各自回房间洗澡。路德非常兴奋,稍微沾湿了一下,没两分钟就追过来找高悦。高悦刚开始洗头,听见敲门知道肯定是路德,在洗手间大叫:“进来。”路德转门把手进门,高悦满头泡沫,探头看确实是他,说:“你等一下,我马上洗好。”路德笑嘻嘻站在洗手间门口不走,高悦忽然有点不好意思,说:“你穿这么整齐,我全光的。”路德嘿嘿笑。高悦挑逗:“要么你去房间里等我,要么加入进来。”路德没回答。高悦洗完头,没听见路德答应,以为他回房间了。一回头,吓一跳,路德已经脱光,衣服随便扔地上,正光脚往洗手间里进。
洗手间非常小,为了节省地方,是不规则的三角形,没有浴缸,就一个淋浴的地方,在三角形的直角上。路德进来,把浴帘拉好,小小的空间挤得全是肉,抬头转身都碰人。他把高悦抱住,高悦小腹冒火,可惜还在不硬期,只能搂着过干瘾。路德倒是很厉害,很快硬帮帮,在高悦的前后乱戳。高悦根本没办法洗澡,笑道:“我来让你的体积小一点。”他探下手去,□了两下。低头看,那个器官摇头摆尾,在干净的水流里耀武扬威。
高悦很想更亲密,正犹豫,路德主动蹲了下去。高悦赶快把水关掉。路德很大胆,但是口、手技术实在生涩,高悦侧身被挤着很不舒服,路德更是不知深浅,弄得他很疼,虽然心里冒火,但是身体只是微微反应。高悦想:报应。他最近上火,每天一早一晚用手两次,而路德恐怕禁欲好久,高悦没他恢复得快。他弯起膝盖,把路德推到马桶盖子上,跪坐下来,说:“我来吧。”
路德抓着高悦很使劲,高悦没法顺利动作,不过这次控制比第一次好。路德脚趾紧缩、手半痉挛地抓进高悦的头发,高悦咧嘴,忍不住闷声“嗷”了一声,不过动作没停。好久,路德总算松手,说:“太棒了,见鬼了、太棒了。”高悦爬起来,开玩笑地苦脸道:“你再这样,我要秃头了。”
那一天剩下的时间,路德赖在高悦的房间里。他本来就跟高悦很熟,彻底放开后百无禁忌,舒舒服服躺在高悦床上。高悦拉过椅子来坐在床边。他对路德这样世界上最后一个处Gay的经历非常想多了解一些,忍了一会好奇心占据上风。他知道路德不喜欢在重要问题上兜圈子,直接了当地问:“你以前没有找过其他人?”路德看着天花板,说:“没有。”高悦问:“没人找过你?”路德说:“没有,我中学一直在教会。大学里我虽然不那么活跃地参加教会活动,但是我们那个州是个保守州。”高悦看他说话有点感慨,安慰道:“你知道的,这都是基因,我们只是服从基因的呼唤”,看这话没什么作用,又说:“你很幸运,因为你现在的内心跟你的基因符合。”
路德翻身冲着高悦,岔开话题:“给我讲个故事吧。”高悦问:“什么故事?”路德说:“我很困,但是睡不着,随便什么,你肯定有我没听过的故事。”高悦问:“你真打算睡我这里啊?”路德察言观色,知道高悦对他的耐心非常好,可以予取予求,说:“小时候我有一个很好的朋友,一直想去他家跟他玩到过夜,但是父母不让,每次都把我抓回家。”高悦果然说:“你在这个房间可以做任何你愿意的事。”
高悦想了想,开始讲故事:“以前中国有个很漂亮的贵族学者,很年轻就被帝国的皇帝任命为市长。”这是《阅微草堂笔记》里的一个故事,高悦一向对同志故事记忆很好:“他看到市政府大院里有一个年轻英俊、但是很穷、地位低下的守门人老偷看他,就问:‘你想要什么’。那个守门人说:‘我想跟你交朋友’。”路德来了兴趣,问:“那个学者怎么说?”高悦道:“学者同意了,两人然后一起睡觉。”
路德等不到下文,问:“然后呢?”高悦休息了这么半天,体力恢复,无心再讲故事,说:“故事结束。”路德抗议地叫起来:“这算什么故事,一点都不有趣。”高悦脱掉浴袍,往床上爬,一边轻声胡乱解释:“那对学者和守门人觉得有趣就行了,旁观者怎么觉得有什么相干。”路德微笑道:“悦,你是个思想家。”高悦攀到他身上,看着他漂亮的笑容,小腹燃起火焰,手脚开始行动,嘴里说:“我不光是个思想家,你知道的……”
接下来的日子,两人照常上课、学习,但是来往电子邮件、电话频繁。他们几乎每天胡天胡地,迅速进入蜜月。或者高悦的房间、或者路德的房间,成了研究彼此身体的地方。早上路德起得早,会打电话或者跑到大楼这头叫高悦。高悦主动改了睡懒觉的习惯。他们一起去学生中心买早点,然后一起去教学楼。中午高悦时常去路德的实验室,找他去餐车吃午饭、休息。那里有几个不错的餐车,中餐、墨西哥餐、意大利餐都有,比学生中心还好、还便宜。
路德虽然冲动,但是瞎冲动,不像高悦那样不动声色已经把他浑身开发光了,就剩最后一步没走。路德非常喜欢拥抱,而对使用后面比较抗拒。他的宗教、法律方面的知识比高悦多很多,争辩说:“你知道吗?英国有异端(Buggery)法,专门禁止人和人之间、人和动物之间通过后面发泄。”高悦晕倒:“禁止动物我不管,干嘛跟人放一个法律里,这简直是专门恶心人。”路德耸肩:“美国很多州有专门的所多码(Sodomy)法,走旱路是违法的。”高悦又好气又好笑:“美国不是很自由吗?”路德理直气壮:“那也不能违法。以前被发现可以判死刑的,现在也可以判十年监禁。”高悦闻所未闻:“我不信,那些Gay权运动是怎么回事?”路德也不甚解,笑道:“美国互相冲突的法律多了,要不然律师为什么那么有钱。”
高悦其实对最后那步不是非要不可。不过就好像吃一个好吃的鸡蛋,蛋白吃了,没有光留着蛋黄的道理。
一个周末的下午,他和路德约好了去打球。路德回去换衣服,高悦在自己的房间等着。利用一点时间,他到一个同志网站上看GV。看得入神,门一开,路德熟门熟路地进来。高悦以前从来没有过自己的空间,总是跟别人共用宿舍。他感觉人来,养成的习惯让他下意识地把窗口切换到一个无害的文本网页。
路德看着高悦只是微笑。高悦装模作样半天才发现自己没有用耳机,喔喔啊啊的国际语言一直在音箱里放着,傻子都知道他在掩饰什么,气愤地把鼠标一扔,和路德相视而笑,解释道:“我怕人知道我看GV,习惯了。”
他把屏幕切换回来,火爆的场面正在进行时。路德看了一会,非常入神,但是很快把眼睛拿开,说:“我们去打球吧。”高悦站起来,抱住他,说:“没有任何法律禁止看GV吧?”路德在高悦面前没有任何立场装正义,笑笑。高悦口吐莲花,继续引诱:“你想看就看吧,这是我的房间。你看,还没看就这么硬了。”
路德在计算机前坐下,高悦小心地察言观色,继续推动:“你看,很干净的,就和口腔一样,一点杂质都没有。”路德很好奇,问:“怎么操作的?”高悦想了想,以路德熟悉的事情来比喻:“可以洗得很干净。其实就跟试管一样,只不过管壁不是玻璃,而是一种‘生物膜’。”他看路德还有疑问,接着说:“这部分肠壁没有任何皱褶,可以像试管一样用水洗干净”,他尽量把事情说的轻描淡写:“你想想,颗粒之间的附着力,和所有其他泥沙一样,由牛顿定律描述。”
路德终于笑了,但是仍然犹豫。高悦从后面把他亲热的搂着,说:“我亲爱的路德,来跟我一起干吧”,他看路德没吱声,心想:这孩子动心了,继续诱惑:“你可以先对我实验,想一想,你的器官深入我的身体……”他还在描述细节,路德嘿嘿邪笑起来,笑得高悦毛骨悚然,停嘴。路德推开高悦,说:“太麻烦了。”高悦放下心,手探进路德的运动短裤,笑眯眯地说:“第一次我来帮你清洗。”路德使劲摇头:“不可以。”
高悦看看他确实心理有些抗拒,想:一点点来。嘴里说:“不是今天。”路德点头。高悦在不惹毛对方的前提下滴水不漏,路德稍微松动就逼上去,试图敲定:“明天。”路德不点头也不摇头。高悦怕他拒绝,改口道:“明天我找些资料来,你自己学。”这是路德可以接受的,点头认可。
灌肠这种事情网上有非常多的资料,但是都不是非常详细。高悦替路德找资料很热心,灵机一动,跑到学校图书馆的数据库里查找。他们学校的图书馆非常有名,资料很全,真给他在医学护理一栏里找了好多参考书。他拉着路德去学校把书借出来。高悦在一边敲边鼓:“早告诉你这是一门科学。”
图书馆非常安静。中央读书大厅很大、很高,十几米高的大拱顶下,舒适的沙发随便而有序地散落在上千平方米的书架之间。地上铺着厚厚的地毯,走上去一点声音也没有,软软的,很舒服。大厅在柔和的室内光线下金碧辉煌。墙上牛顿、高斯等先贤的大幅画像慈祥地看着后世继承他们衣钵的弟子。在法拉第画像边是一个亚洲人的像,看旧式拉丁文名字,高悦觉得应该是葛洪。
那天,就在法拉第和葛洪的注视下,高悦陪着路德系统地学习了相关理论知识。几年前,由老姜开始,高悦养成了洁癖的习惯。交合过程中如果有可能“拔出萝卜带出泥”,会非常反感。他和齐飞交往那么久,几乎每次都先清洗,否则宁可不深度交流。他自诩为技术高手,但是看了人体医学的书才知道理论知识也很重要。比如他以前不清楚括约肌分内外两部分。很多操作过程中的疑惑,在这些理论的解释下都迎刃而解。课本作者治学严谨,探讨问题认真、全面。
清洗专门用的器械,比如清洗包(Enema bag)或者探头箱(Douche kit)以及清洗液,在药店随处可买,非常便宜。
那天晚上,路德似乎害怕什么,磨磨蹭蹭。高悦心里暗笑:反正你伸头也是一刀,缩头也是一刀。他搂着路德,甜言蜜语:“你以后会怀念这个感觉。”路德傻乎乎地问:“什么感觉?”高悦没有说话,只是刺激他。路德趴着,任他动作。高悦折腾了一阵,扒在他的耳边轻声说个软笑话轻松气氛:“你不是睡着了吧。”路德笑起来:“没有。”高悦嘻嘻道:“那太好了,否则你要错过很精彩的时光。”路德道:“你按摩我的背很舒服。”高悦坦白:“你得起来配合,这么不动不行。”
高悦很小心,温和地按摩路德的肚子,帮他放松肌肉。路德本能地躲闪。高悦知道不是仁慈的时候,毫不动摇。
身体分泌出汗水。小腹贴着的另一具强壮的、肌肉跳动的身躯。这是肉体的享受的极至,也是精神快感的顶点。高悦紧紧抱住路德的身体,激动万分。坚硬的器官破入柔软的地方,既被紧紧限制、又极度张扬。一时间,他失去理智,变身为狼,忘记了文明世界的所有礼仪、道德,忘记了理想、事业、知识,甚至忘记了爱情。大脑一片空白,退化为草履虫式的简单刺激反应动物,疯狂进攻一切直接接触的肉体,对任何其他事情置于度外。他做梦一样,一秒钟内脑海里涌过海量的场景,又在下一秒把它们全部忘记。在爆炸的前一秒,他忽然想:这一切都是真实的吗?
爆炸发生、放肆的在禁忌的地方喷洒。高悦从天堂俯冲向大地,仿佛自由落体、云霄飞车、头晕目眩。他浑身闪过麻酥的电流,把所有胡思乱想的念头都轰得粉碎。
双人垫上运动虽然能量消耗不多,但是随着激情的释放,两人的身体忠实地按照生物密码猛烈地分泌各种让人疲倦的激素,像是大锤子打在头上,有力地把他们送入昏睡。
高悦睡得很不舒服。床很窄,必需侧躺。喉头发干。很想换一个姿势,但是胳膊被挤着,手脚软得像面条,没有力气动。他的脑子里飞快地掠过无数复杂的事情,又似乎什么也没想。不知过了多久,他觉得脸上好像有东西。眼皮像是胶水黏住,就是睁不开。脸上的东西慢悠悠地动,高悦迷糊地想:这是哪里,自己在游泳吗,周围都是水?
努力睁开眼睛,吓了一跳:路德正趴过来,瞪大眼仔细研究高悦睡觉的样子。高悦怕自己睡觉姿势傻,有点不好意思。路德看他醒了,没头没脑地说:“你完事后会困,接着睡吧,这是科学,是生物学的规律,不可以抗拒的。”然后翻身他接着睡。高悦睁眼躺着想:路德好有哲理啊。
高悦再次醒来,发现自己在床上躺得很舒服,路德坐着,正在研究高悦□的身体。高悦眨眨眼,慢慢回忆起陷入睡眠前的爆炸,一个人嘿嘿笑起来。拉着窗帘,也不知道是白天还是晚上,精神倒是回复不少,某个器官在路德温暖的手里又站立起来。路德对高悦的身体很感兴趣,埋头研究,说:“你知道的,我们的肉体都是上帝创造的。”高悦双手垫在脑后,舒舒服服地任路德探索,回答:“我的高中课本上,说我们是猴子进化来的。”路德说:“我们的课堂里,上帝创造论和进化论都教,这是一个还没有定论的问题。”高悦不想干试图用科学证伪宗教的蠢事,没有接嘴。
路德不再说话,专心观察、兴致勃勃地做各种实验。高悦有点包茎,但是总体而言很直、很标准。高悦放松心神,任器官自己应对,如同一个低智的软体动物,在外界的刺激下本能伸、缩。路德惊叹:“太精密了,上帝啊,太复杂了,这不可能是进化出来的。”
高悦笑了,坐起来,拿被子挡住自己,看路德精神很好,知道他身体没有不舒适,很高兴,问:“你身体好吧。”路德点头。高悦道:“我没有说错,现在你的实验过了,有什么想法?”路德摇头:“不知道。”高悦说:“怎么会不知道,总归有点想法。”
路德实话实说:“非常棒。”过了一会,又说:“好得不像现实。我们会被惩罚的。”高悦笑着把他扑倒在床尾,摩擦身体,说:“等你八十岁的时候忏悔不就完了。”路德笑了:“不是你想的那样。”
说了一会,路德的火又旺起来。高悦怕了他:简直精神分裂,一会说要惩罚,一会比谁都索求无度。高悦小睡刚起来,身体各个器官是软的,无奈地投降说:“你好厉害,要不你来上位吧。”路德跃跃欲试。高悦本着雷锋精神,跑到洗手间准备、出来。
路德没有经验,高悦不算舒服。好在路德才来过,不很冲动。到最后高悦总算兴致上来,路德又结束了,高悦索性休息。
路德这下真累了,躺着不愿动。高悦精神还行,陪着他有一搭没一搭的说话:“我怎么样?”路德认真地想了想,说:“你根本不配合,跟我一个人的时候蹭床垫一样。”高悦气结:“本来就是上位者主动。”路德不服气:“你看GV里,叫得多凶。”高悦翻白眼:“那你得找个导演在边上指挥。”
两个人日夜颠倒,到了半夜反而不困。高悦不愿意当床垫,也不想第一次过度开发路德,说:“我教你新东西吧。听说过‘天堂之路’(Highway to heaven)吗?”路德摇头,又点头,说:“好像是个老电视剧吧?”高悦还真不知道有个电视剧叫这个名字,摇头道:“什么电视剧?Gay的?”路德没怎么看过,说:“就是讲一个天使在人间的故事,不涉及Gay。”高悦没了兴趣,把话题带回来,鬼笑道:“我说的天堂之路,在你身上。”
天堂之路在身体下部,前后之间。路德连续发泄,身体比较累,使用这个部位正是时宜。高悦看过技术片,也专门看过相关的医学书,不管路德嘴里鬼叫,毫不留情。路德这次持续时间很长,事后兴奋地说:“悦,太棒了。”高悦道:“该你练习了。”路德苦脸道:“我困了。”高悦咬牙切齿:“你敢睡个试试?”
次日,两人长着四个黑眼圈,俩熊猫一样软手软脚去学校。高悦的办公室离宿舍近。路德陪他一直走到门口。高悦跟路德熟了,八卦地把自己组几个活宝的事迹添油加醋跟他讲,路德也笑,说:“我们组也有两、三个怪人,不过一共十几个学生,无所谓,你这里一共就三个同学还都是变态,太倒霉了。”
接近高悦的办公室,走在走廊上,高悦介绍:“走廊那边顶头,是我老板的办公室,特大、特高级。刚才我们走过的这头,是技术员安德森的办公室。上次就是他在老板那里抢了我修控制器的功劳,我老板老糊涂了,信他。”路德忽然笑起来,说:“这个走廊就是你说的天堂之路。”高悦不解:“什么意思?”路德解释:“一头是‘操蛋之处’(FXcking place),另一头是‘屁/眼’(AsX hole)。”高悦很少听路德说如此的脏话,拍着他的背大笑。
高悦的办公室在走廊中间,两人在门口分手。高悦坐在自己的座位上还在笑,想:路德看上去纯洁,私下里嘴巴够损的。忽然又想:这么说的话,我岂非位於会阴之处?果然骂人就是骂己啊。
日复一日,高悦的生活和学业顺利进展。他努力搭建的实验台终于可以用了。但是粗粗一实验,效果很差。老板说:“明天组会,你说说改进思路。”
高悦以前做过几次组会报告,都是提前一个礼拜准备。这次只有一天,大感紧张。好在有前几次的底子,回办公室埋头苦干,路德的电子邮件也只简单回一下。晚饭的时候路德跑过来看他忙什么,问:“不就是个常规组会报告吗?”高悦知道路德受的教育里最不怕的就是作报告,耐心地解释:“我以前很少做报告,英语又差,所以有点紧张。”路德鼓励:“你很会表达,肯定没问题。”过了一会,无聊起来,说:“我们先去吃饭,你把东西带回宿舍干一样的。”高悦警告:“今天晚上我一定要把报告准备出来,不许干扰我。”路德点头:“正好我也有一些文献要读。”
报告准备得很顺利。主要内容高悦平时不知在脑子里琢磨多少遍,费劲的不过是翻译成英语写下来而已。作了几个漂亮的示意图,仔细检查,默默练习讲两遍,很满意。他一身轻松,回头叫路德:“总算完了。”路德正半躺在床上看东西,说:“祝贺。”
高悦从来没让路德帮过工作、学习的事,忽然心血来潮,拽他的腿:“你过来帮我看看,有没有语法错。”路德正好看文献心烦,闻言从床上蹦起来,走到计算机前快速扫描。
高悦的报告作得很精心,尤其是头几页总结部分,非常漂亮。路德不住点头:“很好,比我作的都好。”高悦不经夸,得意地大言不惭:“当然,也不看看是什么人作的。”翻过几页,路德忽然扭头看高悦,非常惊讶地问:“你开玩笑吗?”高悦莫明其妙,仔细看了看那页,什么问题都没发现,回答:“怎么了?”路德忽然爆发响亮的笑声,笑得上气不接下气,简直要倒在床上打着滚笑。高悦脸上挂不住:“嗨,对一个外国人礼貌一些,不就是语法不对吗,你这么笑太小人。”路德滚了一阵,爬起来,憋着笑,说:“对不起。”高悦很气愤,但是不得不求他:“到底是什么错啊。”路德走过来,说:“这个‘The’其实应该是‘A’。”高悦顺手改过来,忿忿地说:“你的态度太差,我不说谢谢。”路德语气古怪:“一切正常。”
第二天一早高悦报告的时候出了大事。一开始很顺,讲到路德前一天看的那页,全组大笑。安娜尖声大叫,连一向冷冰冰的老板、亚伦都笑出了声。高悦硬着头皮接着讲了两句,知道自己出了大洋相,尴尬地住口。山鸡博士跟高悦关系不错,笑着提醒:“你用来描述吸盘的词(Sucker)不对。”这个词是高悦从国内带来的权威汉英词典上所查。看大家这个反应,知道肯定有毛病。他看电视,美国人经常骂某某东西或人“sucks”,大概翻译成“操蛋。”“sucker”估计在美国俚语里不是好话。
后来高悦知道,美国人可以说是在互骂“sucker”中长大,大意是“傻子、窝囊废。”高悦的报告里,为了改进实验台,通篇都是这里要用“sucker”吸一下,那里要放个 “sucker”,同组的人听了,顿时炸锅。还是老板比较老成,看高悦在台上进退不得,笑着圆场:“悦,你用的这个词太古老,现在的意义已经跟古意不一样。”高悦感激地借着台阶下去:“我回去改了,下个礼拜再讲。”老板点头,又提醒:“下次找个英文为母语的人事先看一眼。”高悦咬牙切齿推卸不是自己的责任:“我找了,他光笑,没跟我说。”大家接着笑,安娜尖声叫道:“悦,你应该把那个杂种杀死。”
接下来的组会,高悦脸红脖子粗,什么都没听。心里一会大骂国内编字典的所谓“专家”们,一会大骂路德,一会恨不能找个地缝钻进去。组会结束,他直奔路德的办公室,因为人太多,恶狠狠地说:“你出来。”路德笑眯眯地跟出来,问:“开完会了?”高悦翻脸:“你还问这个?我信任你,你居然看我犯如此不专业的错误。”“不专业”是很严厉的罪名,路德意识到事态严重,停止嘻皮笑脸:“悦,对不起,我就是开个玩笑。”
高悦一路来,心里已经想好说辞,怒道:“你知道别人对我说什么吗?他们说我应该事前找个英文流利的检查一遍”,他停了停,板着脸放狠话:“我听了心里难受极了。我找了一个人,那个人是你,我信任你,你居然欺骗我。”
这个指控非常正式,路德立刻慌了,连着道歉:“对不起,我没想到这么糟,以前我学法语,也犯过类似错误,别人也笑我。”高悦余怒未消:“我这是在工作场合,周围是我的老板和同事。”他看路德不说话,继续发泄在会场上恼羞成怒的窝火感觉:“如果你不帮我看,我自己检查,早晚会找出这个错,可是我太相信你了,才出了这个大癖漏。”这是他信口雌黄,即使他再看十遍,也不会怀疑字典,但是路德不知道。
高悦气呼呼地,也不去自己的办公室,直接回宿舍窝着。他其实最气自己没文化,出丑。不知为什么,坚决想拖路德一起难受。路德的电话没一会就来了,他直接挂掉。路德没几分钟跑过来道歉。房门没锁,路德进来,手足无措:“悦,刚才你走了以后,我自己想,确实错误很大,你在这个国家,什么都不熟悉,你信任我,我应该帮你把工作做好,我以后再不会了。”高悦听他把错误揽过去,心里好受些,但是还想接着听好听的,没说话。
路德又说:“真的抱歉。”高悦假装看书,不理他。路德说:“悦,我刚才走在路上想,我跟任何其他朋友都不会这样,我不知道为什么昨天忽然想跟你开玩笑……”高悦气不打一处来:“你这样的人有朋友吗?”路德承认:“从来没有像你这样的朋友。我从来没有和任何人像和你一样交往,我喜欢和你开大的玩笑,以前从来没有和别人开这样的玩笑。你对我很特别。悦,原谅我,我很笨,我只想跟你开玩笑,我真的不是想让你受到伤害。”
路德非常会组织词语,表达他的歉意。高悦心软了,窝火的感觉在路德的软声软语里一丝丝散去。他心想:路德嘴巴真够甜的。嘴上说:“好吧。”路德趁机把高悦搂住,说:“悦,我刚才进门,看到你一个人孤零零地坐在桌子前面,很孤单的样子,在生气,我非常难受,我看到你不高兴,心里很难过。”高悦嗯了一声听着。
路德接着说:“我居然在你需要帮助的时候、相信我的时候取笑你,我真的太错误了。”高悦的嘴巴有时对别人很甜,然而听别人如此甜言蜜语、长篇大论地对自己说暖心话还是第一次,确实很好听,忍不住嘴角微笑。
路德接着说:“你是那么善良,我的大错误,希望你能给我一次机会,原谅我。”高悦真的不生气了。虽然想起组会上丢人现眼就懊恼,但是想:自己也有一半责任,本来根本没路德什么事。他又想:中西的甜话都是一样的。以前高悦想讨好谁,也会使劲给对方戴高帽,这样对方就不好意思生气。他回过头,和路德的目光对视,看见的一双真诚的、深褐色的眼睛,想:甜言蜜语也罢、真心实意也罢,路德也算有心了。
他给路德找了个体面的台阶,慢慢地说:“其实类似的玩笑我以前跟别人也开过,但是这次是我的工作,我非常在意我的职业前程”,想了想,觉得自己发泄够了,反过来说安慰的话:“我其实很喜欢你跟我开玩笑的,以后只要跟工作分开就好。”路德看高悦恢复过来,很高兴,说:“悦,你太好了。我肯定会记住这个教训。”
那个上午余下的时间,路德小心翼翼地讨好高悦。高悦趾高气扬一阵,放下架子,跟路德说笑起来。路德恢复原态,说:“你对英文的了解太‘学者’气。英语有很多土话、脏话,你要学起来。”高悦大感兴趣:“最喜欢骂人话了,上次跟人吵架就只有两句‘不公平’、‘不专业化’翻来覆去用”,又问:“你教我啊。”路德点头:“没问题,你准备先学什么?”
高悦说:“你行吗?先说说你知道什么下流话吧。”路德笑了:“以前大学里的朋友看我私下说脏话都很惊讶。”高悦想:这点路德跟自己可真像,都是表面道貌岸然,底下男娼女盗。
此后,路德和高悦形成一个习惯,就是吵架之后、自觉做了什么过分的事情之后,会主动坐下来谈心,互相心平气和地道歉或者指出对方错误。这是一个很好的方式,两个人都是理智的人,很多事情,火头过去,经过讨论,很快云消烟灭。
通过这个过程,高悦体会到西方人嘴巴真甜,心里有的善意和感情,嘴里可以非常流畅地说出来。难怪西方作品里的花花公子被塑造为可爱的形象,而中国作品里的花花太岁一定是反角。路德在传教者堆里长大,讲究以理服人、博爱,看得书又多,和一般美国人比更是这方面的大行家。他如果拿定主意哄某人开心,说起甜言蜜语来,谁也不知道他的真实想法是什么,对方能直接被糊晕过去。他即使生气、有想法,表现方式也比较间接。比如高悦的某个建议对了他的心思,路德会鼓励、夸奖。如果他无所谓,就少夸两句。如果他反对,很少直接顶,一般是提个反建议。如果他非常反对,高悦态度又坚决,他反而又说不定会顺着说、或者开始打岔。高悦跟路德熟悉了以后,很久才渐渐掌握他的思维,路德也才在高悦面前放松、放肆。
高悦以前一直自以为嘴巴算厉害的,但是刻薄话多、正面话少。认识路德后,说话方式有了重大改变。他以前觉得自己性格算深沉的,说话七拐八弯,跟路德一比,才明白自己透明得跟玻璃球一样。
第二天高悦去办公室,本来担心别人继续笑话他,但是安娜、亚伦见了他照样爱理不理,山鸡博士等人也各忙各的,没人成天惦记这点破事。“吸盘”事件就算过去。
中午的时候,高悦去路德的实验室,一起去餐车买饭。天气不错,阳光明媚。学校的草地、石凳、开放走廊,到处是学生坐成一圈一圈或者一对一对地聊天、吃饭、有说有笑。高悦非常喜欢这种气氛。
他们在餐车买了东西,到一个比较僻静的地方坐好。在学校的一个好处是大家比较独立、开放,俩男的哪怕在一起搂抱,只要别太出格,没人过多理睬。高悦和路德还没到那个程度,不过日渐亲密,开始偶尔混杂地用饭盒、水杯。
那天他们坐下才发现没买饮料。附近有一个自动饮料机。高悦一摸兜,说:“我没有现金了,你有吗?”路德掏出一块钱给高悦,说:“帮我买罐可乐。”高悦知道路德喜欢喝可乐,他自己喜欢莱普顿绿茶。他接过钱,站着不动,继续伸手,说:“借我点钱,我也想喝东西。”路德点头,回身从包里拿出他的喝水杯给高悦。高悦接过来走了两步,想想不对,回头问他:“你给我杯子干嘛?我还是没钱买绿茶?”路德耸耸肩:“那里有个水龙头,你可以接点水喝。”
高悦“嘿嘿”一声,扭身就往自动售货机走。路德大叫:“回来,我再给你一元。”高悦回头,接过钱,夸他:“你怎么这么聪明?”路德作苦脸状,说:“我要是不借你钱,你肯定光买你的绿茶。”高悦哈哈大笑:“我会给你接点水来喝。”
聊天的时候,路德说:“我上中学的时候给我父亲打工,把整个车库刷一遍油漆,才挣四十元。”高悦知道美国家庭小孩干活可以挣钱,但是对具体数目没概念,顺着路德的意思感叹:“这么少。”路德找到知音,大吐苦水:“你知道吗?刷啊、刷啊,好像永远刷不完。手酸得要断、太阳晒得人皮爆掉,一看,才刷了一小片。一天下来浑身上下油漆味都浸透了,皮肤发红、发痒,一个礼拜不好,一个月内闻到油漆味道就头晕。”
高悦点头,同情道:“这四十块也太难挣了”,又问:“后来这四十块你干嘛了?”路德说:“我妈直接替我捐给教堂了。”高悦嘴巴大张,想:你这不是被忽悠了吗?问:“你没买玩具什么的?”路德骄傲地说:“捐款是在我名下。”高悦嘴上说:“真了不起”,心道:还是无神论好,封建迷信害死人。
过了一会,高悦重拾话题:“你也别说,我很小的时候,我爸辛苦干整整一个月,才挣四十美元。”路德叫:“真的呀。”高悦说:“就是三百人民币,我妈挣得比这还少呢,他们努力工作,非常辛苦。”路德说:“收入太低了。”高悦接着显派:“我上大学,一个月的花销,正常的也顶多四、五十美元。”
路德问:“那怎么过?”高悦在石头凳子上躺下,看着蓝天白云,慢慢说:“是挺奇怪,我大学头几个月特别节省,算起来才二、三十美元。那时过得也不错,天天挺开心,穿得也不错,吃得也挺好,还去酒吧、聚会,这个经济上的换算一定有什么地方不对。”路德也不懂经济,说:“不管如何,还是在钱多的一边比较安全。”高悦笑道:“你有女人一样正确的直觉。”
两人聊了一会,路德忽然说:“我接到一个手机的广告,如果我们俩一起买,可以买家庭计划,有七折优惠。”那时候手机才开始普及,美国同学里也不是人人有,比如路德这样穷人家的苦孩子。
高悦从来没动过自己买手机的念头,看路德提起,懒洋洋地问:“多少钱?”路德说:“不要钱。”高悦“嗨”一声,表示不信。路德解释:“真的不要钱,你只要保证两年内用他们公司的服务,他们就送手机,两个手机算一个家庭,月费七折。”听说不要钱,高悦一咕噜爬起来:“月费多少?”路德说:“打折以后每人六十。”高悦叫:“这么便宜。”路德看他乡巴佬的样子,嘿嘿笑。
高悦这下来了劲,窜动路德当天就去登记领手机。路德也是第一次用手机,互相打电话、留言。高悦把路德在自己的手机里标记为“0”,作狭地告诉路德:“这样你总是自动排第一个。”英文里面,没有“0”和“1”、或者“攻”这样的说法﹐但是“受”(receiver)是通用的。如果直接说“1”或者“攻”(attacker)别人未必能懂。比较通用的俗语,是上、下(bottom)、和全能(versatile),其意很容易猜。路德不知道“0”的含义,听了点头。
高悦更起劲,说:“你把我的名字设为‘1’好了,这样我也总在第一。”路德摇头:“用数字,看不到名字,没感觉。”高悦看他认真的样子,哈哈大笑,说:“在中国,‘0’是受,‘1’表示攻。”数学语言非常形象,不用解释路德就理解,他开始抗议:“你不许把我设为‘0’。”高悦得意洋洋。
手机店在一个大的商城里,往停车场走的路上,路德在一个装饰品店要替高悦买一个相当高级的手机套。高悦看不便宜,说:“别买了。”路德说:“你做事马虎,套上减少跌坏的机率。”高悦实话实说:“太贵了。”路德点头:“是挺贵,不过这是我买给你的礼物,你不用付钱。”
路德在美国人里花钱算节省的,他自己穿的衣服裤子加起来大概都没有这个手机套值钱。高悦颇觉温暖,说:“我也给你买一个吧。”路德不愿意:“我不用。”最后折衷,用差不多的钱买了两个差一些的手机套,每人一个。两人在店里时而拉扯争执、时而私密低语,店员小姐笑眯眯地看着,不以为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