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相忆-第6章
tycbnf
3 年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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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 年前
正熙帝站在丹犀之上,怒极反笑道:“好!都是朕的好臣子啊。”
说罢,拂袖转身离去。一溜儿出了奉天殿,径直进了西暖阁,悄声嘱咐张秉德道:“秘宣温栎进宫。”
*
司礼监值房内,大理石屏风隔出的内间里,司礼监掌印刘琏正坐在一张太师椅上闭目养神地捻弄手中的菩提珠。不远处靠近窗棂的翘头书案旁,云喜抄写着《地藏菩萨本愿经》。
“是时,忉利天,雨无量香华,天衣珠璎,供养释迦牟尼佛,及地藏菩萨已一切众会,俱复瞻礼,合掌而退。”待他端端正正地把经文抄写完毕,才放下湖笔,起身朝刘琏走去。
挨着刘链身旁的另一张太师椅坐下,云喜说道:“陛下命我去谭拓寺敬香祈福。”
刘琏半睁着眼问:“何时动身?”
“明日一早。”
“也好。”刘琏又道,“朝堂之事你不必放在心上,陛下不发话,任那些言官吵翻了天也无济于事。”
云喜默了默,突然说:“那首诗,是陛下题的。”
刘琏猛地睁大眼睛:“多行不义必自毙,靖国公府,气数已尽。”
第二十章
慈宁宫,一大早儿,太后梳洗打扮之后,正准备用早膳。
一名宫女添了杯牛乳正要端给太后,忽听得一阵雷鸣似的鼓声传来,越来越急促,吓得她一哆嗦,杯子失手掉在地上,牛乳溅出来弄脏了脚下新换的宫毯。
宫女急忙跪下来赔罪:“奴婢该死,奴婢该死。”
太后倒也未责怪她,只是看向身边的头等宫女菀姑姑道:“这是怎么一回事,你出去看看。”
菀姑姑领了旨意往外走,太后吩咐跪在地上的宫女:“起来吧,把秽物收拾收拾。”
没过一会儿,菀姑姑急匆匆回来禀告:“启禀娘娘,是六科廊那些言官在皇极门外敲响了登闻鼓。”
“啊?”太后震惊道:“这鼓自太宗皇帝创立,有好多年不曾响过了。今日这是怎么一回事?”
“奴婢也不知。”
“去,去西暖阁问问皇上是怎么回事?”
“是。”菀姑姑领了旨意往外走,不到一炷香又回来了,“娘娘,陛下来了。”
“请陛下进来。”太后端坐在罗汉床上说道。
正熙帝穿着云龙朝服,只把头顶的冕冠摘了,换成了翼善冠。
太后瞧着正熙帝这一身打扮,心里突突直跳,却还是待他请过安后,问道:“哀家刚才听到登闻鼓响,不知那些朝臣是为了什么事?”
正熙帝坐在罗汉床的另一头,从袖口掏出一道折子来,想要递给太后:“是给事中温栎带头弹劾靖国公结党营私,构陷沈葆,纵容豪仆横行乡里,鱼肉百姓等十大罪状。”
太后听了,却并没有伸手接那折子,只是把修长的眉头蹙成一团,“递这种折子,也要敲登闻鼓,那些个言官当真一点规矩都没有。”
正熙帝面露难色,叹了口气说:“谁说不是呢,可六科廊是祖宗定下的规矩,特意把值房设在午门作以警示,连儿子都要礼让三分。”
“既然如此,皇上就不要理他们了。”
正熙帝闻言,眼中闪过一丝不耐,“登闻鼓一响,连皇城外的棋盘街都能听到,天下百姓都知道了,儿子岂能不做决断。”
太后紧抓着手中的绣帕,问道:“决断?皇上要如何决断?”
正熙帝回道:“自然是由三科会审,查证清楚,依律而处。”
太后幽幽地望着不远处熏炉里升起的袅袅烟雾,回忆似地说:“哀家想起了先帝在位时的那些日子。那时候大皇子二皇子母族势大,二人争端不断,他们的母妃在后宫中亦是骄扈不已。哀家日日如履薄冰,生怕遭到她们的妒忌,招来灾祸。多亏了你舅舅在前朝周旋,才让哀家和你在宫中有一席之地。就连皇上你登极,你舅舅也是有从龙之功的,难道这些皇上都忘记了吗?”
“朕没有忘记。”正熙帝丝毫不为所动,“正是因为朕从未忘记,所以朕给他封爵赐田,让他的女儿进宫封妃。朕明知道是沈葆写文讽刺靖国公恶行,招来靖国公的忌恨,才构陷沈葆诽谤上意,却还是下旨抄了沈氏的家,朕如此纵容还不够吗?”
太后听到“沈葆”二字,禁不住脱口而出:“皇上你要为了一个阉宦,去惩处你的舅舅?”
“母后!”正熙帝拂袖而起,怒气满面道:“母后可知,靖国公重阳夜宴,朝中官员到之者十有八九,靖国公如此明目张胆地结交大臣,是想要学王莽吗?”
太后听到此言,身子不禁一软,险些昏倒。她没有想到陛下对靖国公的猜忌如此之深,手中的绣帕飘落在脚踏上,忍不住抽泣起来。
正熙帝丝毫不为所动,说道:“母后往后还是多多念经祈福,少操心些前朝政事罢。”
第二十一章
锦嫔坐在罗汉榻上,伸出双手,望着十指指甲上敷着的丹蔻。
曹照弓着身子,拿着一柄绢丝团扇,小心地扇着。
锦嫔问道:“圣旨如何说?”
曹照回答:“削爵,抄家,嫡世子代父流放三千里。景妃降为贵人,移居内安乐堂。”
锦嫔听着,听到最后一句,不禁微笑起来:“好!那云喜有无升迁?”
曹照摇头:“没有,不过陛下为沈葆平反冤狱,下旨重印《牧溪文集》。”
“嗯。”锦嫔抬头看着自己愈染愈红的手指甲,琢磨了一会儿,“重印文集这事是交给了礼部还是司礼监?”
“是司礼监。云喜乃沈葆之子,重印自己父亲的遗世之作也在情理之中。”
“哈?”锦嫔抬起薄薄的眼皮乜了一眼,“曹公公也觉得儿子刻印父亲的文集是天经地义?”
曹照疑惑道:“难道不是吗?”
锦嫔从罗汉榻上站起来,踱着步说:“曹公公你要知道,人心似水啊!那些食古不化的言官们拿着朱程理学,自以为掌握了天理,看谁都低人一等,从来都是宽以律己,严以待人。”
*
汉经厂刻印坊内。
云喜对着满屋子的青袍宦官吩咐道:“这是万岁爷交待下的差事,要刻印《牧溪文集》一万册。大家伙儿都仔细些,不要错印漏印,宣纸要用陈清款,不要用白笺……”
他仔仔细细地把刻印中每个环节该想到的事都嘱咐了一遍。
刻印坊的掌事点头哈腰地保证道:“爷爷放心,奴才们绝对干好这差使,不教爷爷烦心。”
云喜高兴地点点头,不放心地说:“这事万岁爷交给我了,我会时时盯着,一定得把这事儿办得尽善尽美。”
掌事恭维道:“爷爷如今是万岁爷眼前儿的红人,您的差事奴才们怎么敢不尽心,保证给您办得挑不出一点儿错来,让那些拿到《牧溪文集》的人都能想起您来。”
这时,一个小伙者进来禀告:“爷爷,温大人想要见您,现下在司礼监值房等着呢。”
云喜颇为惊讶,不知何事,遂跟着小伙者回到司礼监。
温栎直背挺胸地坐在官帽椅上,目不斜视。见到云喜进来,也不起身,只是点头说道:“刘公公。”
云喜坐下来,心里有些不悦道:“我姓沈。”
“公公不是前日已认在司礼监掌印太监名下了吗?按礼该姓刘。”温栎毫不在意地反驳。
云喜不欲与他起争执,忍了忍,说道:“前日听闻大人迁授为左都御史,还未恭喜温大人高升。”
温栎矜持地捋着胸前的长须,故作淡泊地说:“言官素来口含天宪,有纠察百官之职,不可谓责任重大。此次圣恩拔擢,更应当敢言直谏,澄清风气。”
云喜听他语气不善,也收了与之攀谈的心思,淡淡地问:“不知温大人见我,所为何事?”
温栎答:“本官受同僚及两京士子所托,请公公将刻印《牧溪文集》一事移交礼部。”
云喜冷了脸,盯着他,“此事由司礼监操办乃是圣谕,温大人。”
“本官认为此事交由司礼监极为不妥,已写了折子禀明圣上。沈先生是大儒,清风傲骨,为天下士林所仰慕。他的遗世之作理应由礼部来刻印,司礼监乃内廷衙门,皆是刑余之人,操办此事于礼法不合。”温栎一口气长篇大论起来,也不管云喜作何反应。
云喜强忍着怒意,沉声说:“儿子来印刻父亲的文集,难道也于礼不合吗?”
温栎冷漠地说:“这便是本官要说的第二件事,刘公公,你既然已作了宦官,便不再算是沈家人,就请把名字从沈家族谱中移除吧,不要再与之有牵扯,免得污了沈氏一族的清白。”
云喜一掌拍在桌子上,咬着牙叫道:“送客!”
温栎临走之时,也不忘留下一句话,“望刘公公好自为之。”
云喜颓然地向后倚在椅子上,右手轻轻摩挲着腰间的象牙牌,喃喃自语:“如今,我真的在这世上没有亲人了。”
第二十二章
“自开朝百年,高皇帝定令,内宦不得干政,违者法无赦。然圣明在御,仍有肆无忌惮,浊乱朝纲之人,如司礼监秉笔太监刘墨白者,敢列其罪状,为陛下言之……”
乾清宫东暖阁内,鸦雀无声,立侍在旁的温栎,余雪卿等人皆敛声屏气,屹然不动,唯有角落熏炉里的香烟缓缓升起。
张秉德一面觑看着正熙帝的脸色,一面尖着嗓子继续读温栎呈递上来的手书:“内官刘珰,以待罪之身入宫。以幸进而居高位。蔑视法纪,惑乱朝纲,与司礼监众阉结党营私,比若邓通慕容冲之辈……”
“够了!”正熙帝冷峻地喊道。他伸出手掌压在御案前的三摞折子上,沉声说:“两京十三省,六部九卿的折子都在这里了。朕倒想问问你们,这是要做什么?”
“逼宫吗?”正熙帝拧着眉头,厉声问。
“臣等不敢。”温栎出列拱手说道:“臣等只为祖宗江山计,诛除奸佞,拨乱反正。”
说着,他撩起官袍下摆,下跪俯首道;“请圣上杀云喜。”
“请圣上杀云喜。”随着温栎的声音,其他立侍在旁的大臣也纷纷下跪。
余雪卿看着众人,踌躇着,忽然想起了昨晚曹照与他会面后说的话,“余大人,无毒不丈夫,若此时心软,过后那云喜定然饶不过你。”思及此,他咬了咬牙,也跟着跪了下来。
正熙看着眼前下跪的一群人,想着两京之地物议汹汹,不觉生出踌躇之意,颓然地坐在御椅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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锦嫔倚在贵妃塌上,手指捏着漆黑圆润的棋子,一边看着眼前的棋盘一边同曹照说道:“刘琏是司礼监掌印太监,一等一的大珰,又是上书开海的排头兵,出头鸟,若不把他拿下,我们闽南海南阻止开海便是一句玩笑话。”
“娘娘说的是。”曹照小心伺候着,“若是刘琏失了势,那些叫嚷着开海的内侍外臣们自然便做鸟兽散了,若真到了那时,便是万岁爷也想着开海,也是事不可为了。”
“是这个理。”锦嫔点点头,再棋盘中落下一子。“只是那刘珰做事是个滴水不漏的,如何寻到他的把柄?”
“云喜。”曹照吐出二字,也落了一子。“云喜记在刘琏的名下,与他气同连枝,一荣俱荣,一损俱损。扳倒云喜,便能扳倒刘琏,便能扳倒内书房这一派宦官。”
“是啊,要怪就怪云喜自己入了万岁爷的眼,这对那些外廷言官来说,是多好的由头啊。”锦嫔说着,又漫不经心地落下一子。
然后对曹照展颜一笑:“曹公公,从此后,这内廷便是你御马监说了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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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喜坐在司礼监值房那张黄梨木翘头案后头,细细翻着加盖了大印的朱批奏折。佥书小宦立在下头,等着把御览过的奏折送到通政司六科廊去,由那些书记官誊写成邸报下发全国。
云喜拿起最后一份折子,是掌印太监刘链请开海禁的奏章,末尾是御笔亲批“准奏”二字。云喜把那折子放在已过审的一摞上,还未开口说话,就听到一阵脚步声急急闯进来。
“快!”梁焕气还没换匀,喘息着说,“快把那道御笔批过的开海的折子送到六科廊去。”
“来不及了!”刘琏穿着三道膝襕蟒袍走了进来,叹了口气说,“看今日的情形,只怕折子到了六科廊也会被那些言官用封驳权给打回来。”
云喜看梁焕的样子吃惊不已,又听了刘琏的话,只觉是出了事,忙问道:“出了何事?”
梁焕觑看了刘琏一眼,低声细气地说:“刚有小火者来报,说都察院御史温栎领着一干大臣去了乾清宫,内阁值房有人放出话来,说温栎此行是要弹劾云喜你。”
刘琏咬牙切齿地跺了跺脚,说:“那个老匹夫,他要一战扬名,好在士林中竖起威望,却偏挑你这个软柿子来对付。还有那些跟着起哄的,真不知是为了大义,还是舍不得他们族人在海上走私赚的真金白银。”
又面带愧色地对云喜说:“墨白,此番是咱连累了你。”
“师傅哪里的话,我是您的记名弟子,如同儿子一般,怎会因此事怨怼于您。”云喜面色平静,不慌不忙地说,“只是闽南开海一事,怕是要因此耽搁了。锦嫔娘娘好厉害的手段,若是个男儿身,怕是也能登阁入相的。”
“听说两京十三省具都上了本,想不到那些个海商竟盘根错节到如此地步。”梁焕不禁担忧起来。
“未必全是闽南海商,许是太后的人也未可知。唉,如今想这些又有何用,眼下,咱们的生死荣辱全系在陛下一人手中。”
梁焕略一细想,禁不住心惊肉跳,嗫嚅地说,“想平日里圣上对云喜的恩宠,断不至于,断不至于……”
云喜立在窗旁,望着外面花圃里凋落的残花,一阵恍惚,顿觉浮生如梦一般。
“想我平生所求,不过平安二字,平日处处谨慎,远离是非,不曾生出半分野望,却因朝政之事家道中落,成了刑余之人,如今又要因朝政事惹祸上身。苍天命道,何以薄我?”他说着,想起自己身世坎坷,不禁悲从中来,话语竟有些哽咽。
“是非名利,如何才能了断干净?”他咬着牙,含着泪,像是下定了决心,“不如出家。不如出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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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何?”歇雨焦急地绞着手帕,急惶惶地问刚跨进门槛的福禄。
福禄面带戚色,哑着嗓子回道:“刘掌印降为孝陵神宫监掌印,梁秉笔发往南京闲住,云喜自请谭拓寺出家,皇上已允。”
歇雨听了,顿感天旋地转,踉跄了一步,喃喃道:“怎会这样?锦嫔竟胜了皇上。”
“云喜说,不是锦嫔胜了皇上,是海商胜了皇权。”
“云喜还说什么了?”歇雨急急追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