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大学同志小说《荼蘼开在燕园西》-第4章
寒冷演变钢笔
1 年前

舒克推动二十六楼的这扇双开高级木门(高级得快要散架,几乎都让收废品的眼红),走进楼内,一时被屋里的黑暗遮住了双眼,适应了好一阵子才渐渐能够看清东西。

从大门进去,是一条黑洞洞的走廊,右手边一扇小门,是研究生会的办公室,左手边有两扇门,近处的一扇小门背后是学生会常代会办公室,较远的一扇大门背后是学生会执委会办公室。该怎么解释这些机构呢?简单地说,就是学校为了让更多的同学可以在学生生涯之中一逞自己的权力欲,在简历上多写些主席、主任或者部长之类听起来手握无上权力的官称,同时也为了向我国地位尊崇组织臃肿的官僚机构致敬,特地创设出的冗杂机关。若不是这样,真得很难解释这些机构的必要性。

比如研究生会。研究生难道不是学生么?为什么还需要在校学生会、各院系学生会之外特特地再设一个研究生会?研究生也没有长着三头六臂,饭也不比本科生多吃二两,参加讲座时也只有两耳两眼两瓣*,并不需要特殊的座椅或者辅助视听工具,何苦非要单从学生会里分出一个机构来专司研究生的喜怒哀乐吃喝拉撒?

当然了,如果连为何要有研究生会这个问题都搞不清楚的话,恐怕就更难理解“常代会”这个可悲的小机构了。

说实话,直到舒克毕业,都没有太搞清楚常代会是做什么用的。他去学生会开会或者干活的时候,时常见到常代会办公室里坐着人,在他当部长的期间内也向这些在里面坐着的人“汇报过工作”,接受过他们的“信任投票”,甚至,他怀疑,自己还曾经和其中的几人说过话。但是,他若细想这些人的面容样貌,就只剩下一片模糊一片混沌。这些人是一种可疑的装饰性存在——你知道他存在,你见过他,但你不知道他们是好是坏是干是湿有用没用,好像鬼魂,好像家里客厅角落的橱窗里摆的不知猴年马月谁从哪里带回家的纪念品。后来听说常代会居然有“五部三室”几十号人,吓得舒克默念了好几遍“阿弥陀佛”。

要讲解常代会和执委会的关系,就要从我国的政体人民代表大会制度讲起。全国人民代表大会号称是国家的最高权力机关——因为代表人民嘛。既然叫人民共和国,总要在各种形式上做点样子出来。全国人大下设常务委员会,在全国人大休会期间行使全国人大的部分职权,而常代会的点子,就是受到这个灵感的启发。

常代会的全称是北京大学学生会常务代表委员会,根据章程,是学生代表大会(简称学代会)闭会期间学生会的常设最高权力机构。这玩意看上去很美,只是细想起来,有些不通。既然常代会是想效法全国人大常委会,做学代会闭会期间的“最高权力机构”,那它就应该叫“北京大学学代会常务代表委员会”,这样才可以代表学生,才有攫取“最高权力”的合法依据,而不应该叫“北京大学学生会常务代表委员会”——这样它就只能代表学生会了。学生会,按照其章程,是为学生服务的,没有“最高权力”可以让常代会去代表。

舒克大一时候的常代会主席曾经这样描述常代会和执委会的关系:“常代会和执委会的关系,就像西方经典的三权分立结构中的立法权和行政权的关系。常代会负责立法——解释章程,负责在学代会闭会期间选举政府部门的领导人——也就是各部部长,并且监督政府部门的运作。我们常代会要时不时地对执委会各部的运作情况听取汇报,进行信任投票,得信任票不到半数的部门首长,要下台!另外,在各部部长离任的时候,我们也要行使监察权,对部长进行离任审计,保证我们学生会的干部都是廉洁的好干部!”

当然了,舒克在北大的四年间,从来没见过常代会立过法,在真正意义上选举过部长,或者成功使得哪位“部门首长”下了台或接受“离任审计”。这些事情之没有发生并不是什么奇怪的事情——如果它们真的发生了倒是件奇怪的事情。真心令舒克感到惊奇的反倒是常代会老主席的政治素养,一个社会学系大三的学生,披着个夹克,两袖空空随风飘荡仿似断臂,站在静园的草坪上好像总理到田间村头视察工作,张口就能说出好像“部门首长”、“廉洁的好干部”之类的话,实在令人匪夷所思。

比起老主席的虚张声势,舒克还是认为他的死党张晓雷对常代会的归纳更实在些:“执委会负责执行,常代会负责代表。代表啥?鬼知道。”

舒克走到走廊尽头,推开了执委会的大门,门后是一个套间——这是学校给干活最多的执委会的待遇。所谓套间,也不过就是一大一小两间房,在作为小会议室的里屋前面还有一个堆放破铜烂铁的、跟走廊一样乌漆抹黑的外屋。进了外屋,左手边是一排柜子,柜子上各自贴着不知道哪一年贴上去的各部部名,那写名字的纸都已经枯得跟秋天的树叶一样,好像一碰就会碎掉。沿着另两面墙也都胡乱放着一些破桌烂椅以及伸手一推就能落得满鼻子灰的书柜。一屋不扫何以扫天下的道理,在执委会的外屋里是不适用的。

舒克绕开这一屋的肮脏货,进了里屋,豁然又是一个新天地,只见会议室里窗明几净,人畜不惊,都围坐在一起亲切地交谈。众人见到舒克,都朝他或招手或抬眼或举下巴地致以问候。坐在对面沙发上的一个男孩往旁挪了挪,挤出了一个*大小的位置,招呼他过去坐下招呼舒克的人便是张晓雷,从初中开始就和舒克同班,到这会儿他俩大二,已经同学了七年。其实他二人之相识还在初中以前,那时张晓雷的父亲还在部委,因为主持几项部委条例的立法工作,常和舒克的父亲有接触,成了朋友,两家人遂也逐渐有了来往。舒克记得他和张晓雷第一次见面是在小学三年级的时候,父母带着他去和另两家人一起吃饭。那两家人也都各有一个和舒克年纪相仿的孩子,一个是女孩,当时目测大概就有六七十公斤沉,比舒克还高一个头,另一个是男孩,皮肤黝黑,眼神温和,看起来很好接近的样子。如果必须在这两个人当中选一个作为一起消磨无聊的成人社交场合的伙伴,舒克显然没有什么可犹豫的。

大人们推杯换盏推心置腹推诚相见推襟送抱地连吃带聊长达三个小时,联络了感情加深了了解促进了彼此之间的利益输送,但小孩子没有那些城府和心思,小舒克和小晓雷在胖女孩时而鄙夷时而羡慕的眼神中爬上窜下,在彼此的心田里播下了小小的一颗友谊的种子。

舒克和张晓雷小升初的时候都进了八中,在哪儿一呆就是六年。张晓雷去八中是因为当时的校长是他母亲的旧识,舒克则是因为短跑特长,被八中田径队给要了去。两个人初高中都恰好编在同一班上,于是彼此在饭桌上建立起来的友谊仿佛被放进微波炉转了一转,登时就热气腾腾了起来,遂互相引为死党,一党七年,直到现在两个人都大二了,每每周末还要搭帮结伙地一块回家。

其实张晓雷能和以“难搞”著称的舒克保持长期的深厚友谊并非得自偶然——事实上,这世界上但凡认识张晓雷的人当中,不喜欢他的人不能说没有,但一定很少,尤其考虑到张晓雷还戴着一顶通常惹人嫉恨的“官二代”帽子,就更加难得。张晓雷不能算是传统意义上的“帅哥”,个子挺高,脸也还耐看,但肩不宽,胸膛没那么结实,皮肤黝黑,还常冒青春痘,站在面容清俊皮肤白皙外兼细腰、长腿、翘臀的体育生舒克旁边完全只能起到绿叶的作用,但是,这并不妨碍喜欢张晓雷、爱和他亲近的人远远多过舒克。

就像舒克第一面见他时所感受到的那样,张晓雷是个极温和的人。他的眼神、语气、偶尔的身体接触和待人接物的方法,处处都让人感觉到温暖和受到重视,随着年纪增长,愈发如此。再加上张晓雷家境优裕,对朋友极大方,譬如借钱,自己有一千,就借人八百,人家不还,他也就不要。张晓雷曾对舒克说:“用钱能够解决的问题是最容易解决的问题。比如交朋友吧,要不是他欠钱不还,你怎么能够知道他不是个值得信任的人呢?花一点小钱,了解了你可以对一个人信任到何等程度,这还不值么?”

舒克的父母常常要舒克好好向晓雷学习,学学人家的处世之道——“都是差不多的孩子,怎么人家那么会说话,你到了人前就一副木呆呆的样儿呢?”舒克的父亲曾这么批评他。

舒克有的时候出于对父母意见的尊重,以及自己对于张晓雷社交能力的由衷敬佩,的确起过偷师的念头,但他很快就发现,格外出众的谈吐能力和格外出众的跑步、画画或者弹琴能力一样,都是天生的。这倒不是说别人学不了——通过学习,可能的确有改善的空间,好比说,郎朗每天跑两百个栏的确可能减掉他肚子上堆积着的令人观之不快的脂肪层,但他不可能仅仅通过练习而变成刘翔,就是这个道理。

同样地,舒克在试图模仿张晓雷的样子对人释放善意的时候,话是能说得有几分像,但常不自觉地面部抽搐口齿僵硬,以至于不但不能达到令别人温暖的感觉,反而显得有些二百五。

张晓雷是一个和全世界都要好的人,如果他去做联合国秘书长,巴以和谈或许就能见到曙光,但他和舒克之特别要好,除了家庭背景相似个性话题相投之外,还有一个重要的原因——对男人,他们有共同的“性趣”。

这历史最早可以追溯到他们初中毕业那年的暑假。

舒克那时候对自己的性向其实懵懵懂懂的,有女孩子喜欢,就谈着玩,反正没什么坏处,在田径队和班上都是让人羡慕的资本。那个女孩子有一次轻轻吻了他——说是吻,其实不过就是在唇上轻轻碰了一下,让舒克的感觉有些复杂。兴奋,当然是有的,那毕竟是他第一次和另一个人类接吻,但心里也有些疑问——我不是应该更兴奋一点才对么?一个鲜明的对照是,他和田径队的队友之间开玩笑,常常东抓一把、西抓一把,玩得高兴了就互相上下其手,在那种时候,舒克会觉得格外“有感”,会感觉到那种从小腹涌上来的激动,好像被打了一针荷尔蒙,因此总是玩得特别“投入”,以至于到了辗转难眠的深夜,或者似睡非醒的周末清晨,那些“玩闹”的片段竟会进入他有意识或者无意识的梦中,让他兴奋得难以自已。

舒克那个时候还不知道,这个世界上有许多人和他一样,对自己到底喜欢男人还是女人产生过怀疑。但当他知道了有那么多人对这件事怀疑了那么久以后,就不由得心生好奇——这种怀疑,到底是真得无知呢,还只是假装自己不知道。对舒克来说,自从他在初三暑假期间靠着从张晓雷那里搞来的**学会了打 手枪之后,这种疑问就变得极其容易解决:你要想着女人打 手枪,就是喜欢女人,你要想着男人打 手枪,自然就是喜欢男人咯!性幻想对象怕是这个世界上除了身高之外一个人最骗不了自己的东西。

中考之后无所事事的盛夏,那是一个周二,舒克吃完早饭就骑车去了张晓雷家,两个人一块打XBOX吃西瓜浏览黄色网站。张晓雷在吃了半个冰西瓜和一个冰淇淋之后拉起了肚子,一趟趟地跑厕所,后来干脆拿了本书,到马桶上坐着不起来了。舒克趁机独占了张晓雷的笔记本,看看这家伙都在电脑里藏了点啥见不得人的东西。

不看尚可,一看则大开眼界。打开张晓雷的浏览历史,舒克第一次知道了这个世界上还有同志网站这种东西。一张张露骨的裸男照片映入眼帘,让他一阵激动,脑门出汗,上上下下都有一点湿。也要怪张晓雷这家伙行事不密,不但IE上密布着色情的脚印,“最近打开的文件”里也全是以coat、BelAmi为代表的日系、欧美各种口味的**。那一天,是舒克人生中的“觉醒日”,张晓雷的私人收藏让他清清楚楚地知道了自己的欲望所在,而且也顺便给了他许多如何实现这种欲望的实用小贴士(当然,好孩子舒克第一次有实践它们的机会还是在好几年以后)。

张晓雷在马桶上又连着拉了三次之后,艰难地扶墙从厕所出来,说:“不行了,这半年都不能再吃冰西瓜了,拉得我屁眼都快破了。”舒克闻言,想起刚刚看到的各种和“屁眼破了”有关的图片视频,差点被自己的口水呛死。他一整个下午都不敢直视张晓雷,怕自己会想象他的脸出现在那些重口味**里面的样子。

不过,要是晓雷出现在片里,他会是戴着游泳眼镜在上面狞笑的那个呢,还是衣服内裤被各种撕烂,躺在别人身下痛苦呻吟的那个呢?而这个问题,舒克也是在几年以后才得到了比较准确的答案。

好容易捱到四点,舒克终于找了个借口从张家逃了出来,心脏还是扑通扑通的,脉搏有些快,血压有点高。他一路魂不守舍地回到家,望着自己的手机发呆。那天晚上,张晓雷收到了舒克的一条短信:

“明天把你藏在D:\Documents\学生会工作\体育部\迎新足球赛\小组G下面的所有文件统统拷给我,一个都不许剩。”

就这样,舒克“觉醒”了,也是在同一天,他和张晓雷对彼此出了柜。根据舒克的一位师兄樊书伟的理论,一个人对另一个人或另几个特定的人坦白他是同性恋不能用“出柜”这个词——从柜子里走出来,那全世界的人就都看到了,因此只有对不特定的公众坦白自己的性取向才能叫做出柜;对特定的人坦白,充其量只能算是打开衣柜,让他们看一眼——因此,叫做“开柜”还比较合适。

好吧,就在那一天,初三暑假的一个星期二,舒克和张晓雷,对彼此“开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