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学生同志小说:青春之城-第18章
宝藏妖精的洞穴
1 年前

一起往学生中心走,高悦问:“你化妆的是什么?”路德摇头:“我没化妆,随便跳跳舞。”高悦笑道:“可惜了,你要是化妆成一个法师,肯定好多女孩围你转。”这是露骨地试探,高悦最怕他来一句:我交往的女孩多了。路德只是笑笑没回答。

吃饭的时候,高悦问:“刚才我打电话的时候你是不是才起床?”路德笑道:“我每天六点准时起来。”高悦心里暗暗记下。路德接着说:“我当时想给另外一个人打电话,拿起电话还没拨号,就听见你在里面说话,所以有点迷惑。”高悦想了一下,笑道:“太巧、你拿起电话的那一秒、是我完成拨号的那一秒、你的电话铃没响、你拿起电话、电话通了。”这段意思很复杂,很长,高悦的英文说得颠三倒四,但是路德听懂了,也笑:“是啊。”

高悦觉得路德可能对健身感兴趣,不动声色地问:“你早上起来,一般干什么?锻炼吗?”路德简短地回答:“我一般下午锻炼,早上吃点牛奶麦片当早饭,然后去办公室。”高悦接着打听:“你中午一般来学生中心吃饭吗?”路德说:“哦,我办公室那边有几辆餐车,我一般去那里,晚上才来学生中心。”高悦又问:“你晚上是不是也经常在实验室?昨天你说你很忙。”

路德打开了话匣子,滔滔不绝地诉苦:“是啊,我的导师是个狂人,刚来就给我好多项目,我作分析,很多计算工具和软件要从头学,非常繁琐。”高悦终于找到了路德感兴趣的话题,立刻做出同仇敌忾的样子:“我也很惨,我的导师任务压得也很重。”

路德话风一转:“不过我也确实学了很多有意思的新东西。”高悦跟着转:“是啊,忙碌永远是好事情。”

高悦接着说:“我挺羡慕你,自己学习就行。我主要做实验,要到处借仪器、加工零件跟人打交道,我不说英语,很困难。”路德奇怪地说:“你英语不错啊,才来几个月就说成这个样子,我跟你说话没问题。”高悦笑道:“我在中国的时候还学过好多年英文呢。”心里说:你跟我说话当然没问题,可是我跟你说话,甜言蜜语说不出来。

俩人聊天很投机。高悦跟路德说了自己买酒不成的事。路德没听懂:“你不到法定喝酒岁数?”高悦到了合法喝酒的年龄,他解释:“我没有身份证明。”路德理解,说:“我下午开车带你去北面一个大商城买,我都是在那里买的,城里的酒太贵了。”高悦大喜答应。

下午两人开车很远去买东西。路上高悦又发现路德的一个兴趣点:国际政治。路德是左翼自由主义者。高悦对政治没有特别的兴趣,但是他国内的大学传统上是资本主义自由化的基地之一,他以前认识的白喜喜、方睿都自认魔教中人,和正教道不同不相与谋,连带高悦受影响,正好和路德谈得很自然。两人明智地对中国浅尝辄止,主要聊欧洲、特别是北欧。路德一连声地对北欧

的社会主义赞不绝口、然后对美国的资本主义大加指责。高悦才来美国,没什么观点,当个好听众,哄路德高兴,同时也长点知识。

买完酒,顺便看了场电影。高悦第一次进美国的电影院,是个情节片,剧情复杂,没有中文字幕,高悦看得迷里迷糊。然后在商城里的一个饭馆吃晚饭,两人AA。高悦拿起账单,奇怪地问:“这最后一项标上‘重力’(Gravity)是什么意思?”路德看了一眼,笑道:“这是‘感谢’(gratuity),小费的意思。”高悦看错,闹了个笑话,嘿嘿傻笑。

路德在美国人里算书呆子,性格有点内向。两人说话很愉快。这个世界上难得有人跟高悦如此聊得来,很多观点不谋而合。高悦以前需要特别迎合、见风说话才能达到这样的符合程度。在国内他朋友那么多,只有方睿、齐飞、周安等少数几人才有类似感觉,白喜喜、老姜都不行。他们说起各自的大学生活,高悦当然说的是见得光的那部分。非常不一样的校园生活,但是他感觉内在是一样的。说起一些有趣的事情,路德开心地提到:“你如果在我们大学就好了,我可以带你去参加,你这样的人一定会喜欢。”高悦敏感地问:“我这样的人?我是什么样的人?”路德愣了一下,慢慢说:“跟我认识的一个朋友有点像的人。”

回到宿舍还早。高悦约路德玩牌,路德欣然同意。高悦到处打电话,好容易找到大胖子麦克。路德也找了一个他的朋友,是个瘦得离奇的瑞典人,叫马克。四人说说笑笑,把周末愉快地过完。

从那天起,高悦刻意迎合路德的时间。他原来早上一般睡到八点多,认识路德后每天提早起床,希望能撞上他一起去学校。还真让他遇到几次。中午他跑到路德说的餐车买饭,但是一次都没遇上他。有一次明明路德走过来,但是只是打个招呼路过。高悦担心路德刻意避开自己,郁闷一下午,收到路德的电子邮件约好周五晚上打牌才高兴起来。

在公共活动室打牌的时候,路德抱怨自己的教授太变态:“每天约我谈一次,可是一天我能干什么呢?告诉他跟昨天一样,他就不高兴。”高悦安慰他,添油加醋说了自己刚来的时候三天三夜不吃不喝修理控制器的事,大家纷纷告诉他应付这类事的窍门。高悦大为后悔:“早认识你们好了。”

高悦又说了功劳被技术员抢跑的过程,路德气坏了:“你就这么算了?你费这么大劲干的事情,全部记到那个技术员头上了,你知不知道?”一起打牌的麦克也说:“这个学校的技术员全部该死。”高悦无奈地说:“我当时根本不会说英语,又怕导师,根本不敢反驳啊。”路德简直跳起来:“你不会说可以写封信啊?我来帮你写。”高悦连忙劝他:“算了,这么长时间了,技术员、关系不好、做实验、不方便”,一着急,英文又开始颠三倒四。路德想想,也没有太好的办法,只说:“那个技术员就是看你刚来,如果是我,肯定不会如此。”高悦笑道:“如果是你,他也不敢这么明显地惹你。”路德说:“悦,你脾气真好,真温和。”高悦心里泪流满面:我脾气温和了,我容易吗我?

聊了一会,高悦去冰箱,问:“谁要我带什么?”路德说:“我要可乐。”高悦把可乐拿回来的时候,路德正皱着眉研究牌,高悦把可乐放在桌子上他也没抬头。刚认识的时候,路德极其有礼貌,走路高悦替他开个门都要感谢半天,随着慢慢熟悉,不再那么做作。高悦心里一动,把路德的手拿着,放到可乐罐上,说:“你的饮料。”路德抬头,笑道:“多谢。”他的笑容特别阳光,配他修长的身体,简直要把高悦的心勾出来。

高悦坐下,故意说:“本杰明最近好像和珍妮很亲热,我几次看到他们一起。”另一个牌友托尼笑道:“那算什么,我还看到她早上从本杰明的房间出来,穿前一天的衣服。”他傻子一样□地笑。高悦敷衍着,眼睛一直看路德的反应。路德看牌,似乎没听见,忽然一抬眼,对高悦这边看过来,高悦赶快垂下眼睛假装看牌。

最近一段时间,高悦多次近距离观察路德,暗自把他是Gay的可能性调高到八成、而且似乎是没有觉醒的Gay。高悦觉得挺奇怪:美国不是很开放吗?又有些不确定。路德虽然有时加入谈女孩的话题,但是明显不如一般男孩感兴趣。他衣着随便,然而总很干净,而且他的衣服即使再简单,看上去都很舒服,尤其配上他白皙的脖子上的女式项链。路德的头发比较短,一丝不苟。他的指甲永远清洁、整齐,比高悦还讲究。

过了一会,本杰明忽然回来,大家赶快换话题。本杰明是个帅哥,体育型的直男。他穿了一条牛仔裤,把P股崩得紧紧的。路德的眼睛在本杰明的背影上转来转去,在他的P股上看了两眼,然后把目光收回到牌桌。这一切都看在高悦眼里。

麦克和托尼那天打牌大输,早早回去,高悦和路德志得意满,继续留在原地看电视、聊天。电视里放情景喜剧《老友记》(Friends)。两人讨论《老友记》和另一部情景喜剧Seinfeld到底哪个更好? 高悦后来才知道国内Seinfeld被翻译成“宋飞正传”,真是佩服死了那个混翻译饭吃的家伙。

高悦当时更喜欢《老友记》。路德露出恨铁不成钢的表情:“你怎么能把Seinfeld排在后面呢?《老友记》根本不是一个档次的。”

过了一会,电视里出现男女之间关系误会的狗血情节,某个男主角傻傻地被人忽悠,觉得自己可能是同志。路德和高悦乐不可支。高悦边笑边看着路德的笑容,心火又起。他假装随便地问:“路德,你以前的朋友里有同志吗?”路德愣了一下,看过来,高悦尽量坦然地看回去。路德中规中矩回答:“我没注意。”高悦非常失望这样的回答,内心的冲动下,就着电视情节,微微倾过身子,露骨地继续问:“两个男孩像我们这样单独相处,真的会被人误解同志吗?”他充满希望地看过去,但是路德只是简单地摇头,微笑道:“别相信电视上的瞎编情节,我跟你说了《老友记》不算最好的。”

高悦心中暗暗提醒自己别忘形。他坐回沙发,傻笑起来,把话题转向其他。

路德习惯每个周日不工作学习,高悦很快摸清了这个规律,也把自己的周日清空。高悦有时把路德加在一堆人里,群发电子邮件,问谁去酒吧、谁有好活动等等。当然,他永远选择路德的选择。但是路德不是总回应,所以高悦珍惜每一次路德参加的机会。一个周末,路德说他买了新的图片破案游戏,很好玩。报名者众,高悦自觉和路德熟悉,很早就跑到他的宿舍,说:“我看看游戏卡什么样子的,免得待会玩起来没准备。”路德开玩笑道:“这对其他人不公平。”高悦理直气壮:“我英文听说慢,跟大家一起,对我不公平。”路德点头:“有道理”,回身去拿游戏盒子。

高悦一眼看到桌子上摆着一部《圣经》,顺手拿起来翻,说:“你看这个啊。”《圣经》的语言是古典英语,非常难,高悦看了两句,一句都不懂。一抬头,看路德似乎很认真地看过来。高悦想:宗教什么的别是他的隐私。赶快把书放下,说:“对不起,我就看看。”路德笑笑,说:“没什么,我有时读一段《圣经》。”嘴里这么说,手上把书放回书架。高悦心里纳闷,但是不好问,随口道:“你是基督徒?”路德认真地解释:“我是天主教徒”,说着一指墙上的几副装饰画。高悦不知道基督教、天主教的分别,仔细看墙上的画,确实全是圣经故事。高悦对这些画看得眼熟,但是从来没有跟圣经联系起来。

路德问:“你信仰什么?”高悦知道,英文里的“无信仰者”和中文里的“无神论者”的文化含义完全不同。在中国“无神论”表示反迷信,但是如果对一个西方教徒说自己“无信仰者”,对方也许会误会你没文化。他想了想:自己有点享乐主义,但是也有些道德感、社会公心。为了避免解释麻烦,简单地说:“我信仰孔夫子。”孔孟说过食色性也,也说过忠恕已矣,高悦能大段地背诵《论语》,所以这么讲不算错。世界上稍微受过教育的都知道孔子,路德点头表示理解。

破案游戏很好玩。玩家每人分几张卡,随着卡片的增多,既要强化自己的角色,也要从别人的角色那里得分。高悦虽然是第一次玩,但是很快成了高手。某一盘,才开局没多久,高悦连续猜出佛郎西斯科的底牌:“你又输了。”佛郎西斯科无奈地认输。上一盘佛郎西斯科把路德整得很狼狈,路德看他的惨样笑得前仰后合。高悦也很高兴,忍不住一把搂住路德的肩。大家笑成一团。高悦心花怒放。

时间一天天过去,高悦越来越区脱行迹。他周末和路德去打壁球,洗澡的时候放肆地拍了拍路德的胸肌,说:“你怎么锻炼的啊。”路德啪地用手指把高悦的胳膊弹开,笑道:“我从高中起健身。”高悦回味着手指接触的肌肉弹性,笑嘻嘻地走开。

他一会觉得是不是路德接受自己了,一会又觉得所有一切都是正常范围。他简直有冲动要□着抱住他,那该是多么美妙的事情。但是一丝清明的理智警告他:出了事情可不得了。他深呼吸,回避路德的身体,总算没有当众出丑。忽然他感觉什么,一抬头,正好路德把头和身子转开。

出来的路上,高悦说他以前很少打壁球,跟朋友一般是踢球或者打羽毛球。他冷不防问路德:“你以前和女友一起玩什么运动?”这个问题他酝酿很久,虽然知道不一定好,但是忍不住,看机会不错忽然问出来。路德没有准备,脱口回答:“我以前其实不算有女友。”高悦非常高兴:在美国,就算路德是书呆,大学毕业了还没有女友,尤其是能够对外人这样自承没有女友,说明他心里真的没把交女友当一个事。他耸肩说:“我也没交过女友。”

吃饭的时候,高悦又找个机会,肆无忌惮道:“在中国,如果两个同志认识,就会发生关系。”路德对此毫无深谈的兴趣,根本没理他。高悦心说:真的有问题啊。如果是直男,听到朋友这么说,怎么着也该好奇地问两句。何况高悦几乎已经表白了自己的性向,路德不反感、不关心,就是不排斥Gay的证据。

如果一个有正常观察力的人,对一个经常来往的朋友有心观察,有没有同志倾向是瞒不住的。比如有一次,一个穿着很暴露的女孩来问路。她很漂亮,□在薄绒布的T衫下颤巍巍、豆腐一样软,连高悦都不由多看两眼,而路德那个平淡的绅士样子,绝对超越了正常男孩生理所能允许的范围。高悦想:他恐怕比自己更“弯。”更何况,高悦越来越频繁地主动试探,几乎到了毫不掩饰的地步。

一般而言,在一方已经比较明显地表明自己兴趣的前提下,如果对方有意,顶多两三个礼拜就应该明确关系。高悦以前给自己设的标准是:如果试探三次还不确定对方是不是Gay,就当他不是。但是路德很特殊。像路德这样成熟、稳重的人,如果反感,应该会主动终止交往;如果愿意,应该早早给个回应。然而高悦反复考察,虽然越来越有把握路德有“问题”,路德却即不松口又不回避,他没有办法。

在新环境里,高悦不知道正常的程序“应该”如何,不敢太快、不敢太直接,当然也不甘心放弃。他像一只饥饿的狗,围着玻璃瓶里的骨头打转。

一个周末,高悦从中国城买了汤料,是号称直接倒进滚水就可以成为浓汤的粉末状可疑物体,问路德愿不愿意尝尝。路德问:“固态的浓缩汤?”高悦大笑,以同样的科学术语胡扯:“是气液固三相平衡态。”

公共活动室没有其他人。路德拿过来一盒速冻匹萨,两人随便吃了点。浓缩汤很难喝,高悦全然不顾包装上的中国字,昧着良心说这不算中国菜、中国人平时吃的都是山珍海味。路德微笑点头。

饭后,两人闲聊,路德靠在沙发上,忽然说:“你说话真特别。”口音、种族属於敏感话题,路德对高悦很随便了,才会说这样的话。高悦转过头来看他,问:“我的口音?”路德摇头,说:“不是,是你说话的样子,你断句总跟别人不一样。”高悦自嘲:“英文是我的外语,当然不能跟你的母语比。”路德又摇头:“不是”,他仔细想了想,说:“比如你明明说话好像很谦虚的样子,但是其实很骄傲。”高悦笑道:“你不是间接地说我……”他思索着英文词汇,好容易想起来:“虚伪?”路德连忙辩白:“我从来不间接说东西。”高悦抬头,看着路德,反问:“真的?”路德一时无法回答,过了一秒,说:“不是真的。”两人都笑了。

路德那天似乎有点心神不宁,有一阵一直低着头,盯着喝水杯子看。高悦关心地问:“你不舒服吗?”路德说:“没有。”高悦害怕是那包可疑地浓缩汤吃坏了他,跑到垃圾桶把包装拿出来仔细看成分,没看到什么。又问:“我从中国带来了一些……厄……”他想说酵母片,助消化的,可是又不知道英文酵母怎么说,急得咬牙切齿,只好比划着说:“一种非处方药、对胃好。”路德看他,没说话。高悦跑回房间,拉开抽屉拿出酵母片,但是包装上没有英文,他回来,递给路德看,说:“就是这个,我不知道英文怎么说,我胃不舒服有时候吃,很好。”

路德好奇地看了看,说:“中文叫什么药?”高悦说着汉语的发声:“Jiao Mu。”因为是自己吃的药,在国内路边小药房买的最便宜的纸袋包装,药片是灰褐色的粗糙小片。高悦忽然发现药片及其包装的卖相真是丑,把手缩回来,说:“你不吃也行。”路德一把抓住高悦的手,说:“以前还没人给我送过药呢,我吃一片。”路德捏在指头尖看了一会,吞下。

高悦笑眯眯地说:“其实就是维生素B,吃了很舒服。”路德也笑道:“我根本没有不舒服过。”高悦看路德活跃过来,很开心。

前一天晚上,两人一起看了一个关于时间简史的科普节目。宇宙物理和两人的专业差得远,但是时间、宇宙永远是让人激动的话题。高悦一知半解地和同样不懂装懂的路德小小争论了一番超弦震动和宇宙翻转的关系,安静下来。

电视里正放当地新闻,无非是东家大叔的游艇出事被救,西家大婶在院子里挖出金子之类,无聊的时候看看也能消磨时间。新闻开始说关于同志婚姻的争论。高悦对这类新闻很好奇,仔细听着。他的沙发离电视远些,注意到路德看得入神。新闻什么深层次的内容都没有,说完了阿三支持,再说阿四反对,最后主持人来一句有待发展。

路德忽然扭过头来,对高悦说:“其实,Gay也是上帝家庭的一员。”高悦愣了一下,这是路德第一次主动提及这种话题。路德的眼睛直直地看着高悦,表情很奇怪。他的眼睛眯起来,很黑,很深。他认真地又重复了一遍:“Gay也是上帝家庭的一员。”

很多年以后,高悦都清楚地记得那一刹那,他的心跳得好像打鼓一样,仿佛买了一张彩票,发现可能中奖。他勉强用平静的声音说:“你觉得Gay正常吗?”他根据经验,知道内向的人敞开心扉只是一瞬,这时候绝对不能有半分犹豫。他探过身,想都不想,大胆地把路德的手抓住,握着,使劲、暧昧地摩擦。如果路德不反对,马上就可以进入下一步。

路德垂下眼睛,半笑不笑地看着高悦的手。高悦失去了和他的眼神接触,看着他似乎是嘲笑似乎是鄙视的表情,尴尬起来,好像箭在弦上,忽然发现靶子没了。他摩擦路德手指的手停下。

路德平静地把高悦的手拿开,低下头,费力地从怀里掏出项链。这个女式项链高悦常见,因为式样精巧、纤细,一直是高悦觉得路德有Gay倾向的重要依据之一。项链的顶端是个椭圆形的小金盒,高悦和路德在健身房洗澡的时候见过。路德把它打开,里面不是常见的照片,而是一个十字架,非常雅致,雕花刻样。盒盖的内表面是圣母像,很小,诩诩如生,慈祥的眼睛安宁地看着这个世界。盒身的内表面有一句格言,由很小的花体字母组成。路德知道高悦看不清,慢慢地读出来:“上帝荣光,普照罪恶。”

圣经里的古英语,高悦只听懂了上帝、荣光、罪恶三个词,一盆冷水迎头浇下来。他知道路德是教徒,但是因为从来没见过他去教堂,没有什么感觉。他忽然记起很多以前知道、却一直没有重视的东西:在天主教里,Gay就像中国文化里的家庭乱/伦、汉/奸卖/国一样不可容忍。中世纪,教廷对Gay的处理就是直接烧死。

高悦对天主教文化没有很深的体会,对着路德,无地自容,只觉得自己犯罪了,朋友没得作了,脑子一片空白。他的英文忽然退步,结结巴巴地说:“什么、什么意思?”

路德反复地、爱惜地擦拭着十字架,仿佛一个守财奴擦拭唯一的金币。他慢慢地说:“这项链是我祖母留给我的”,他停了停,说:“她是个虔诚的教徒,见过教皇。她有六个子女,二十几个孙子孙女。在所有孙子孙女里,她把随身的十字架项链单单留给我”,他抬头,直视高悦:“你知道为什么吗?”高悦茫然地摇头。

路德说:“因为我一直是她所有孙辈子女里最虔诚的。我有六个哥哥姐姐,他们都很虔诚,一直禁欲到结婚”,他继续说:“但是我最虔诚,我从三岁起每个周日去教堂礼拜,直到高中毕业。小学的时候我是唱诗班里最出色的圣童,高中的时候我是那个教区天主教少年团的司仪。”他低下头,小心地把十字架的盖子合上,放开,任它在宽阔的胸前摇晃,说:“我的祖母说我是她的骄傲,是上帝最宠爱的孩子,所以临终的时候特地把这个十字架在众多堂兄弟里留给我。”

高悦从来没见过自己的祖母,但是能够体会这种感情。他不作声。

路德接着说下去:“《圣经》在创世纪章就明说同性恋是大罪,是神用来惩罚异教徒的,令他们在反常的欲望里痛苦。同性恋是一种残忍的酷刑。他们在感情世界煎熬,为畸形的对像白白付出感情,仿佛对着塑料玩具求爱的狗。真正的信徒将享受幸福、顺利的男女生活。”

他又说:“上帝曾经派出两名天使去所多码(Sodomite)城,两名天使容貌英俊,举止典雅,聪明睿智,居然引来城里同性恋的窥视,于是上帝摧毁了全城。”

高悦听呆了。大概五分之一的美国人非常保守,信仰传统宗教,这是他知道的,但是从来没有在意过。如果路德是个原教旨教徒,就凭高悦暧昧的言语和举动,就算不去舍监那里告他骚扰,也可以直接揍他。那样高悦可真要给中国人丢大脸,在任何一个群体里也抬不起头。

路德说着,停了一会,无端笑起来,笑得很邪恶,配合他漂亮的容颜,非常妖异:“我以前去教堂,最喜欢看那些年轻天使的画像”,他的声音飘忽不定,好像远山来风:“他们真是漂亮,有的露着上身,有的露着腿。我从初中就特别喜欢看,看好多年都不厌烦。家里兄弟姐妹老吵架,我吵不过、也打不过,就经常去教堂,看着天使漂亮的样子,特别舒服。我的祖母还有神甫都觉得我虔诚。”高悦看他忽然间说话不伦不类,不敢接话。

路德接着对高悦说:“我们那个教区外国人很多。有一阵,唱诗班里来了一个西班牙男孩,跟你一样,也是黑眼睛、黑头发,但是他不戴眼镜。他也喜欢盯着天使像看,还冲我笑。我也对他笑。不过后来他家搬走了。”高悦越听越糊涂,心里一会想这样,一会想那样,最后什么都没说。路德自己笑着,说:“你知道吧,黑头发、黑眼睛是魔鬼的标志。应该被烧死。”他主动抓住起高悦的手腕,钉在桌子上,好像是往十字架上钉一样。他很有力气,高悦由他抓着。

路德说:“《圣经》里,我还特别喜欢戴维和约拿森(Jonathan)的故事,每次读到约拿森和戴维哭着分别就特别激动,每次读到约拿森战死就特别失落。”高悦当时不知道戴维就是以色列赫赫有名的新王,而约拿森是以色列旧王的王子。他爱慕戴维、效忠于戴维,却和父王一起战死疆场。

路德忽然转了语调,说:“我的父母收入不高,要养七个小孩,非常辛苦。母亲每天从天不亮就起来祷告、准备早饭、干家务,下午出去帮工挣钱。晚上继续作家务,很晚才睡。”高悦点头,他的母亲也是这样忙。路德继续说:“我的父亲没日没夜地给人干活挣钱,如果没有活干,在家闲着,就会生气、骂人、和母亲吵架。但是他很少骂我——所以我的哥哥姐姐总欺负我。”

路德说得很入神,说到这里微笑起来:“神甫、校长都夸我。母亲最喜欢我,说我是他们的骄傲。”高悦看他又说回去了,更不敢接话,没营养地来了句:“你很优秀。”

路德没理他,继续自己的话:“我父亲没什么别的爱好,他喜欢打猎,打过熊,和好多鹿。他收集了大大小小十几支长枪、短枪。他是教区的活跃分子,道德的捍卫者”,路德这么评价他父亲,“他脾气暴躁,大家都怕他。如果他知道有人”,他用手指点着高悦的鼻子,“比如说你”,顿了顿,接着说,“充满罪恶,他就会开车过来,砰,一枪把你打死。”高悦听得头脑发晕,居然傻呼呼地说:“我知道了。”

路德停顿了一下,深棕色的眼睛直视高悦的眼睛,一直看到他的心底最深的地方,看得他心里发毛,慢慢说:“砰,再一枪把我打死。”高悦没有反应过来,回看他,没说话。路德知道高悦的英文有卡壳的时候,语速很慢,手指点着他自己的心口:“把我们俩都打死。”

高悦忽然明白路德在说什么,惊讶地望着他,说:“你是说……”高悦想问:你是说你也充满了罪恶?他的心情像云霄飞车一样大起大落。好像一个探险者,兴奋至极的发现了一个山洞里的宝藏,上一刻失望地发现箱子是空的,下一刻不可思议地发现整个洞府都是金子铸就。他不敢相信,心脏跳得口干舌燥。

路德意味深长地点头。

为了确认自己不是做梦,高悦问:“什么、你什么时候注意我的?”路德半笑不笑地看着高悦,慢慢说:“从最开始,第一眼看到你的时候。”高悦失声:“怎么可能。”路德说:“那天你像个魔鬼一样,别人看我、跟我说话不是那样的。”高悦暗想:那天自己看来确实太失态。转念又想:这是因为路德是有心人,一般人不会注意。他嘴里笨拙地说:“对不起。”路德严肃地说:“我一点都不介意。”

路德坐回沙发里,说:“悦,你一定是魔鬼,你知道我为什么那么说吗?”高悦不知道路德的态度,试探他:“你为什么这么说?”路德没理睬他,自顾自说道:“遇见你的第二天,我心烦意乱,读了圣经也不能平静。我以前遇到这种情况,就打电话给我的神甫,他会开导我,让我心平气和。可是那天,你知道发生了什么吗?”

高悦早忘了,顺口问:“什么?”路德眯起眼睛,看着高悦,像是在回忆那天的情况,缓缓道:“我刚拿起电话,还没有来得及给神甫拨号,听筒里居然你在说话。我一听就是你的口音,你的口音我一辈子都不会忘,有点沙、每次都在想不到的地方顿一下。那是魔鬼的声音,一直等在电话里,在我寻找神甫的中途跳出来。”

高悦记起确实是那么回事,解释:“那是巧合,我正好给你打进电话来。”路德摇头:“我当时吓坏了,跟自己说应该远离你,但是不知为什么,最后忍不住还是去了你的房间。”

高悦一时不知道说什么好,他没有信教的经验,没有类似超自然的经历,但是知道自己应该说些什么。他把身子前倾,抓过路德的手,整理一下思路,尽量诚恳地说:“路德,我是一个在中国小城市里长大的普通男孩,那个城市里有很多破旧的楼房,密密麻麻住满了人,像我这样的男孩有十几万”,他停了一下,接着说:“我生长在一个很穷的家里,没有汽车,没有大房子,甚至没有兄弟姐妹,我的童年一直很孤单。”

高悦看路德点头认真地听,知道自己说得对,继续道:“我来这里,遇到你,非常偶然,好像两个骰子一样随机撞在一起。我是一个好人,我不是你说的魔鬼。我也有父母、朋友,我爱他们。我给你打电话、跟你一起玩,只是因为我喜欢你,你知道的,真的。”说到最后,他也真的动了情。

路德被高悦的话感动:“悦,我知道你是个单纯的人。”高悦心里哼一声,但是脸上没有反应。路德继续说:“你不要介意我刚才说的魔鬼的话,我知道是我瞎想,我在开玩笑。”他看着高悦,笑起来:“我说圣经里的事情,喜欢看你什么都不懂,但是不停点头的样子。”

高悦也笑了,慢慢定下心神,恢复了花言巧语的状态,有选择地、也是真心地,跟路德套近乎、分享自己的经历:“我也是初中时候发现自己的状态,我跟你一样痛苦、挣扎了很久。”他看着路德,发现路德的态度已经非常松动,处于推一把就进门的状态。高悦继续推波助澜:“我们东方的孔子说”,他信口开河:“灵魂要在挣扎过后才能得到平静”,他看着路德,眼睛一眨都不眨,反正拿英文说再肉麻的话都不恶心,提醒他:“我们可以一起、共同挣扎。”

高悦看路德还没有彻底放松,想了一下,打消了矜持的念头,学着电影里的台词,尽量把自己的心田张开:“我非常庆幸自己有机会认识你。你知道吗?有时候我想:你一定是命运派来救我出凡尘的那个人;而我,会给你的善行作出回报的。”

路德听高悦说这些幼稚的、蛊惑人心的话,微笑起来。嘴角翘起,非常好看。

路德比高悦大一岁,之前没有任何同志的经历。他有过女朋友,但是高悦估计和马辩于自己的意义差不多,就是有床上经验也有限。在路德的房间里,高悦开始的时候小心翼翼地摆弄他,仿佛一块瓷器,用力太大会打破。但是路德非常主动,主动得高悦连连退后,□的脊梁靠在冰冷的墙上,小声叫:“嗨,我难以平衡。”路德不理他的话,把高悦抱着,使劲摩擦。高悦被弄得不舒服,但是不想打击他的积极性,只好轻声说:“路德,这让我难受。”路德又狠狠弄了高悦一下,高悦疼的“啊”了一声,路德才退后,说:“你的身体这么好。”

路德的□是歪的,往左歪,像一个香蕉。高悦的很直。路德第一次和人如此亲密地、自由的摆弄身体,好奇地比较着。高悦忍不住使劲抱住路德的身体,激动地亲了上去。发生得很自然,精光的身体使劲磨蹭,非常舒服。

亲了一会,他注意到路德完全没有响应,收回头。路德显然不太适应,嘴里含着两人的唾液不知所措。高悦笑了,回忆起自己的第一次和人亲的情形,推了一下路德,说:“别咽下去,去洗手间吐了吧。”

路德的身体修长,上身是一个完美的倒三角,肌肉很有型,一块一块地随着肢体的运动而跳跃。他的毛发和很多白人比不重,但是比高悦重。路德从洗手间回来,调了一会情,非常急。高悦坐都坐不稳,空有本领没法使用,打消了洗澡的念头,想:第一次确定关系,简单一点算了。他任路德研究自己的身体,注意到路德刺激下身的手法非常生涩,奇怪地问:“你很少用手?”路德有点不好意思:“没有用过。”高悦差点一头栽在地上:“那你需要的时候,怎么办?”路德耸耸光溜溜的肩膀:“扒床上,蹭蹭就解决了。”高悦大乐:天生当零啊。

路德平躺在床上。他比高悦略微矮一点,但是腿长,肌肉发达。他下肢的毛发相对重些,高悦抚摸着,体会手上毛茸茸的感觉。路德很紧张。高悦轻轻给他按摩放松。这样漂亮的一个人,有这样一个剑拔弩张的器官,高悦很想更亲近,但是怕路德心里起鄙视的念头,只是用手,没有用任何花哨的方法。

路德低声呻吟,非常快达到顶点,一点征兆都没有,高悦毫无准备,眼睁睁看着他锁骨紧张、腿脚抽搐、表情痛苦地爆发。年轻的身体非常强壮,很久才软下去,高悦甚至一度有错觉以为他不会软。高悦爬上他的身体,摩擦、亲他的脸。随着路德的呼吸,他的身体跟着一起一伏。高悦不想拖太久,很快地结束自己,弄得两人之间一塌糊涂。

等心跳恢复正常。高悦做梦一样抚摸路德充满弹性的身体,想:这样的身体真舒服。路德抱着高悦。高悦半夸张半认真地说:“你知道吗?我从地球另一边、另一个国家来,认识的人最近的都在几千英里之外”,他看着路德的眼睛,继续说:“不过我现在一点都不孤单。”如果路德反感,他会缩回去,不过他看路德的反应很正面,继续得寸进尺:“我以后就把这个房间当家了。”

路德也很甜言蜜语:“我的蜜糖”,高悦听得起了一身鸡皮疙瘩。路德接着说:“我从另一个世界来,以前比你还孤单,今天我非常高兴。”然后话一转,技巧地拒绝:“但是你不能把我的房间当家,我现在想洗澡。”

高悦笑着坐起来,说:“一起洗澡?”他看路德想拒绝的样子,知道不能太快,自己撤回要求:“我可不想湿着头发从你房间出去,否则会成为本周哈德逊楼的头条新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