己闹了笑话,尴尬地停嘴。安娜哼了一声转身离开。高悦一个人在走廊里想:安娜该不是误会我对她有意思吧,这太气人了。别说高悦对她半丝、万分之一丝想法都没有,就是有,也不至于这么笨拙地表白。高悦越想越窝火。第二天,安娜一切如常,他才踏实点。
又一次,一个外面来的访客问高悦“Bathroom”在哪里。国内学的是英式英语,没有这个词,高悦那天脑子短路,不知怎么觉得这个词是“澡堂”的意思,觉得奇怪:学校教学楼里怎么会有澡堂?他彬彬有礼地、微笑着回答:“我认为我们学校没有‘Bathroom’。”来客奇怪地看着高悦,掉头走开自己去找。
经过了几个月的锻炼,特别是工厂吵架之后,高悦的英文口语水平以他能感觉的速度猛长,这让他心情愉快。一次跟人聊天,对方问他本科是不是也在这个学校上的。虽然只是聊几句,而且对方只是顺口一说,但是给了那个时候的高悦很大的鼓励,让他觉得自己的口语不像自己原以为的那么差。这个过程中,周末跟本杰明、佛朗西斯科他们去酒吧、打牌也起了不小的作用。他重新拾起自信,开始拓宽接触面、探索新的世界。
高悦全部心思扑在适应新的环境、学业上,生活开始慢慢正常,和旧朋友的联系相应淡下来。他买了一部笔记本电脑,终于可以在自己的房间放肆地看GV。一段时间,除了擦手纸的消耗量噌噌上涨,其他的心思也开始活动。
他在宿舍楼里颇认识一些人,但是不敢试,走得近的几个人说起女孩就色迷魂授,也根本不必试。当时中文网站没有同志专区,他找到不少英文的同志交友网站。高悦注册了几个账号。里面很乱,上来就要高悦贴照片。这是他不能接受的,想了个折中的办法,脱了上衣,把脸卡掉,弄个上半身。贴出去后反响不大。有几个来问的,上来就打听他多大、多粗。这让高悦比较恶心,心里鄙夷:野蛮人,没情调。再一审查对方照片,以老丑为主。他看英文网站上别人之间的对话也感到很害怕:粗话太多。很多话他根本不懂,但是直觉上觉得很脏。其实如果把国内同志之间的对话写下来,脏话也很多,但是在新环境中,高悦很犹豫。有的人照片很好看,高悦又担心:如果是假照片怎么办?就这么见面遇到坏人呢?那时候交友网站还算个新事物,很多流言让他裹足不前。
他周末曾经一个人去这个城市的同志区。非常奇怪,胆子比几年前在国内去Gay吧还小。高悦在马路对面看着Gay吧,假装找路的样子来回晃了好几次,想看看都是什么人进出。虽然没有嘻皮士那样吓人的人物,但是也没看到什么优秀帅哥,不少是肌肉大叔、甚至熊大爷。高悦担心:怎么点酒?怎么跟人搭话?说话不明白怎么办呐?他没进去就慌慌张张跑了回来,安慰自己:物以类聚,最好先找点资料研究,弄明白帅哥出没于哪个Gay吧,别撞进熊窝。
更重要的是,在国内的经验告诉他:Gay吧、社会圈子这类地方不适合他。他更喜欢单纯的校园生活,那才是他的理想家园。
高悦午饭比较规律,但是晚上忙起来有时会错过晚饭时间。如果不愿意凑合,就只有走远一点,去校园以外的饭馆吃饭。办公室几个街区之外有个中餐馆,不算好,但是近。一天晚上,他从中餐馆出来,沿着大路往回走。忽然一个路人凑上来问:“你打太极拳?”高悦扭头一看,是个跟自己岁数仿佛的年轻人,红头发,瘦瘦的脸,看衣服似乎是学生,不过大学附近卖艺的、打工的、游行抗议的、无所事事的“理想青年”很多,也说不准。高悦点头:“是。”他大学体育课偷懒,选修过一学期最轻松的太极拳。
红头说:“我正在学,你打得好吗?”高悦含糊回答:“学过半年。”红头高兴起来:“我特别喜欢太极的哲学……”高悦不习惯跟路人讨论哲学问题,嘴里敷衍着。红头说到兴奋处,在路边打起太极来。高悦觉得好玩,他第一听太极的英文说法,对于“分开野生马匹的体毛”、“白色的鹤伸展翅膀”之类的套路名字颇觉滑稽,也陪着来了两套。路边人来人往,不以为异,顶多看两眼。
红头用力地拍高悦的肩膀,说:“你打得很不错,能教我吗?”陌生人之间这样的身体接触算比较过份,高悦一眼看到红头戴着精巧的耳环,心里一突。他对这个人一点好感都没有,说:“我其实也是个初学者,有事要往那边走了。”说完,过马路,绕了大弯抄远路回去。红头很自然的道别,继续上路。
高悦想:莫非美国的同志可以这么在大街上拦人?这种事情他可干不出来。后来他明白,这样的人在美国人中也算很随便的,一般没人这么干。美国的同志里,专门有一类人喜欢东亚人,甚至非东亚人不交往,就是所谓的“大米女王”(Rice Queen)。高悦不确定是否自己碰上一个——更大的可能是遇上个神神叨叨的流民而已。
才入学的时候,高悦的导师劝他把经济管理作为第二专业。高悦对此毫无兴趣,莫明其妙。老头说:“你将来光懂专业,不会有好的发展。”这个忠告对高悦以后事业发展极其有帮助,但是当时他不懂,因为师命难违才勉强选了一门管理学院的课。这种课课堂讨论多,全当练习英语口语。
同组讨论四个人,其中有个日本人,姓三菱,大概是日本财阀的公子,非常傲慢。高悦和组里另外一个美国出生的华裔,叫艾登的,交流比较多。艾登的皮肤光洁,有点黝黑,头发自来卷,额头很高,很好看的一个人。他很干净、说话温和而缓慢,声音好听。高悦喜欢看他说话鼻子皱皱的样子。艾登对高悦似乎也有好感,说高悦是个天生优秀的聆听者。高悦心想:美国人嘴巴真甜,自己的英文不行,听多说少,落了这么个评价。
课间闲聊的时候,艾登问高悦知不知道自己的曾祖父。台湾拼音,艾登又一个中国字不会,好半天高悦才反应过来是徐志摩。他差点把眼睛瞪出来。徐志摩是高悦的偶像,他高中差点学文科,徐志摩的影响不可谓不小。高悦缠着艾登问,可惜艾登除了知道这个名字,对曾祖父的生平了解还没高悦多,对诗歌更谈不上欣赏。高悦下次上课拿了本自己收藏的《徐志摩诗集》,一定让艾登签个名字,聊表敬意。
艾登神龙不见神尾。高悦几次尝试问他周末安排、间接地摸底看他有没有女友,都不得要领,除了上课讨论和课间休息闲聊,基本没有机会再接触。高悦知道急不得,一边试探各种话题,一边慢慢找机会。
课上其他组有个很好看的白人同学,说话不知道欧洲哪个国家的口音,长的像日本唯美动画片里高大帅气的金发美男。高悦只知道他的名字,连上去搭话的勇气都没有,暗恋而已。这门课的教学助理也是个帅哥。跟人说话眼神总是很深沉,嘴角永远微笑。高悦磕磕绊绊跟他说过两次话。
这些帅哥极大地提高了高悦学习经济课程的兴趣。他觉得平均而言,文科学院似乎比理工学院的帅哥多,人的气质也好。可是经济管理学院的人跟理工科的学生生活在两个世界里,话题完全不同,以后一个当老板一个当打工崽,观点、习气、风格也不同。
在最初紧张的两个月过去后,高悦又开始踢球、去体育馆锻炼。他买了学生健身卡,平时如果找不到人踢球,就一个人去游泳。第一次去,穿国内带去的小游泳裤,郁闷地发现自己是全场最性感的暴露男,其他所有男生都穿大裤衩式的美式泳裤。赶快跑去书店买了个“正常”的裤子。游泳馆大家各自游各自的,虽然有帅哥,高悦只是眼巴巴看,想不出有什么借口能上去搭话。
回宿舍,高悦想起游泳和洗澡的景像,兴奋不已,用手放空自己。他偶尔在网上看到本地有同志浴室(Bath House),颇为心动,想:大家脱光了,就不存在什么不好意思的问题,也不用言语交流。但是同一个网页的客户反馈,有说里面全是老头的、还有说丢东西的。高悦知道国内的同志浴室一般是帮落魄老零在里面混,心想别美国也是这样,犹犹豫豫没去。
第一个学期过了一半,是美国传统的万圣节,又叫鬼节。在校园里很多人装扮得奇形怪状,跳舞狂欢。高悦从来没参加过这种激烈的节日,非常新鲜。校园边有专门的化妆店,佛朗西斯科和他一起去租衣服。高悦化妆成热门电影《花木兰》里的将军,服装西不西中不中,离他心目中的中国古代将军形象差很远,不过实在没有更好的。他安慰自己:北朝反正是胡人政权。
周五下午高悦有课,因为懒得临时化妆,中午就穿上道具服装,古里古怪地去教室。校园里那天奇装异服的多了,吸血鬼、巫婆不少见。化妆的多数是本科的小孩,研究生里高悦这种打扮算少数。他虽然不算最显眼,也颇赢得些回头率。教授很风趣,看到高悦,开课就讲:“哇,今天有异次元来的客人关心我们这个世界的科学,这很棒。”满屋子人都笑了。
晚上哈德逊宿舍楼的晚会非常成功,参加人很多。本杰明是组织者之一,高悦下了课跑去帮他安排会场。他们请了几个职业演员来当主持、活跃气氛。这是个很好的主意,才开场气氛就被调动起来,高悦也夹在人群里大喊大叫。舞会气氛非常热烈,高悦又找回自己大学时候那种如鱼得水的感觉。他到处跟人扭,几杯啤酒下肚,兴奋得晕头转向。
他没有找女生过夜的动力,心态比一般男生放松。本杰明、佛朗西斯科之流卖力地发情,尤其是本杰明,逗得几个女生嘎嘎笑。佛朗西斯科充分发挥意大利骗子的水平,带着意大利口音,努力为小弟弟的幸福奋斗。高悦在男生里转来转去,连个目标都没找到。
第二天一早,本杰明群发电子邮件问晚上谁去酒吧。高悦无所事事,立刻回信说去。本杰明把他的新任女友带着,一个叫珍妮的师姐。这次他们去一个比较远的酒吧,据说很有历史,也是个大学酒吧。高悦和另一个同学搭本杰明的车去,当了一路灯泡。
这个酒吧确实比他们常去的那个好,装修很幽雅。哈德逊大楼一共去了五、六个人,还有另一个女生宿舍楼的三、四个女孩,有两个相当漂亮。
都是同一个学校的同学,话题很开,从学术到八卦。在坐有一个叫阿卡的土耳其人。土耳其和希腊是世仇,因为没有政府刻意宣传人民友好之类,比中日之仇深得多。谈及古文明,他竭力证明今天的希腊人和创造辉煌文明的古希腊人没有关系,不过是占据那个半岛的一群好吃懒做的农民而已。高悦对希腊和罗马的艺术很喜欢,好奇地问了阿卡一些关于古希腊文明灭国后的历史问题。
过了一会,又来了一车三个人。大家围着一个矮桌坐在沙发上,座位已满,不过挤一挤可以凑合。高悦主动往里挪了挪,招呼:“这里可以。”一个男生走过来,坐下去。酒吧里的光线有意弄得暧昧,但是高悦正好坐在灯下,看得很清楚。来人穿的非常随便。上身是一件旧的浅蓝粗布衬衫,领子都起毛了,工人在车间干活常穿的那种。领口的两个扣子没系,露出底下土黄色的T衫。下身是一件普通的牛仔裤,光脚套一双几块钱的夹趾拖鞋。那时已是冬天,穿这么少虽然少见,反正学生中乱穿衣服很多,也不是绝无仅有。
他转过头对高悦说:“谢谢。”高悦随意抬头,和来人目光对上。他心里像被锤子打了一下。这是一辈子都无法忘记的一秒钟。时间仿佛静止,高悦的的确确在那一秒内停住了呼吸,脑子变成空白。
刚刚说现代希腊人已经不能代表古希腊人,那么这个人一定是古希腊的雕塑模特穿越来的。他一头短发,发色很浅;眼睛很有神,简直能够把人吸进去。鼻子笔挺,下巴很好看。皮肤很白,在白人里也算白,然而给人以健康的感觉。整个脸庞非常柔和,看上去很舒服,令人舍不得把眼光移开。
高悦的审美在人种上没什么限制,除了因为皮肤问题受不了体味、体毛严重的人,各个种族里他都能找到中意的。平均而言,他最喜欢的当然是东亚人,但是对白人、西裔等人种里英俊的男生也都感兴趣。看到来人,他心里只剩了一个概念:美。
短暂的失神过去,高悦清醒过来,嘴里忙说:“没关系。”他怕挤到对方,又夸张地往里蹭了蹭,来人笑到:“我的地方够了”,笑起来真好看,让人舒服到心底,就想一直看他笑、看他多笑一会。高悦对男生的容貌、身体是一个很有经验的人,已经很久不会以“纯洁”的目光看帅哥。但是那天,面对那个人,他觉得光看对方的笑容,灵魂就得到净化。
高悦很快再次醒悟过来,没头没脑地说:“不要紧。”对方主动伸出手,说:“我叫路德维西。”高悦伸手握住。路德维西的手很宽、很厚、很软,虽然刚从外面进来,但是很暖和。他握手很有力量,高悦加劲摇了两下,嘴里说:“我叫悦、高,你可以叫我‘悦’”,他怕美国人不会发音,又加一句:“也可以叫我‘高’。”路德维西问:“你是中国人吧,哪个是名字、哪个是姓?”高悦缓和下来,笑道:“我按你们的习惯,已经倒过来了,‘高’是姓。”路德维西说:“哦,那我叫你‘悦’好了。”
珍妮插话:“我叫他‘高’,‘悦’太难念。”高悦对自己名字的发音略有研究,说:“美国话里发不出来,但是法语和德语里可以发得很准。”路德维西哈哈笑起来,说:“我说德语,一点问题没有。”高悦后来才知道,“路德维西”是一个典型的德裔名字,贝多芬的名字就是路德维西。
高悦跟路德维西挤在一起,感受他胳膊的压力。很想再往那边靠靠,又不敢。说了一会语言问题,话题转往明星八卦、电视节目。高悦来美时间不长,对电视,尤其是电视节目的历史知道得很浅,这种话题只能旁听。几个女生很健谈,尖声笑,颇有些男生围着献殷勤,高悦更不搀乎。他注意到路德维西话语也少,转过头问:“路德维西,你是那个系的?”
互相自我介绍。路德维西的声音很好听,有磁性,句子从他的嘴里出来,像流水一样顺畅。高悦接着打听:“路德维西,你住在校内还是校外?”路德维西道:“哈德逊大楼,你呢?”高悦回答:“我也是,我在三楼A侧。”路德维西笑道:“我也在三楼A侧。”高悦觉得不可思议,自己怎么会从来没注意过这样一个人。他轻轻惊呼:“我怎么会没见过你”,话音刚落,注意到自己失态,结巴着解释:“我说、我没见你、在公共活动室。”路德维西看了高悦一眼,在他的脸上停了一秒,淡淡地说:“刚开学我特别忙,一般在办公室加班,最近一两个礼拜才缓下来。”高悦感同身受,说:“我也很忙,这个周末是我第一次两天全休息。”路德维西笑道:“我也是。”
聊了一会,路德维西说:“你不必叫我路德维西,可以简称路德。”高悦坦白:“我才来美国,一直搞不清楚你们名字的正式叫法、简称、亲密叫法是怎么回事。”路德奇怪地问:“你才来美国?我实验室有个中国同学,来两年了,口音比你重。”高悦心下得意,嘴里老实地解释:“我说中文的普通话(Mandarin),口音跟美国英语差不多,如果是中国其他地方的人,口音就重了。”路德笑了:“你们亚洲人好谦虚”,高悦一笑。路德又说:“其实名字叫法我也不很了解,我一般都乱叫的,叫错了改过来就是。”高悦道:“你也很谦虚呀。”路德认真地回答:“我这不是谦虚,我是真不知道。”
高悦来美国几个月,心里把美国人分为两类:好相处的,不好相处的。他自己办公室的三个师兄师姐属於不好相处的,对外国人的英文错误、常识错误很不耐烦。高悦跟他们打交道小心翼翼,慢慢地做到有来有往、平等交流。本杰明、佛郎西斯科、和眼前的路德属於好相处的,起码表面上很温和。当然以后他会知道这个划分很肤浅,美国人里两面三刀、口蜜腹剑的多了,表面冷、内心耿直的也有。
那个晚上,高悦特别高兴,和路德聊了好久。路德坐在沙发圈的尽头,另一边没人,如果不想隔着人嚷,只能跟高悦说话。他似乎对高悦也有好感,好奇地问了不少个人问题。他知道高悦没有兄弟姐妹,笑道:“终于知道中国的计划生育是什么。”他告诉高悦:“我家兄弟姐妹七个,我有三个哥哥、三个姐姐,全结婚了。”高悦羡慕得不得了,他从小在家里被关得像坐牢一样,哪怕养只猫、养只狗都是妄想,说:“那你肯定好多人一起玩。”路德耸肩:“好多人一起欺负我,我从来没穿过新衣服。”高悦想:美国人家,孩子一多也困难。他开玩笑:“打架的话,你爸妈肯定帮你,你最小嘛。”路德奇怪地反问:“他们为什么要帮我?”又说:“他们英文很差的,我们兄弟之间吵架他们听不懂。”高悦当时看所有的白人都一样,不会细分昂克鲁萨克森人、南欧裔、北欧裔等等,闻言有点好奇:“你们在家说什么语言?”路德说:“德语”,说着硬着舌头来了一句德文。高悦听不懂,笑道:“德语我就会两句,一句是‘你好’,一句是‘我饿’,教我的人说会这两句去德国旅行就饿不死了。”周围的人笑起来,路德笑得尤其响,加了一句:“别忘带信用卡。”本杰明笑着插话:“对,带信用卡就行了,不用学德文。”
酒吧里暖气很足,路德喝了一点酒,有点出汗,把衬衫袖子卷起来。他身体修长,但是细看发现肌肉挺发达。高悦可以想象他胸部、腹部的肌肉肯定有型。高悦酒量很差,两瓶啤酒下肚有点发飘。他忍不住,大着胆子摸了一下路德的上臂,遮掩着说:“你跟你兄弟打架估计不吃亏吧,看上去你很强壮。”路德得意地嘿嘿笑,笑容可爱至极。
高悦忽然注意到他的脖子上有一个金项链,很精致,是女式项链,顿时心里翻来翻去。现场人太杂,他没有说什么。
在座都是学生,喝酒不猛。有个叫檀雅的女孩,或者说女士,高高壮壮,入学之前当过三年海军,在航空母舰上干到上尉。她炫耀地抱怨这里不卖烈酒。高悦拾趣地问:“你喝酒很厉害喽?”檀雅大声说:“喔……呀,你会知道的。”高悦笑道:“我对酒精……厄”,他忘了“过敏”英文怎么说,卡了一下,转着弯解释:“我身体对酒精特别不好。”路德在旁边提醒:“过敏。”高悦转头过去,点头表示感谢,嘴里接着对檀雅说:“对,过敏,两杯下去就看不到你怎么继续喝了。”檀雅对高悦比了个鄙视的手势。高悦对女士的看法从来不关心,耸肩表示无所谓。
散场的时候,高悦得知路德开车来,自动跟着上他的车,嘴里解释说:“我不‘干涉’本杰明和珍妮。”路德纠正他的英文用词:“是不‘干扰’。”
路上,路德说:“我的身体也不能喝太多酒精,你如果也是这样,可以喝一种特别的果酒。”高悦对各种酒的名字稀里糊涂,问了两遍,就是记不住酒的牌子。这是一个很长的一个名字,路德知道让外国人听一遍就记住算是难为对方,说:“这种酒的包装很独特,我宿舍里应该有个空瓶子”,他客气地说:“你要想看,我可以拿给你看一下。”高悦连声道谢。
美国人里,有一些人对外国人有歧视。他们看到高悦这样的外国人,会刻意把语速提高,使高悦理解更困难。有的人很和蔼,尤其是一些路德这样在外国家庭长大的,理解外国人刚来的尴尬,跟高悦说话的时候会照顾地把语速放慢、不用复杂的词。高悦听得舒服,心里对路德更加亲切。
路德开车接近校园的时候,对搭车的几个人说:“我没买停车位,要去街上找位子,先送你们回哈德逊大楼,然后去停车。”学校停车场的车位其实没几个钱,高悦想:路德真节省。他脑子一转,
说:“我跟你一起去停车吧,我喝酒头有点晕,想走走”,又提醒:“然后去你那里看酒瓶子。”路德微笑,说:“好。”
路德的车技很溜,平行停车,一进一退,几秒搞定。停车的地方在一条河边,离宿舍比较远,两人慢慢往回走。河水很宽,跨河有几座长桥,车流不断。河对面是繁华的市中心,灯火通明。每一个亮灯的窗口,从河这边看去,不过是一个小光点,但是里面也许正发生着喜剧、爱情剧、或者悲剧。城市在夜晚好像一部庞大无比的电视,同时上演无数频道活生生的节目。
冬天的夜风很冷,高悦裹着风衣还行,路德只在衬衫外面随便披了一件夹克。高悦问:“你不冷吗?”路德简单地回答:“我的夹克很厚。”两人一时没了别的话题,沿着河边的人行道走着。
高悦打破沉默:“你明天去实验室工作吗?”路德摇头:“我礼拜天从来不加班。”高悦顺着说:“我也是”,他装做不经意地试探:“那你是要跟女朋友一起出去玩吧。”他们正好路过一个路灯,很亮,路德转过头来看了一眼高悦,高悦没来由地心里发虚。路德把头扭回去,看着路,若无其事地说:“我现在没有女朋友。”高悦心里一宽,但是注意到他是说“现在”没有,想继续试探,转念又一想:稳重一点,刚才那一句已经算突兀,先到这里为止吧。路德看过来的那眼,让他发慌。
高悦又问:“你平时锻炼吗?”路德说:“经常去健身房。”高悦高兴地凑近乎:“我也常去游泳馆、健身房。”路德嗯了一声。两人又没话了,默默走路。
接近哈德逊大楼的时候,他们说着大楼哪侧能看到什么风景之类无营养的话,进楼、坐电梯上去。路德的房间和高悦的房间在同一层同一翼,但离开得很远,在两头。路德在房间里找了一圈,没找到空酒瓶子。高悦在门口等着。路德的房间配置和其他房间一样。他眼睛在桌子、书架上来回扫,想看看有没有共通的爱好,但是没发现什么。书架上有几部大块头的书,像是中世纪欧洲历史之类,高悦一窍不通。
路德道歉没找到瓶子,把酒的品牌写下来给高悦,说:“以后你喝这个,只要不太多,肯定没事。”他的字迹流畅飞扬,有些潦草、很好看。高悦感谢着接过,知道自己按正常情况应该就此回身离开,但是又怕以后再没有理由来骚扰路德,舍不得,在门口磨蹭,假装仔细看字条上的字。
路德笑了笑,说:“晚安。”把门在高悦鼻子前面关上。
高悦那一晚上本来很高兴,回到宿舍后却心情郁闷。他思路紊乱。长这么大,在认识的人里,论长相和身体的吸引力,路德绝对能进前三,光靠外貌就让人心神不定。来美国这么几个月,周围的同学中,路德是唯一一个戴女式项链、没有女友、也是不多的对高悦耐心的人之一。
一方面,高悦觉得自己不能太黏路德,如果超过一般同学的层次,会把他惹恼。另一方面,他自我安慰:路德如果是Gay,肯定会原谅自己,顶多笑话自己癞蛤蟆想吃天鹅肉;如果不是Gay,未必敏感。
同时,他对自己整晚拙劣的表现非常不满意:既不幽默、又不睿智、话题还窄,傻呼呼的。说了一晚上话,东一榔头西一棒,仔细回忆,却什么有用的信息都没得到。不仅对路德的兴趣爱好
一无所知,自身的长处也没有展现。明知道路德是温和的人,却仍然处处掩饰自己的对新世界的无知,不够坦诚。
高悦埋怨自己:该说的没说;又宽慰自己:不该说的也没说。
晚上他洗完澡,光着躺在床上,想到大楼另一侧路德也正躺在同样式样的床上,冲动起来,把笔记本电脑抱过来,看了两段GV,将身体放空。完了以后,一点也不困,患得患失。一会憧憬如果路德是Gay,又对自己有意思,接下去的日子将多么美妙。一会担心根本没有借口去再次接近他。一会担心路德是Gay,但是不喜欢自己。
高悦想:目标放低点,先看看能不能一起随便玩玩,然后再看长久发展是否可能。
如果是国内,确定对方是Gay之后,高悦有大把经验拉对方下水。无非是动物□前求偶的四个舞步:逗学说唱。首先是试探兴趣、逗对方多说多作,看他喜欢什么样的人和事情。第二是投其所好,把自己包装成对方喜欢的形象。这时候如果顺利就可以上床了。如果不顺利,第三步是考察对方为什么犹豫、然后甜言蜜语:如果对Gay性向抵触,要从心理角度开导;如果是对某种身体交流反感,那么就从容易的开。最后一步动手,讲究节拍、节奏,不能犹豫,然而必要时要会自然地退后一步。这样几步下来,长期关系不好说,挑逗一夜情一般没问题。高悦眼睁睁看过圈子里的老狼如何对新人下手,他自己也经历过几轮。事实上,这种投石问路、欲擒故纵的手段,虽然劳神费力,但是男骗女、女骗男、政府骗愚民也常用,乐此不疲。
但是在这个完全陌生的环境里,高悦不知道如何进展。因为语言障碍,最关键的嘴皮功夫大打折扣。连路德是不是Gay都模模糊糊,这个前提没有,说什么都白搭。
高悦知道如果自己有了心事,会胡思乱想非常多的东西。他回忆起以前在圈子里闲聊,所谓“猎心”好似打猎,讲战术、战略的。想得心烦,索性爬起来列了个清单,慢慢回忆晚上的细节,一一写下自己的观察:有什么理由路德可能是Gay——他戴女式项链,没有女朋友,举止文雅柔和,另外有一股说不出的感觉;有什么理由他不反感自己——他和自己说话的耐心是装不来的。
高悦渐渐地把思路整理清楚。打定主意:
一、路德是Gay的机率是三成。高悦写到这里,想了想,又把三成擦掉,改為兩成。
二、路德肯定是本杰明邀请去酒吧的,下次见到本杰明,打听一下路德的背景。
三、一个现成的再去找路德的理由:买几瓶他推荐的酒,找他道谢、一起喝。
四、整晚说得太多、听得太少,太失态。下次一定要试探清楚路德是不是Gay、对什么感兴趣、可能喜欢什么样的人。这几个基本点有了,往下发展才顺利。
五、如果路德不是Gay,一定要断了糊涂心思,别闹大笑话。
想明白了这些,心里放松下来,上床、关灯、睡觉。一夜无梦。
第二天是周日。高悦无所事事,处理了一会电子邮件。想起路德,心里发热,忍不住跳起来出去买酒。这种牌子还挺难买,坐公车到附近的超市,没有。超市经理说旁边有个专门卖酒的大店。高悦进去,让店员带路,总算在一个货架的角落发现。付钱的时候出了问题,收银员坚持要看高悦的驾驶执照,确认他够岁数。高悦没有驾照,能证明岁数的文件只有护照,没有随身带,学生证对方不接受,只好悻悻地空手离开。他心想:美国人真死脑筋,要是国内,做生意还来不及,谁管你岁数够不够。
回到宿舍已近中午,他在屋子里转了一圈,给佛朗西斯科、本杰明打电话,问是不是一起去吃午饭,不出所料,两人都不在。高悦心念一动,一股冲动冒起来,不可控制地拿起电话拨了路德房间的号码。拨完号码的下零点一秒,电话铃一声还没响,路德就拿起话筒。高悦本来还想利用电话铃响的几秒想想说辞,这么快接通,有点措手不及,连忙说:“路德吗?”路德很长时间没有说话,高悦又问一遍:“这是路德吗?”
路德的声音非常奇怪,似乎很惊讶:“悦,为什么是你?”高悦心里有鬼,被这么劈头一问,一时哑口无言,半天才期期艾艾地解释:“宿舍名录、能查到你的号码、怎么了?”路德很慢地说话,好像在想什么东西:“你刚才给我拨电话了,是吧。”高悦很奇怪他这么问,稀里糊涂地回答:“当然啦,不拨号怎么跟你说话”,又问:“你现在是不是很忙?”路德没回答,过了两秒,说:“我不忙。”
高悦被一打岔,差点忘了为什么打电话,倒也不害怕了,接着问:“我去吃午饭,你一起去吗?”路德反应很慢,半天才说:“我也正要去。”
放下电话,高悦无声地大喊一声:“Yes”,跳了几个舞步,握拳做个得分动作。还有什么比把心仪的对像约出来更令人兴奋?他看桌上昨天晚上煞有介事的对路德分析的清单还在,虽然知道他看不懂中文,还是随手扔掉。翻箱子找出最漂亮的衬衫、牛仔裤,跑进洗手间打扮一番,感觉很满意。
路德过了快半个钟头才来。高悦等得望眼欲穿,死去活来。走廊上一有声音就疑神疑鬼。都快受不了了,路德敲门,高悦蹦起来去开门。
路德穿得还是很随便,休闲衬衫、牛仔裤、休闲鞋。在窗户射进来明亮的光线下,高悦第一次认真、仔细地在白天观察路德的容貌。比前一天晚上的印象差一些,大概晚上灯下出美人吧。总体来说是美男子一个。头发是偏浅的亚麻色,眼珠是深褐色。皮肤光洁、白皙。如果说晚上灯下的路德像个唯美卡通的男主角,那么白天的路德就是一个有血有肉的、活生生的、有优点也有缺点的帅哥。路德比高悦稍微矮一点。比高悦瘦,但是壮些。举止柔和,眼神很深。
路德看到高悦屋子里挂着还没还的万圣节舞会的道具服装,随口问:“你前天穿这个去晚会?”高悦回答:“就找到这么一套跟中国相关的衣服,是木兰的将军服。”路德脱口而问:“木兰不是女孩吗?”高悦立刻抬眼看了一眼路德,看他大概不是有心问的,心里稍微挣扎半秒钟,选择正常的回答:“木兰化妆成男孩,穿的这套衣服。”路德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