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
学期末,连续三周的备考、考试、画图、交图,总算忙完了一切,班里同学吵吵嚷嚷议论着暑假去哪玩,我却一个人跑到学校附近的一家麦当劳参加了面试。那年暑假,家里出了点事,父亲苦心经营的公司由于投资不当破产了,欠下不少外债,合伙人挟持仅剩的几十万,至今下落不明。虽然母亲在电话中一直对这件事避而不提,但是保守一段秘密显然比让她追回那几十万还要难。从她的只言片语中,我还是听出了家里经济上的困境。
回到家后,情况远比我想象的还要困难。虽然父亲仍装出一副轻松的样子,却难掩失败之后一脸的憔悴。平日里走的很近的亲戚们,也因为家里的拮据开始议论纷纷。人情的淡泊现实的摆在眼前,母亲承受不了,便会偷偷的哭泣,搞的家里天天像是在下雨。回家第五天,公司来了消息,通知我可以月底去上班。我把消息告诉了母亲,起初她并不同意,毕竟我是她眼中的未来建筑师,不是麦当劳里给人炸薯条的厨师,然而在我的执意坚持下,她最终还是妥协了。送我返校的路上,母亲几次含泪的嘱咐我,让我突然觉得生活不再是表面光鲜那么简单。
一个人回到学校,发现假期里的校园有着难得的安静,安静的竟有些陌生。走进宿舍楼时已临近傍晚,整个楼道空空荡荡,火一样的夕阳搅翻了夏日里的闷热,也将影子拉得很长很长。我一如往常地将钥匙插进锁里,拧了几下,却不开,莫非有人从里面反锁住了?我轻敲了几下,果不其然从里面传来了脚步声。
想起华子两天前还在网上和我抱怨食堂的饭有多难吃,莫非是他?
门开了,探出个头,容貌还未看清,便听到“啊”的一声,披头散发的一张脸还不及我问,已经连忙缩进屋里。应声关上了门。
惊魂未定的我怀疑地看看门牌号,是对的,附耳贴在门扇上,里面也没了动静——难道华子带了家属,被我撞见了?我突然觉得很好笑,方才回过神来。为了避免尴尬,连忙下楼。
等了一会儿不见有何动静,我耐不住性子小心翼翼的拨通了华子的电话。
“嘿!在家空虚了?”华子懒洋洋的在电话里问我。
“你在哪呢?”我等着看他好戏。
“在我哥家!”
“嗯?你什么时候还有个哥啦。”我怀疑他在骗我。
“有段日子了,呵呵。”华子故意调侃。
“我今天没地方住了。”
“为啥?你在哪呢?”
“学校。宿舍有个女的,不认识,把我锁在外面了。”
“嘿嘿,这种没天理的事也能被你撞见,啥也别说了,先煮成熟饭。”
“屁!我还以为是你小子在祸害良家妇女呢。”
“哥才不干那偷鸡摸狗的事情呢!那是大刘和他女朋友,要不我也不至于跑到我哥这儿住,要不你也过来挤挤?”
“在哪?”
“大兴。”
“真不远啊!有打车那点钱,我都能回家再来个往返了。”我没好气地在电话里抱怨。
“你不说你神经病,大热天的往学校跑,准也没什么好事,跟哥昭了吧,是不是约了唐堂?”
透过声音,我甚至可以猜想到华子一脸幸灾乐祸的样子。“挂了!挂了!”我朝他嘟囔,“快帮我想想学校还有谁!”
“我想起来了,前两天吃饭时在食堂碰到高磊了,你问问他。”
“啊?你这等于没说,我们俩话不投机。”
“他能大晚上的把你单独约出去聊天,你们俩要是投机,还不夜不归宿啊。再说开学还没准要一起工作呢,怕啥?”
华子的建议让我犯了难。
“不行你就打车过来,我告诉你地址。”
“算了,还是问问吧。”想着明天一早还要去麦当劳报道,实在不想折腾了。挂了华子的电话,又硬着头皮拨给了高磊。
“学长,我晓鸥,你在学校么?”
“在,怎么了?”
“宿舍进不去,想问问你宿舍还有地方么。”
“你在学校啊。”高磊吃惊的问我,却并没有直接回答。
“嗯,今天刚到的。”
“好,你等我一下,十分钟后在食堂门口见。”
高磊的言语中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亦没有拒绝,一切似乎都在按照他的安排,我坐在食堂前的台阶上,看着还未及整理便又背回学校的背包,不免后悔当初莽撞的决定了。
十分钟,很准时,高磊出现在路口。牛仔裤、T恤衫,一幅匆匆忙忙的样子,远远地朝我招手。
“怎么进不去了?”
“舍友女朋友在,不方便。”
“哦——”高磊若有所思地应了声。
“学长,你可千万别和别人说!”我不无担心地叮嘱他。
“呵呵~”他调皮的笑了笑,“这太正常了,我能同谁说?”
一脸轻松的高磊没了社团里高高在上的感觉,含笑的样子倒也亲切。我这才放心的点了点头。
“学长,你在学校忙什么呢?”
“不是说好了别叫我‘学长’么。”高磊帮我拎起地上的行李,示意我往食堂里走。“我这个暑假在一家设计院实习。”
与他并肩而行,突然总觉得这个马上就要大四的男生有很多值得我学习的。想想他的生活也许就是两年后将要经历的,看似很熟悉却又陌生。吃饭时高磊问起我返校的缘由,我只是推托家里有事,自己寻了个麦当劳兼职的工作,他除了嘱咐我工作留心,便没再多问——那份谅解也让我有些感动。吃饭时我有些心不在焉,父亲的事情着实困扰着我,更多的时候是高磊在维持着我们之间的这种谈话氛围,不至于瞬间陷入尴尬。他除了讲讲自己在事务所的实习见闻,顺便也肯定了我决定留在学生会是个不错的选择。
晚饭快要结束时,大刘给我打来了电话,一再跟我道歉。看惯了他平日里志得意满的样子,这份卑微倒让我有些不好意思了。
“我舍友说他大概要留女朋友住上几天。”挂断电话,我试探性的问高磊。
“那你就在我宿舍住着,反正也没人。”他不以为然的带着我直接回了宿舍。那间屋子就在我们楼下,向阳,位置和我的并没区别,只是干净了许多。桌子、椅子都像是被下了指令,规规矩矩的排成列。抬头望去,四个床铺中唯一叠了被子的,想必就是他的了吧。
“坐!”高磊随手抽出一把椅子。“睡哪?”
我愿本有些不好意思,被他这么一问,便更加尴尬了。“你安排吧。”
“不嫌弃就睡我床上吧。他们太忙没空整,至少我还叠了被子。”
“行!”我欣然接受了他的建议,心里却在嘀咕,谁还能比他这个又当班长又当院主席的人忙呢?像他这样规矩的怕是世间难寻。
少顷,高磊又指着另一张床跟我说:“他叫白旭,你应该见过的。总跟我一块儿吃饭,上次你还遇见的那个,也是北京人。”
我回想不起来,只是糊里糊涂地看着他。
“呵呵,不说这个。你从寝室拿条毛巾过来,其它我这都有。”说罢,从柜子里拿出一瓶矿泉水递给了我。小小的柜子,被他摆满了水果和各样食品,令我不得不相信那句“都有”是真的。
夜晚,躺在高磊的床上,心情像水一样平静。那是我生平第一次睡在别人的床上:整洁的被褥、柔软的枕头,还有那隐隐约约的花露水味……我谨慎而又敏锐的感知着周遭的一切,仿佛又看到了那个穿着风衣的男孩款款向我走来——街上的灯光透过窗,洒在彼此的身上,隐隐约约勾勒出他身体的轮廓——那一刻,他的优秀与自信全然不见了,只留下阵阵鼾声在寂静而又潮湿的夜晚平稳的起伏,唤醒了我熟悉的整个夏天……
大刘的女友待了一周,我也在高磊的宿舍住了七宿。兼职的日子不仅单调、枯燥,而且十分辛苦。实习后的高磊同样很忙,于是我们每天一同起床,步行到我兼职的麦当劳,然后他乘车上班。偶尔我会工作到很晚,但他仍不忘在食堂前等我,然后一同去吃饭、洗澡、聊天……虽然他的言语中一如既往地保持着自信与笃定,我却渐渐从中读出了体谅与真诚。尤其是两个人一起洗澡时,坦诚的面对彼此,共同享受着一天来最放松的时刻。
“弯下腰!”高磊站在我身旁,命令似的拍拍我。
澡堂里没有什么人,他声音的回响衬的浴室空荡荡的。
“帮你搓搓。”
“嘿嘿!”我受宠若惊的冲掉身上的沐浴露,赶忙顺从的低下头,双手扶在水管上,看着自己的脚丫。几天的接触让我习惯了他的声音,也乐意接受他的帮助。
高磊一只手扶着我的腰,另一只戴着搓澡巾,用力的在我背上滑动。稍顷,他侧过身问我:
“晓鸥,有人帮你这样搓过么?”
“有啊!”
“谁?”他突然停了下来。
“华子。”
“呵呵,你们俩够形影不离的。”
“说不上,他不脏到一定程度也不让我帮他。”
“呵呵~”高磊笑的更欢了,没有继续问下去,接着搓动着我的背。显然他比华子认真,右手按得我不得不用力抵住水管。我有一个癖好,就是观察别人的手。可能是因为我的手小小短短的缘故,于是便总羡慕那些手指修长、手形尖尖的人。高磊的手是我喜欢的那种典型样本,又长又细,骨节分明,就连指甲也是长长的桶状,好看又不女性化,比我的小熊掌耐看多了,就像钢琴家的手。
我低着头,目光在他的手上停留了好久,见他没注意,便小心地从他的手掌爬上了肩头,掠过胸脯,从余光中扫看他的全身。其实,高磊除了相貌身材也相当好,对于生活的严谨克制也一丝不苟的写在了身上,虽然不壮,却瘦的精炼,一块块隆起的肌肉清晰可见——不知是汗还是水,顺着肌肉间的凹陷,丝丝流淌下,将身上的毛发梳成一缕一缕的……
“看什么呢!”高磊突然在我两肋间抓了一下,痒的我连忙直起身。
“该你了。”他把手中的搓澡巾丢给我,“舒服么?”
我鸡啄米一样连忙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