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久之后,随着武茂的急促声音,他瘫在了吴雷身上,吴雷只觉得自己好像被碾压得像是一个纸片人,都快要被撕裂了,痛,胀,却无比得爽。
两个人笑了一下,紧紧抱在了一起。
天亮了,武茂睡眼惺忪地打开手机,突然身子一下子弹了起来,一脸紧张和震惊。
“你怎么了?”吴雷抱着武茂结实的腰,迷迷糊糊地问道。
“我海南的一个朋友死了!”武茂喃喃说道。
吴雷猛然清醒了,连忙坐起来,问这是怎么回事。原来,是小新在凌晨发消息给武茂,说一个星期前,他终于联系到了阿龙他们村子的人,得到消息,阿龙已经在一个星期前去世了。
吴雷听说过阿龙的事,他也很震惊,可是看着武茂五雷轰顶一般的表情,他就知道,武茂心里的难受,远远超出了他的想象。
小新说,阿龙回到家后,先是治了一段时间,可家里的钱都花光了,亲戚朋友那里也借不到了,甚至还有各种议论,说阿龙是在省城不干正经事,得了脏病,所以村子的人更加避之唯恐不及。
走投无路的阿龙,只能离开医院,回到家里扛着,拖着,耗尽最后一口气,死了。因为他死的不吉利,甚至连黎家人传统的七日酒都没摆,匆匆下葬了事。
那个可爱的男孩子,就这么匆匆而来,匆匆而去,只给这个世界留下了些微记忆的碎片。
武茂许久都没说话,房间里安静得可怕。终于他自言自语道:“我要去看看他!”
吴雷不认识阿龙,但只要是武茂的朋友,他就马上支持:“这样吧,我们一起去。我们本来打算过年前蜜月旅行,躲开家里人,既然这样,我和她商量一下,提前几天,刚好你今年可以休假回家过年,我们先去海南,然后你从海南回家,怎么样?”
武茂没想到吴雷会这么理解和支持自己,他担心地问:“这,你不怕结婚的时候去墓地晦气吗?”
“不怕,本来就是形婚,再说了,我不怕鬼,如果去了,还顺便可以帮他念念佛呢。”吴雷很干脆地说。
武茂一把抱住了吴雷,眼泪无声地掉了下来。
吴雷的蜜月旅行就像他的婚礼一样,是四人同行,新郎和伴郎,新娘和伴娘,在一个婚姻的大伞下,重新组合,有情的人,总算能够暂时松口气,享受着眼前的甜蜜时光。至于将来的事,将来再说吧。
武茂和吴雷一到海口,直接坐车去了保亭,再从保亭,赶车去往一个小镇,镇上有中巴车会路过一个山坳,从山坳往里走五六公里,就是阿龙的家乡了。
海南的山,满眼的绿,浓得好像随时要流淌下来。北方大陆已经冬寒料峭,可这里依旧繁花似锦。顺着山坳往里走,足足走了四十分钟,才看到了村子。
一打听阿龙,村里的人都摇摇头,说着武茂和吴雷都听不懂得土话,但村民指了路,猜测他的意思,大概就是说往那边走就是。
这么一路走一路问,终于碰到了村干部,能够说硬舌头的普通话,他指着一座破旧的木屋,说道:“哦,那个就是阿龙家。不过他家没有人,阿龙死了,他阿爸阿妈都去城里打工了,屋子早就没人住了。”
武茂带着吴雷,来到这个木屋。屋子已经有些朽了,果然四处漏风,屋顶的茅草明显别别人家薄了许多,看来是长期没有收拾屋顶。
武茂趴到门缝上,看着屋里,真是家徒四壁,除了草席,几张凳子,一个桌子,几乎都没有什么家具。
“嗯,我要存点钱,家里要盖房子,原来的茅草屋都要倒了,台风一来,整个都在晃,可搞笑了,哈哈!”这是当年阿龙依偎在武茂身边,笑嘻嘻地跟这个大哥哥说自己家的惨况。
天真的声音似乎还在耳边,那个孩子说的茅草屋终于进入了武茂的视线,可是那个七年前的大男孩,已经离开了人间。
跟着村干部,他们二人来到了阿龙的墓前。说是墓,其实只是个小土堆,前面略微垒了几块砖,土堆上长满了野草,显然,很久都没人来打理过了,更别说祭拜了。
“这个孩子可怜,也没长成人,就死了,一把火烧了,就埋了。”村干部叹了口气说道。
一个年轻鲜活的生命,一个曾经靠在自己身上,依恋着自己,把自己送到机场的男孩,就变成了一把灰,长眠在这个山林野草间,无声无息。现在,还有人记得他,再过七年,十七年,恐怕就不会有人记得,曾经有那么个孩子,来到人间,走了一趟,匆匆离去。
武茂虽然也经历过亲人的离去,可那时他还小,不知道死亡到底是什么。今天,自己真正地直面了死亡,也真正地经历了生离死别。他才明白,原来生命那么轻,痛苦那么重。
武茂和吴雷烧了纸,摆了祭品,顺便把坟上的野草清理干净。武茂在坟前站了很久,终于离开了。走到路口,他回头望了一眼,小小的坟已经淹没在恣肆的野草中,就像是阿龙单薄的身体消失在人群里。
“再见!”武茂在心里说道。但是他知道,再也不会见了。
赶到三亚的海边,武茂的心情一直很沉重,几乎都没怎么说话。吴雷一直陪在他身边,也不说话。吴雷理解武茂的心情,此刻,让他安静,让他自己把自己的心情平复。
夜晚,他们在酒店门口的海滩上坐着,明月高悬,海天一片墨蓝,有规律的潮声随着晚上的海浪,起,落。来往的人不多,嬉笑着,享受着他们的惬意时光。
武茂为何如此难过?不只是阿龙曾经在他最悲伤的时候让他感受到真情,而是武茂第一次深深地面对了生死。他思索着这个世界,还有自己,甚至活着的意义。
其实,每个人都是另一个阿龙,无论年轻还是衰老,无论富贵还是贫穷,无论一路走来是步步莲花还是荆棘丛生,最终都是一样的结局。纵有千年铁门槛,终须一个土馒头。生命,就是如此。
既然这样,就让此刻更加美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