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
那次春游成了班里同学很长时间谈论的一段话题,唯独我不愿再提起。平日里,没事便泡在画室,除了唐堂,我也不想见到华子。两个大学来最好的朋友,却让我开始左右为难——我不知道该向唐堂说些什么,更不敢向华子开口解释。
“晓鸥!”
画室门口忽然传来一阵熟悉的声音,使我不禁停下了笔。唐堂正拿着画板,小心翼翼的在一群画架中挪动。我连忙走过去帮她接住,端正的放在身旁的椅子上。
“这儿有人么?”
“刚走。”我替她腾出一块儿空位。
这个学期开始后,她很少再来画室,更没有坐到过我的身边。我也不知道擅自将她安排在熟悉的位置上是对是错。唐堂面无表情,若无其事的坐下了。
今天画室尤为安静,安静到只能听到铅笔摩擦纸面的“嚓嚓”声。
“上周末的事情还记着么?”唐堂首先开了口。
我深吸了一口气,朝她笑了笑。
“是因为华子么?”
“你知道了?”我惊异的看着她,却读不出她的感情。
“知道什么?”唐堂俨然在明知故问。
“华子喜欢你啊。”
“那你呢?”唐堂平静的回过头,满眼期待的望着我。
“我?”我再次被她逼入尴尬的两难境地,思绪陷入空白,“我暂时没想过……”
掩饰不住的失望全部定格在了唐堂举起的右手上,拿着笔迟迟未曾落下。片刻的沉默后,她笃定的跟我说:
“华子都知道了!”
我突然紧张起来,“知道什么了?”
“我跟他说我喜欢你。”这次,唐堂特意将“你”说的很慎重,却不看我。
“干嘛和他说这个?”我有些嗔怪她的鲁莽。
“他偏要问。”
“问?问你就说!”我的慌张已经掺杂了不能自已的愤怒。
唐堂像受了委屈,皱着眉头看着我,嘴上却仍不甘示弱,
“少跟我嚷嚷!”
“我没跟你嚷,但你总要经过我同意吧!?”
“我谈恋爱,凭什么听你的!?”唐堂水一样的眸子中,交替闪烁着气愤与委屈。
我被问得哑口无言。
爱情面前原本没有谁对谁错,只是愤怒让我几乎失去了理智:
“真不可礼遇!”拎起画板,我咆哮一般将门甩开,大步走出了画室……
坐在系馆外的长椅上,拨通了华子的电话,心中的忐忑让我感觉等待的忙音都在声声蚕食着我。
“嗯!”华子接了电话,却同样是扼杀我的冷漠。
“有空么?和你说点事!”我对他表现出难得的客气。
“在哪?”
“院楼前面。”
华子保持着少有的克制挂了电话。看着陆陆续续涌向食堂的人群,我却想不出一个圆满的解释,直到远远的看到华子的身影。
“说吧。”
眼见他一脸的不悦,我恨不得马上挤出两滴泪来博得他的同情。
“唐堂和你说了!?”
“嗯!”
“你生气了?”
“捡重点!”
本来想缓和一下气氛,却被他冷冰冰的两句话呛的哑口无言,满心委屈的坐在长椅上。
“我不知道怎么和你解释,我和她是关系不错,但我也没想过……”
“我不是听你来说这个的。”
华子不耐烦的打断了我的话,
“说!!!为什么不答应人家小姑娘!!!”
我被他的指责声问愣了,不解的抬起头,未料,他竟眯缝着眼,习惯的翘起嘴角,胜利似的嬉笑着。
“白痴!还想什么呢?”说完,他一屁股坐在我旁边,用力推搡了我一下。
“去死吧你!”得知自己被骗了,我哭笑不得。
“嗨!嗨!嗨!我可没说我不生气,先别得瑟。”华子边说边将一只胳膊绕在我脖子上,然后威胁我:“说!干嘛不早点告诉我?你知哥丢了多大的人么!?”
我被他的话逗笑了,连捅了他几下,这才被他松开。
“不生气了?”我问华子。
“自始至终也没有啊!刚才逗你玩呢。”说完,人不忘安慰似的看着我,“有句话不好听,但是说的没错。兄弟如手足,女人如衣服,这次便宜你小子了。”
我自顾发笑。
“不过话说回来,人家小姑娘多好,你别太不识抬举!”
“可我对她真没什么感觉。”
“你都没给她机会,来屁感觉?先把生米煮成熟饭再说。”
华子一副老谋深算的样子,滔滔不绝的开始跟我背他的恋爱经,俨然已经从这老套的爱情故事中跳脱出来,令我倍加欣慰。
“别生在福中不知福啊。唐堂可特意叮嘱我不要跟你过意不去呢。”临了,华子仍在嘱咐我。
“是么?”
“骗你做甚?吃饭去、吃饭去。”
我将信将疑的跟着华子向食堂走,抬头却看到画室的灯仍亮着……
那次争吵一直让我对唐堂心怀愧疚,几次想同她说句对不起,然而话到嘴边又都被咽了回去,并非是逃避自己的鲁莽与过失,只是不想让这段尴尬的回忆再次被提及。此后近半个月的时间里,我们都在有意无意的避免直面彼此,几乎没有什么交流。有时下课后,我会偷偷瞄上几眼她远去的背影——欢愉的笑声掩盖住了一切,极似夸张的粉饰太平。唯独华子,偶尔还会看好戏似的打听几句。见我总装出一副无赖相,便只得无奈的摇摇头,用他的话说,我就是“冷热不吃,柴米不进的斗士”。
转眼到了五月,也就到了唐堂的生日——可能与厌恶数学有关,我向来对他人的生日以及电话号码不敏感,然而唐堂只比我大几天,想忘掉都难。为了表示歉意,我特意寻了个糖果状的手机挂坠,上课时,用字条包着递给了她。
“老唐同志,生日快乐!”
读了纸条上的那行字后,唐堂朝我翻了个白眼。收下礼物,然后把纸条攒成团,猛地朝我丢过来。见我来不及躲闪,才一如往昔的笑了……
北京的春天很短,仿佛只是一场梦的功夫,偌大的校园已经满是绿色,而生活就像是这繁华春色中的一弯池水,涟漪过后终究是归于平静。学期末,大家开始忙着补习平时落下的那些课,作为建筑学的学生,除了废寝忘食地啃书本外,还要通宵达旦的完成每学期必修的设计作业,那段时间,建筑系馆成了学校少有可以24小时供学生使用的教学楼,连续几周都将灯火通明,一片欣欣向荣。学生会到了期末却仍未闲着,除了各部门各自聚餐之外,整个社团也会大大小小的聚上一两次,吃饭、K歌……算是对一年辛勤工作的犒劳。这样的活动我自然乐得参加,只是没有想到高磊会在一次聚餐后留下我,看着他脸色微红,想必是没少喝。
两个人一前一后的教学区走,话不多,小心回答完他关心的问题,我继续盯着脚下的影子,等待它一次次被路灯拉的好长。未及仲夏,路上依稀能够嗅到青草的芳香,搅和的渐浓的夜色,宛如洇开的墨迹,将校园的宁静酝染的斑驳可见。夜晚的校园确实是个散步聊天的好地方,虽然已经过了十点,三三两两的人群仍旧擦肩而过。高磊寻了个避开主干道的长椅,示意我一同坐下。路灯昏暗,他的目光却炯炯有神,令人不敢直视。上次被他善意的拥抱之后,我们还是第一次离得这么近。然而他毕竟是长我两届的学长,有了那些官位上的头衔,我是如何轻松不起来。
长舒了一口气,他忽然转向我,轻声问:
“晓鸥,在学生会一年感觉怎么样?”
“挺好的,结识不少朋友。”我如实回答。
“想过继续待下去么?”
我愣了一下,简单回以微笑。“呵呵,还没想过。”
“考虑一下,这一届主席团的成员都很看好你,希望你能留下!”高磊一脸轻松。“自从上次主持后,觉得你小子还挺能顶事的。”
我有些沾沾自喜高磊的这些肯定,而他口中的“你小子”又让我觉得可笑,我只不过比他小了一两岁,却说得自己一副很老成的样子。
“学长!其他人呢?华子会留下么?”
高磊不无惊讶的看着我笑了,满身的酒气仍未散去。
“为什么想起问他,他不来呢?”
“他不留下我也不打算继续干了。”
“为什么?”。
“朋友都不再了,还有什么意思?”
“你小子……”高磊自顾自的重复着。“几十个理事,能真正做下去的不多啊,机会难得,你好好考虑一下。留在社团不仅是锻炼,说的功利些,对于奖学金的评定以及今后找工作都很有帮助。”
我点了点头,示意自己都记住了。
“看着你们现在的样子就跟我大一时没什么区别,当时是我们那一届的主席找的我,现在仍很感激他当时和我说的那些话,在大学校园,能有人提拔你,真的帮助很大……”
眼前的高磊一改往日严肃的神情,竟滔滔不绝的讲起自己的故事来,不禁令我怀疑是酒精作怪。良久,他才意犹未尽的看了看我,不好意思地笑笑说:
“我是不是说的有些多了?”
“没,没,没……”我受宠若惊的看着他,“能像学长这么优秀的人不多,我们也只不过是小打小闹,怕是难当此任。”
“不用勉强,但是有些时候自己的要想清楚自己要什么,好好考虑考虑吧!”高磊意味深长的拍了拍我,而后看了看表,站起身,一如平日里的雷厉风行,笑笑对我说:
“太晚了,回吧,有空聊。还有,别总是‘学长、学长’的叫,叫我高磊好了。”
我机械的点点头,竟不知如何接纳他突然给予我的善意,激动的有些手足无措。
告别高磊,我马不停蹄的奔回宿舍。宿舍里三个人都在聚精会神的盯着屏幕,清一色的大光膀,斜歪在椅子上,心无旁骛地猛点鼠标。
“回来了~”华子眼观六路耳听八方,不看我,仍旧坐在那同我哈啦。
“跟你说点事。”我凑了过去。
“什么好事?马上玩完这盘。”
“也不算是什么好事。”
华子侧身看了我一眼,“坏事?坏事更要说来听听了。”说完接着盯着屏幕。
“也不是,就是高磊刚才找我聊了聊天。”
“说啥了?”
“问我想不想继续留在学生会。”
“你怎么说的。”
“看看呗,留下的人要是都不错那就留下。”
“做梦呢吧你!”华子撇给我进门后的第二眼,“行不行先答应再说,你以为部长谁都能当的,能拿奖学金呢!”
“日!你俩竟然说的一样!”我刚才怎么没觉得高磊说这话时那么功利呢。
“嘿!嘿!嘿!小孩子不要飙脏话。”
“得了吧你,比起你们,我够纯洁的了,亏我还提起你。”
“行了,你是贞洁烈男,说我啥了?”
“没啥!就是讲讲你的风流韵事,叫高磊转告主席团,下次登在会报上,供大家学习。”
“呵~我谢谢你啊!”华子抽了个空,腾出手来拍了拍我,郑重其事的说:“这种好事能想到哥,哥欣慰了~”
“得瑟!”我再一次被他玩世不恭的样子整的哑口无言。
“华子、华子,你剑圣嘛呢?”吕林的一句叫喊慌的他赶忙收回了手,一门心思扑在游戏上,不再理我。
躺在床上,我又想了起高磊的那句话,“你要知道自己想要的是什么!”
究竟自己想要的是什么呢?我依旧是一头雾水。在此之前,我还从未执着的追求过什么,也不晓得或是说考虑下一步生活要怎么走。初中、高中一路走来,生活无非是家长或老师既定下的条条框框,我不过是恪守着要按时交作业的好学生。在我的头脑中,人生规划天生就是给像高磊那样的优秀人士准备的。大学生活难得清闲,我更想享受一下这随遇而安的闲散。
最终依旧是华子,被他怂恿着,向主席团递交了参选部长级成员的申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