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相忆-第5章
tycbnf
3 年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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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 年前
刘链听了,更是忖度起来。他知道云喜身世,也知晓当年是因靖国公与几名御史联名具奏,陛下御笔朱批,才有沈氏抄家之祸。而今陛下是想要补偿佳人,皇上灵威四海,自然不可能认错,那处置靖国公便是首当其冲了。
刘链心里千回百转,面上却丝毫不漏,跪下谢恩道:“奴才谢万岁爷,赐给奴才这么好个徒弟,还给徒弟赐名。奴才真是诚惶诚恐!”
云喜的思绪被刘链的一番话拉了回来,连忙也跪下叩头。
*
雕花百叶窗用棒子支了起来,偶尔有晚风吹进来,带着山林间的清香和雾气。
云喜穿着件青纱褶子歪倚在凉塌上,脚踩着纳凉用的竹夫人,手拿一支小号软毫湖笔对着一纸白净的湘竹川扇面描画。
塌脚处搁着湖绸五爪蟒补子红曳撒并一只刻字牙牌。
他如今是正四品司礼监秉笔太监,紫禁城内数得着的中贵大珰。
正熙帝走进来,挨着云喜坐下,杏黄色的道袍下摆垂在凉塌边。
他握住那把水晶似的脚踝,关怀地说:“不要贪凉,净用这青奴,当心寒气入体。”
云喜听了,足心抵着足背,微微一蹬,把那竹夫人踢选了,撒娇似地说,“天热嘛。”
“朕让人冰湃了西瓜来。”正熙帝一边说一边拦过他的肩膀。
“在画什么?”正熙帝朝扇望去,只见那上头是幅工兼写界画楼台,近处还有几笔点苔。
“好画儿。”正熙帝夸道,“若是再题首诗便更妙了。”
云喜的后背让正熙帝用胸膛顶着,微微沁出些汗来。他便放了笔,转过脸来对正熙帝说:“那请万岁爷来题首诗吧。”
“朕不写。”正熙帝低头轻嗅云喜的发间。“朕来吟,卿来写。”
云喜笑道:“固所愿尔,不敢辞也。”
正熙帝思付一会儿,吟出一首四言来:“女奴扶醉踏苍苔,明月西园侍宴回。小犬隔花空吠影,夜深宫禁有谁来。”
云喜撅着嘴,往后靠,抱怨道:“万岁爷休要打趣奴才。”
“朕心疼你还来不及,何曾打趣过你。”
正熙帝扳过云喜的肩膀,同他耳鬓厮磨。
“愿与卿:交颈鸳鸯戏水,并头鸾凤穿花。”
……
正熙帝摸着云喜汗津津的脸,拿薄衾盖住云喜,让他小睡。自己披着中衣走到外间,隔着山水屏风吩咐:“端盆热汤来。再让御膳房做一碗榛松栗子白糖粳米粥,一碟十香茄瓜,一碟五方豆豉,一碟炒豆芽菜,一碟摊鸡蛋。”
第十六章
稍间里的铜雁式熏炉里燃着香,烟雾自昂首向上的雁嘴里散出,更显得仙气十足。
云喜坐在黑漆嵌螺钿翘头案前,翻看文书房送来的奏本。
忽而在一本包着红封皮的折子上停住了目光,这是礼部给事中弹劾礼部侍郎余雪卿夤缘勋贵贪墨受贿的折子。阁部的票拟是“查无实据,捕风捉影,不准。”
云喜的右手已经摸住了饱蘸墨汁的朱砂笔,只要他在上面打一个叉,这本折子就会打回阁部重拟。而依照本朝祖例,凡六部重臣遭弹劾,事情未定之前,被弹劾之人均要卸职居家闲住以避嫌。不管阁部重拟的结果如何,只要余雪卿卸职闲住,他的风评总会受损。
云喜对着折子沉思良久,最终也没拿那笔,而是把这折子放进了左手的一摞上,那是留待陛下亲览的。
又过了小半个时辰,云喜才放下朱砂笔,揉了揉酸涩的脖子,唤过一个青衣小火者,把奏折带着去了后寝殿。
正熙帝坐在榻上,榻几上放着半碗和合汤。正熙帝见云喜来了,招呼张秉德也给他盛一碗,“往日做的那些冷汤,朕尝着要不是白糖放多了,腻的很,要不是梅子放多了,酸牙。御茶房今日做的这个还不错,里头新加了山楂,尝起来甜甜脆脆的。”
云喜听了,便挨着塌沿坐下,端起薄胎青花缠枝莲纹小碗啜饮了一口,赞道:“确实好喝,清凉爽口。”
正熙帝目光转到那摞折子上,问道:“这是今日的奏章?”
“是,奴才都挑拣过了,无关紧要的都已批复了,只里头有几件大事,奴才不敢自传,需留待陛下圣裁。一件是奏报松江府水灾的,一件是奏议闽南海禁的。”云喜顿了顿,接着说,“还有一件是风宪官弹劾少宗伯余大人的。”
正熙帝抬起胳膊,从后面把云喜圈进怀里,说:“言官一向闻风奏事,也不是什么大事,你怎么不自己处置。”
云喜垂下长长的睫毛,低声说:“奴才不知道该怎么处置。余大人是陛下的臣工,陛下的事才是大事。”
正熙帝叹了口气,“朕知道你受苦了,但眼下靖国公权势滔滔,又有闽南商贾对海禁虎视眈眈,余雪卿盘根错节,要动他还不是时候。”
“奴才知道陛下的难处,只要陛下心里念着奴才,奴才就知足了。”
“嗯。”正熙帝发出沉沉的鼻音,双手把玩着云喜腰间的饰带,看见他腰上佩着一个织金妆花锻宝瓶图样的荷包。一时想起来自己曾让张秉德私下留意云喜,有次张秉德便禀告说有个叫歇雨的宫女送过云喜一个宝瓶图样的荷包,便疑心是云喜身上带的这只。
一时间便没了兴致,松开云喜去喝案几上的和合汤,冷着脸教训站在寝殿门口的张秉德:“张秉德,你这奴才怎么一点眼力价都没有,没看见朕这汤都不冷了吗?怎么还不拿冰湃上?”
云喜看出正熙帝心里不痛快,虽说不知是怎么回事,却还是给张公公打圆场,“陛下您饶了张总管吧,他刚才站在外面,那能看清楚里头的事儿呢。”
“那你是觉得朕故意找他的不是了?”
“奴才可不敢,奴才这就帮您把汤湃上。”云喜说着,大半个身子往前伸,想去拿案几上的瓷碗。
正熙帝看着云喜近在咫尺的侧脸,又没了脾气,闷闷地说:“你这荷包是哪来的?”
“这个啊。”云喜不在意的说,“这是奴才去尚衣监领衣裳时顺道领的。”
“……”
“咳。”正熙帝拿过云喜手里的碗放到案几上,顺势搂住他,“你别动了,朕不喝了。陪朕说说话。”
【注:风宪官即言官,给事中属于言官。少宗伯是对礼部侍郎的口头称呼。】
第十七章
暑气已经过去,进入了桂月,正熙帝也摆驾回宫了。
福禄回端凝殿的第二天一早儿便去找歇雨。
歇雨正坐在隔间里纳鞋底子。看见他来了,让出座儿来,“你从别宫回来了?”
“昨儿个回来的,一回来就想着来见姐姐了。”
歇雨情不自禁地笑着说:“昨儿个葛爷给我说,让我以后去端凝殿管冠帽。”
“这是好事啊!”福禄说着掏出一个荷包给歇雨,“你猜猜这里头是什么?”
歇雨拿过荷包打开看,里头是一小块香饼。歇雨说:“你哪来的这贵重东西?”
“我也是有俸银的,自然是买的。”
歇雨问:“你买这东西做什么?”
“给你的。”福禄兴冲冲地说,“可香了,比上好的脂粉都香。”
歇雨把荷包还给他,“我不要。”又拿过鞋底子纳起来。
福禄看了看那鞋样,问:“这模子瞧着有些大,不是你自己穿的吧?”
歇雨低着头没说话。
福禄试探着问:“是给云喜的?”
歇雨扭过去背对着他,低声嘟囔:“知道你还问。”
福禄听了,皱了皱眉,心里憋着一口气:“我也没新鞋呢,你也给我做一对呗。”
“西海子内市不是有卖的吗?”
福禄心里的一口气憋得更很了,兀自坐在那儿,见歇雨不同他说话,也不理他,口不择言道:“你心里想着云喜,可知道人家心里想的是谁?”
歇雨立时抬头质问道:“你这话什么意思?”
“他跟了万岁爷,如今是从四品司礼监秉笔太监,早成了飞上枝头的凤凰了。”
歇雨杏目圆睁,咬着牙颤声道:“你胡说。”
“你不是领了端凝殿尚冠的差使,我说的真不真,你自己看看不就知道了。”
西暖阁的门楣上挂着松江棉布门帘。
云喜在里间替正熙帝换上酱色湖绸外袍。
正熙帝说:“还是戴那顶佛头青翼善冠。”
“张总管已经差人去拿了。”云喜说着,又拿起梳子理了理正熙帝的鬓发。
正熙帝握上云喜的手,把他往怀里带。
“陛下!”云喜轻呼,“还在日中呢。”
“哦?那合夜就可以了。”正熙帝笑着在云喜的脖颈上嘬出一抹红痕。
云喜羞得脸颊绯红,忙往外走去,说道:“奴才去看看陛下的翼善冠来了没。”
他撩起帘子,正对上站在外面捧着冀善冠的歇雨。云喜一下子变了脸色,讪讪地往外走。
一直走回司礼监值房,远远看见一个着青衣的小火者站在那儿,像是在等人。
走近了一看,原来是往日一同在司设监当差的云寿。
云寿凑上来笑着说:“云哥,恭喜高升啊!”
“你怎么来了?”云喜问着,请他到屋里去坐。
“自从你离开司设监以后,有阵子没见了,就想着来看看你。”
云喜转到锦绣屏风后面,拿了手巾把子坐在杌凳上擦脸,云寿站在他身后瞥见他脖子上的那抹红痕。
“司设监一切还好吧?”云喜边擦脸边问。
“啊!”云喜一惊,回过神来,恍惚地说:“我也不太清楚,你走后不久,我就去御马监当差了。”
“嗯。”云喜放下手巾,说,“御马监的差使不错,好好干,有奔头。”
正说着,福禄急匆匆地走进来,嚷嚷着:“云喜……”猛然看见屋里有人,便住了口。
云喜看了看福禄,又扭过脸来看云寿。
云寿说道:“云哥,我就先走了。”
福禄望着云寿走出去,连坐都不坐,走到云喜跟前低声说:“刚刚万岁爷下旨,封歇雨作贵人。”
云喜腾地一下站起来,手里的手巾没攥住,落在地上沾了灰。
第十八章
“当真吗?”锦嫔按着黄花梨木官帽椅的扶手问道。
曹照弯着腰回道:“千真万确,奴才手下有个火者与云喜相熟,他亲眼看见云喜的脖子上有痕迹,想这禁城中除了万万人之上的那一位,还有谁敢这样恣意妄为。”
锦嫔低着头沉吟不语。
有宫女进来禀告:“娘娘,刚才圣上下旨,封端凝殿宫女歇雨为宁贵人。”
锦嫔听了,挥手让那宫女退下。
曹照疑惑地问:“这…莫不是奴才想错了。”
锦嫔从官帽椅上站起来说:“咱们这个万岁爷,向来天威难测,喜怒不形于面。他说看中谁,不一定真的是看中,他要捧着谁,不一定真的是捧着。这个宁贵人就是拉出来给咱们看的!”
锦嫔看着手指头上的护甲,接着说:“花无百日红,陛下要封贵人,与本宫也无甚关系,不过本宫倒是乐意坐山观虎斗的。”
“娘娘的意思是?”
“本宫得去给景妃姐姐提个醒儿,让她明白真正的敌人是谁。”
*
堆秀山的小径曲曲折折,云喜要下去,歇雨要上来。两个人一高一低地面对面站着。
云喜穿着坐蟒补子红曳撒,歇雨戴着双凤冠。云喜打躬行礼道:“贵人吉祥。”
歇雨擦着云喜的肩膀继续往上走,说道:“我有话同你说。”
云喜抬头望见山脚下站着几个宫女太监,宁贵人把侍从都留在了堆秀山下,倒像是专门来堵他的。
云喜无奈只好返回去。歇雨在山顶的石栏旁站定,说:“怪不得贵人们都喜欢在重阳来堆秀山登高望远,这景色确实美。”
云喜依旧恭敬地说:“不知娘娘有何吩咐?”
歇雨眼中划过一丝失落,叹道:“我知道,走到这一步,你我之间终究是生份了。”
“鱼玄机说,易求无价宝,难得有情郎。”歇雨转过身来说:“既然我得不到有情郎,总得让我得到无价宝吧。”
云喜面色毫无波澜,只说道:“若娘娘无别的吩咐,奴才就先行告退了。”
宁贵人望着远处的亭台,默了一会儿,才说:“你以为我不清楚吗?本宫这个宁贵人,不过是个高高架起的靶子。”
云喜抬头看她,问道:“娘娘既然知道,又何必……”
“又何必答应,对吗?”宁贵人扯出一抹讥笑,“若不答应,哪里来得这翠冠霞帔,前呼后拥呢。”
云喜轻呼一口气,无可奈何地说:“娘娘既然这样想,那云喜便祝娘娘万事如意,心想事成。”
宁贵人发出一声哼笑:“若真是心想事便成就好了,本宫更喜欢事在人为。”
她向前一步,靠近云喜,说:“云公公皇恩浩荡,简在帝心,可不要忘了,这紫禁城中没有不透风的墙。”
“娘娘想说什么?”
“你与御马监掌印曹照已是嫌隙难消,若是景妃锦嫔知晓你的阴私之事,岂能容你。云公公,你看似团花锦簇,实则危机四伏,你可知道?”
云喜抬起眼皮看过去,眼神里却不是慌张,而是警惕和疏离。
宁贵人继续说:“锦嫔与曹照互为依仗,才在这内廷呼风唤雨。若你我联手,自可取而代之。”
图穷见匕,歇雨终于说出自己的意图。云喜却蹙眉道:“锦嫔娘娘的背后是东南海商,曹掌印手中有‘内廷兵部’之称的御马监。奴才不过是个秉笔而已。”
“你圣眷优渥,区区一个御马监岂不是如探囊取物一般。”
“若是哪一日圣眷不在了呢?”
宁贵人哑然,不由得后退了半步,“怎么可能……”
“人生如棋,娘娘从一开始便选错了。”云喜说,“何况以机谋巧算擢取权柄,实非吾愿。”
说罢,云喜向宁贵人行礼,转身朝山下走去。
第十九章
奉天殿内,天子常朝。
殿头官喝道:“有事出班早奏,无事卷帘退朝。”
殿中左首言官队列中闪出一人,着紫衣獬豸补子,是礼科给事中,跪在阶下道:“臣有奏。司礼监秉笔太监墨白诗词多有不敬,言讥上意,包藏祸心。”
此言一出,大殿之中更显肃静,正熙帝眼底一片阴沉。
礼科给事中浑然不觉,犹自说道:“此阉诗中一句‘女奴扶醉踏苍苔’暗讽内廷风气奢靡,又一句‘小犬隔花空吠影,夜深宫禁有谁来’更是诋毁内眷清誉。”
砰地一声重响,一方端砚在礼科给事中眼前碎得四分五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