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操!这是给人看病的地方!”一进县医院,秦叔汉就忍不住爆了粗口,小县城太落后,县医院的条件自然也很简陋。
住院楼的大厅里人满为患,抽烟的抽烟,聊天的聊天,秦叔汉进来时,正有人在大声的争执吵闹,听起来比菜市场还热闹。顺着黑乎乎的楼梯,来到住院部的三楼,走廊的门上印着黑鞋印,粘着鼻涕一类的脏污,和缓缓流淌的小米粥,估计是吃晚饭时刚撒上去的,简直惨不忍睹。张天明从小就生活在这样的环境里,虽然也觉得脏,但并不觉得有什么。秦叔汉就不同了,看到张天明推开那扇门时,心里头直犯恶心。
病房里挤满了病人和家属,脏不垃圾的灰床单完全看不出以前的白色,输液用的铁架子上锈迹斑斑,有人把衣服挂在液体旁边,给当成了晾衣架。
我的老天!这地方也能给人看病?秦叔汉在心里头偷偷的嘀咕。
“天明,这边。”听到有人招呼,秦叔汉收回好奇的目光,循声望去,走廊的尽头,站着一个矮胖黝黑的男人在冲张天明招手。
这人身穿黄汗衫,灰长裤,胳肢窝里夹着一个公文包,脚上踩着一双沾满灰土的黑皮鞋。这身打扮比张春城还土老帽,估计他是张天明的三叔!?秦叔汉猜测的没错,不过,他并不是张天明的亲三叔,张春城是家里的单根独苗,跟张天明一样。
农村有农村的习俗,跟城里头大不一样,街坊邻里,乃至整个村子全排着辈份,哪怕是八竿子打不着的外姓人,也要论辈儿,而且辈份这个东西,还不看年纪。就拿张天明来说吧,他的辈份在村里算高的,今年才二十一岁,遇到辈份低的,哪怕对方已经老的走不动道,可能都要喊他一声叔,或者爷,这也要看辈份而定。秦叔汉不懂这些,在村子里可没少闹笑话。这是后话,暂且不提。
“他就是你三叔?”秦叔汉跟上张天明,小声的问。
“嗯。”张天明大步流星的赶向三叔。刚进县城,张天明就明显的变了,变得话少了,冷漠了。也变得硬气了,爷们了,浑身上下透着一股子狠劲。秦叔汉还是头一遭看到这样的张天明,以前从来没发现过,可能是到了自家的地盘,这小子变得有底气了。
“春城,天明回来了。”三叔冲病房里说。
张天明赶到病房门口时,张春城正好从病房里走出来,父子俩人相视对看一眼,谁也没说话。三叔活泛,也会来事,连忙从口袋里掏出玉溪烟,递给被晾在旁边的秦叔汉一根,回手又递给张春城一根。
“你是天明的朋友?”
“他是天明的老师。”张春城接过去说。
“你好。我是秦叔汉。谢谢”秦叔汉自我介绍的同时,接过三叔的烟,道了声谢。抽烟的好处就是自来熟,碍于是在医院,他就没点上烟,拿在手里捏着玩儿,这烟捏起来梆梆硬,跟小木棍似得,不是放的时间长了,就是假烟。
张天明什么也没说,也没问,错身挤进病房,秦叔汉急忙跟了上去,也没顾上跟张春城客套两句。
“情况怎么样?”秦叔汉省略掉称呼,回头问张春城。张春城阴沉着老脸,摇了摇头。
病房里放着三张病床,中间空着一张,把门这张病床上躺着一位上了年纪的老大爷,里侧靠窗的那张病床上躺着一位光头妇女,脸色蜡黄,昏迷不醒。整个人看起来憔悴不堪,新剃光的毛茬光头,碎乱的发丝粘在额头和脸上,也没人给擦洗擦洗。
床边围着一大帮的男男女女,这些人看到张天明过来,连忙让开床头的位置,并向张天明小声的打招呼。
她肯定就是老丈母娘,跟秦叔汉想象的样子完全对不上号,电话里的老丈母娘性格开朗,爱说爱笑,还是一个大嗓门,怎么突然就变成了这幅模样?
“娘。”张天明喊了一声娘,扑跪在床头上,无声的痛哭起来。围在床边的亲戚朋友连拉带扯的将张天明拉开,劝说安慰起来。
老丈母娘的病情很严重。张天明哭的伤心欲绝,劝都劝不住,秦叔汉看在眼里,不由得鼻子发酸,眼眶泛红。哭能解决什么问题?眼下当务之急是赶紧想办法,救命要紧。
“医生怎么说?”秦叔汉回头问,张春城不知道什么时候出去了,三叔跟在秦叔汉的身后。三叔使了个眼色,转身往外走,秦叔汉紧随其后,走出病房。张春城哪儿都没去,就蹲病房门外,靠在脏乎乎的墙壁上抽烟。
三叔帮秦叔汉点上烟,给自己也点上一根,秦叔汉抽了一口玉溪,呛得嗓子直冒烟,不是烟假,就是忒他娘的干燥。
“庞大夫说,是脑出血。本来要做开颅手术的,风险太高,春城怕被天明埋怨,坚持要等天明回来再说,就拖到了现在。最迟,明天一早也要做手术,再不做,这命可就没了。你跟天明熟,你劝劝天明,让他今晚务必拿定主意。”三叔抽着烟,时不时的看看张春城,表情复杂的说出实情。
老丈母娘都病成了这样!张春城不拿主意,等张天明做什么主?说不好听的,张天明还是一个小屁孩,这种人命关天的大事,他能做的了什么主!这不是拿着人命开玩笑吗?按说,这事轮不到秦叔汉来管,可不管又不行,县医院这种条件能他娘的做手术吗?干等这么长的时间,为什么不转到大医院?秦叔汉越想越生气,气到一个不行。
“人都这样了你们还等什么?你。”秦叔汉顾及张春城的脸面,才没把话说完,这后半句话可不好听:你他娘的也算是个男人,什么东西。要不是考虑到现在的情况,他说什么也要摁住张春城暴揍一顿。
“他有他的难处,你可能不知道。”三叔想帮张春城说话,看到一位中年妇女端着冷掉的稀饭走出来,就没再继续往下说。中年妇女站到三叔边上,向三叔让手里的稀饭,三叔摆了摆手,中年妇女站在旁边,自顾自的吃起来,看这两人的默契程度,这位中年妇女应该就是三婶。
张春城的确有自己的难处和苦衷,庞大夫说,枣花现在的情况根本就不允许搬动,一动就会加剧出血,想转院都转不了。而且,手术的成功率很低,连三成都占不到,可以说是,生机渺茫。
张天明平时跟枣花亲近,万一手术失败,枣花就这么走了,你让他怎么跟张天明交代?好歹也让张天明见枣花最后一面吧。这是其一。
其二:他的儿子他最了解,别看张天明平时怵他,可犯起牛脾气,也是浑的很,张天明要是跟他犯浑要娘,你让他怎么办?如果没去过宁水,没发生那些烂糟糟的破事,他也不用想这么多,关键它不是有吗?张天明再不管不顾的闹起来,你让他的老脸往哪儿搁?枣庄还能容得下他吗?这后半辈子怎么过?去过潇洒的同志人生吗?他想都没敢想过。
秦叔汉看到的却是另一回事,这帮人一个个跟没事人一样,该吃饭的吃饭,该聊天的聊天,最可气的还是张春城,连个屁也不放,只顾着闷头抽烟。
“现在还等什么?还不马上安排做手术。”秦叔汉气愤的说。
“庞大夫下班了,最快也要等到庞大夫明天上了班,才能做手术。”
病人都快不行了,还得等到大夫上班?除了庞大夫,别的大夫就不能做手术了?没值班的大夫吗?没急诊的大夫吗?这是什么破医院!秦叔汉什么也没问,县医院的条件在这摆着呢,问了管蛋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