替身结束后他后悔了+番外-第54章
—彩虹糖
1 年前

  赵恒星愣了。

  ***

  早ch.un的某些r.ì子,雪依然铺天盖地。

  李萧山喜欢背山面湖的地势,这栋宅子建造得很早,从十多年前就开始筹谋着作为自己养老的地盘了。

  李浪还是第一次跟他爸来这个地方看老爷子。

  这一片庄园,修建得宏大璀璨,大路笔直向内,两壁开阔,四下起伏的山坡好似绵延看不到尽头。

  李浪馋得合不上嘴,这么大的地方,得多少钱才能买得下来。

  他这么多年是不是还小看了他爷爷的身家。

  “爸,我能不能在这里留个屋住两年?”他忍不住问。

  他爸也没忍住给了他一锤。

  智障玩意,丢人现眼,自己怎么生出这么个货来,哪像他哥,虽然……

  他爸不往下想了。

  有些事情,想多了谁都难受。

  李浪被锤了一顿,不敢口出狂言了,灰溜溜地跟在他爸身后,蔫头耷脑去看他爷爷。

  李萧山的房子在庄园主路的最后。

  李浪感觉这一路走了好长,才走到这一幢。他亦步亦趋跟在亲爹后面,让自己干什么就干什么,怕再说错什么话,让本就脾气越来越差的老爷子揪住他。

  然而,拘束谨慎的他进了卧房之后,却看见床前站着一个人。

  因为那迫人的身高和挺拔的背影,他一下子就认了出来,这不是他从小到大的死对头李泯吗。

  李泯怎么在这?

  对家中现况一无所知的李浪显然成了在场最不明情况的一个,在他的想法里,李泯应该被老爷子当牛使,世界各地乱窜,又苦又累地做事。他还以为自己是第一个来看望老爷子的孙辈。

  可是怎么看李泯这样子……像一直待在这里没走过似的呢?

  李浪有点混乱。

  但在场没一个人理他,因为李萧山在睡觉。

  上了年纪之后他的梦很多。尤其容易梦到故人。

  当一个人老了,他所能梦见的故人都已作古之后,这种幽长的梦境就很难说明是对年轻的追念,还是另一个世界发来的邀请函。

  他不愿意相信是后者。

  所以在梦里,他拼尽全力地挥散眼前的迷雾,往更亮处走去。

  在第一个光源处遇见了他的妻子。

  鬓发零星发白的女人拿着报纸在看,戴着金丝的眼镜,皱纹都温雅。

  她抬起头来,问他:“小泯呢?”

  李萧山往后退了退,改道朝另一边走去。

  第二个光源处是他的儿子和儿媳。

  他们端端正正地坐在医院的长椅上,怀里抱着婴儿,却抬头问他:“小泯呢?”

  李萧山回过头,快步跑向另一个方向。

  在梦里他身体轻盈,越跑越年轻,白发退去,皱纹抚平,腐朽的骨骼咔啦重新生长,肌腱覆盖回关节,跑回了中年时的样子。

  他遇见了李泯。

  少年的模样,穿着灰白衬衫和长裤,弓缩着身体坐在角落里。

  身量颀长,脸刻板又漂亮,已经初具后来的雏形。

  “李泯在这里。”他都听见自己松了口气,像找到了j_iao代一般,不受控制地说,“李泯在这里。”

  而终于被他找到的那个李泯,连头也没有抬起来过,便这么消散在了灰尘蒙蒙的光中。

  李萧山猛然惊醒。

  他第一眼看见了静静站在床边的李泯,他那样高,已经和少年时差别甚大了。

  而他身体的每一处线条,也都随着年纪渐长而脱离了单薄青涩,蜕作成熟男人。

  第二瞬间才感觉到腐朽的器官又回到了自己的胸腔。

  李萧山怔怔看了许久,才嘶哑出声说:“李泯?”

  床前的人回应了他。

  李萧山感觉此刻才连着灵魂一起落回床上。

  这是现实世界,他有一个二十九岁的孙子李泯,能干、可靠、从不失误,没有私人情绪,可以延续他的一切野心。

  过去的早已过去,现在的才决定未来。

  他照例冷下脸,和李泯谈论近来的事务。

  李浪等了半天,一句话都c-h-ā不上。

  最后只好愤愤地被亲爹又带出来。

  离开主楼途中,他突然想起一个问题:“那李泯住哪?”

  他爸没回声,李浪问了好几次才知道,李泯住在另一幢楼,整幢都是他的,有一层是个巨大的宴会厅,可以设宴邀请宾客。

  就是他们进来时看见的,最瞩目的那一幢。

  李浪嫉妒得脸都歪了。

  他连在庄园里多呆一晚上都不允许,还得自己去找酒店住,李泯凭什么就能有一栋楼!

  同样是孙子,他还是讨爷爷喜欢的孙子,怎么待遇差别能这么大?

  他叫了好几声:“爸!”

  他爸没理他。

  李浪更气了,缠着他爸不肯走。

  “你说老爷子重视李泯才磨练他放养我也就算了,但是你看他这住的地方,像个磨练的样子吗?我才是被磨练的那个吧?”

  他爸已经十分不耐烦,只想给他一顿痛揍。闻言,只冷笑了一下,“你?”

  “你经历得下来李泯那些磨练,我管你叫爷爷。”

  “……那也不是不行,我们各论各的。”

  李浪当即就捱了一肘子。

  “你知道李泯做过什么吗?”他爸冷笑着,“你知道他从小怎么长大的吗?你光是吃了二十多年饭,不长脑子只长膘,还跟他比,你是个猪头你是。”

  “李泯又怎么了,谁家孩子没自己出去创业过似的,就他特别了?哦,他确实是做得好点,在娱乐圈有那么点名字,但是这也能拉踩我?”

  “你懂个屁,李泯是……”他骤然缄默了片刻,张口半天,才终于酝酿出了那个词,压低了声音,畏惧又似追忆,缓缓说:“……他有病。”

  李浪还在愣着,心想爸怎么突然骂上人了。

  窗外惊雷炸响,早ch.un冰凉的雨如同瓢泼。

  他看了眼窗外,隔着蒙蒙雾气,无数公里y-in云,穿过那些苍绿的原野,好像能望见李泯所在的某一幢辉煌的建筑。

  但那更像是错觉。

  “前几天的宴会怎么样?”

  李萧山看着窗户。

  李泯没有抬头,在桌上签着文件,“很好。”

  “那就好。”

  李萧山有点恍惚,有点怪异。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他有些病了,竟然连关注宴会的j.īng_力都没有,只能从李泯口中问得结果。

  大概是李泯一直以来太过妥帖了,他也没有去细究的心情。

  他的不远处坐着他最完美的继承人,一切都会被处理得很好,才移j_iao权力没多久,他好像就已经看见了以后的样子。

  李萧山不能不说自己很骄傲。

  但这骄傲又带着些许的y-in影。

  随着j.īng_力越来越差,他不知道自己的意志是否还能顽强地扛过这暗地里卷涌的黑潮。

  他做的梦越来越多了。

  也越来越奇异。

  一开始总是梦到儿子儿媳,后来次次都有亡妻,最后甚至还有一只猫,一只趴在妻子yá-ng台上的猫,向他扑过来狠狠咬了他一口。

  他被疼醒,却发现是自己翻身不慎压住针尖了。

  他怎么开始挂药了?

  他病了?……还是,老了?

  李萧山的记忆有些不太清晰。

  私人医生开始出入庄园。没多久,又迁进了当地最好的医院。

  他开始分不清白昼黑夜。

  时常半夜清醒过来,按住铃要叫李泯过来,j_iao代什么事务。

  但生活助理总是告诉他,您放心,李泯先生已经妥善地处理了,一切都完成了,他做得很好。

  甚至连一句他可以指点的地方都没有。

  李浪和他父亲来看过他几次,都没说上话。好不容易有一次,李浪趁着他爸去找院长详谈,凑在床边鬼鬼祟祟地问他:

  “爷爷,爷爷?”他在李萧山眼里模糊得和七八岁没什么差别,一样调皮,一样天不怕地不怕,也不知悔改。

  他小声问:“李泯到底有什么病?”

  这一声像隔着二十年光y-in,把他唤回了从前。

  那个时候,也是有人这样问他。

  他其实不记得了。

  只记得发现这个y-in冷刻板的孙子人格异于常人,非极端刺激不会产生普通人的情绪之后,他才渐渐认识到,这个没人喜欢的透明人叫李泯。

  他不爱说话,喜欢观察别人,在非要他说话不可的时候,就会自然而然地将那些观察化为动作,模仿出来。

  情绪恒定、过目不忘、长于学习,种种病症带来的症状让李萧山渐生暗喜。

  他发现了一个完美的压力承受者。

  一个能够接过包袱而不逊色的继承人。

  于是,他有意识地将他同其他同龄人隔绝开来。

  让他感受外界的冷漠、刺芒、孤立。

  对任何不属于李家的人保持防备。

  自然,他就会背向外界,带着家族往更远的地方走去。

  ……

  在发现他天生患病的时候,他们选择的不是治疗,而是利用。

  顺水推舟地让他被人类社会排斥了二十九年。

  李萧山嘴唇紧抿,目光浑浊。

  十一年前,他和妻子已经分居许久,但她去世前还是告诉他,你得让李泯去做自己喜欢的事。

  什么喜欢的事?李泯有吗?

  有的。

  他没赌赢。

  最后,面对着病床上冰凉的身体,他答应下给他十年。

  原来李泯真的有喜欢的事。

  他像小时候一样在人群最不起眼处静默无声地观察,记录人间百态,揣摩每一种他不能拥有的情绪,不参与任何故事的发生。

  这次他坐在镜头后面。

  他渐渐成了出色的导演。

  人们盛赞他的思想和严谨,惊叹他所展现的常人不会注意的视角,诟病他没有实感的情感调动和感情故事。

  没有人知道那是他的病。

  他已经把自己所能都做到极致了。

  最后一段空缺,永远无法弥补,他始终安静地做着自己缺了一撇的人。

  李萧山觉得一阵晕眩,浓浓的黑影侵袭上来,让他呼吸困难。

  再睁开眼,床前坐的不是李浪,而是久违的李泯。

  他静默地用笔在纸上划动。李萧山知道他的字也很好看,毫无特色的好看,工整犹如印刷,他这个人连外表都是一样,没有哪里挑的出数据上的错误,可细看,才会发现空缺着一部分永远无法找回的灵魂。

  李萧山握紧了拳头。

  他突然想仔细看看李泯。

  他竟然好像不记得李泯是什么样子了。

  因为知道他周正得没有缺点,所以不会用力地去记他的样子,也不会反复观摩这张不用被记住的脸。

  j.īng_神越来越差之后,他甚至连李泯从前是什么样都记不清了。

  “李泯……”他第数不清多少次叫这个名字,莫名地想起自己从未像亡妻那样叫过他小泯。

  这个名字也是他给他改的。

  泯,寓意消失,丧失,抹除。

  他告诉他“你叫李泯,泯灭人x_ing的泯”。

  做一个像这样的人就好,他曾经这样想。

  后来果然看见他乖乖地向人介绍:“我叫李泯,泯灭人x_ing的泯。”

  一直到长大。

  李泯听见了,放下笔,向他靠过来。

  李萧山睁了睁眼睛,实在难以看清他的模样了。

  他艰涩地说:“说说……你长什么样子。”

  李泯顿了顿。

  他很少观察自己过。不知道怎么去描述自己的长相。

  可是,有个人喜欢观察他。

  观察他一切无趣的习惯,观察他自己都未曾发现过的细节,观察他留下的所有痕迹,观察他的情绪,他的感受,他的目今为止的幸福进程。

  从前只有他观察这个世界。

  现在有人从世界中来,只观察他。

  “我的眉毛很浓,”李泯说,“眼睛是很薄的双眼皮,睫毛向下遮,鼻梁上有一点不明显的驼峰……嘴唇很软。”

  都是那个人告诉他的,关于他的一切。

  李萧山闭上眼,想象他所描述的样子。眼皮很薄、睫毛向下遮、微微的驼峰,原来他是有特征的,可让李萧山说,说不出来。

  “是别人告诉你的吗?”

  “是。”

  原来他也是可以被仔细观察的。

  不是所有人都会忽视他的感受。

  只不过那个人不是他保护了十几年至亲的亲人。

  “有人对你好吗?”

  “对我很好。”

  李萧山忽而沉默了。

  他发现李泯和以前不同了。

  在说最后那句话时,他的尾调中,是轻而又轻的温柔。他有情绪了。

  “你喜欢那个人吗?”李萧山问出原来的李泯绝对无法回答的问题。

  而他身旁,此刻的李泯,顿了顿,郑重地回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