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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尾声
二十世纪九十年代末叶的一个春季，四月中旬的一天，正是在二十年前我初识罗小威的同一个日子里，我如愿以偿地踏上了广西那山路盘桓的红土地。
由于父亲人脉的关系，我搭乘了一部当地驻军的吉普车，怀揣着一直在我心头交织萦绕的激动和哀伤，踏上了去往坐落在中越边境线附近的一处烈士陵园的路途。
那里就是我的小罗哥哥安息和长眠的地方，那里就是让我魂牵梦绕了二十年，刻骨铭心了二十年的地方。
虽然在这么多年的日子里，我还从未踏上过这片土地，但它已经不止一次地出现在我的梦里，不止一次地把我从梦中惊醒，不止一次地让我在回忆中潸然泪下……
陵园是倚靠着一片山坡修建的。我在门前走下汽车，向着陵园的方向肃立，向着那方耸立在我面前的石质纪念碑行注目礼。我满怀崇敬地轻声默读着正面的碑文：
人民英雄永垂不朽
镌成八个黑色大字的碑文，像八座伟岸擎天的高峰，像八名忠勇坚强的战士，像八柄劈向敌酋的钢刀……
在纪念碑下方的台阶上，整齐地摆放着花圈和花篮，上面飘洒的缎带下方缀着某某部队敬挽的字样，那是安息在这里的英雄们生前所在的部队，为了追忆自己的战友，在每年清明时候例行敬献的。
有些人原本就不应该被忘记！不管这些人是曾经属于国家，属于民族，还是仅仅属于我们自己。
我无言地沿着石阶而上，在我走过的台阶两边的红土地上，安置着一列列、一行行的坟茔，每一座棺椁型的坟茔下面，都埋葬着一个年轻的生命。在坟茔前矗立的墓碑上，铭记着他们的名字，字体殷红而鲜亮，那刺激眼球颜色就像是从伤口流下的已经渐渐干涸的血液。
我在一个角落里找到了属于罗小威的墓地。墓碑的迎面镌刻着“罗小威烈士之墓”几个大字，后面记叙了他的生平和牺牲经过。
我环绕着他的墓地一周，用手抚摸到了每一个角落。我感觉小罗哥哥那石质的坟茔似乎依然是有生命的，它正在随着我抚摸的节奏而上下起伏着，就如同他的心跳一般，就如同他的呼吸一般。而且，不单单是跳动，不单单是呼吸，我的手心还感觉到了一波波传来的温热，那是小罗哥哥的体温。
他一定知道我来了，他也正在向我打着招呼。我仿佛看到了他那不羁的笑容，浅浅的酒窝，和那若隐若现的虎牙……
小罗哥哥，真的是我来看你了，请原谅我时隔这么久才来到你的身边。你知不知道在先前那些岁月里，我一直都没有勇气来面对你，因为我还是那个没种的大铭弟弟，我害怕自己一旦看到了你的坟茔，说不定就会让自己凭藉逃避和自欺建立起来的生活勇气瞬间崩塌。小罗哥哥，你知道吗，是你让我学会了怎么去爱一个人，可是你没有告诉过我应该怎样去终结对一个人的爱！
小罗哥哥，我还要请你原谅，我没能践行自己为你许下的诺言。在这些年百无聊赖的生活里，我没能抵抗住欲望的诱惑，我曾经无数次地让自己的身体背叛了你——那种经历，每一次都让我感觉味同嚼蜡，仿佛被淘空了身体，淘空了灵魂。我不停地欺骗自己，这每一个不同的对象，都是你的影子，可他们最终都被当作行尸走肉而被我抛弃。小罗哥哥，木偶即便做得再逼真，再形象，它们也是没有灵魂的——而你才是我的灵魂，直到今天，依然是……
小罗哥哥，我来看你了，我是来寻找自己的灵魂、寻找自己的活力的……
我将百合与玫瑰结成的花束静静地安放在墓碑下面，又将一整条中华烟献祭上去，然后全身颤抖着轻轻亲吻了罗小威那冰凉的墓碑，就如同亲吻他的脸颊。
就在我的面庞贴近罗小威三个字的时候，我再也控制不住自己感情的闸门了，眼底涌出的泪水沿着墓碑向下流淌着，洗刷得那些红色的字迹格外地明晰，就像我记忆中的罗小威那被雨水打湿的领章和帽徽。
我瘫软地拥抱着墓碑跪了下来，开始出声地呜呜哭泣，我不会再顾及，不会再犹豫。
送我来的司机走上来搀扶着我，一边轻声地规劝，“您节哀，不要太难过了……”
我回头看了一眼这个二十出头的小战士那似曾相识的瓜子型面孔，心头一阵紧缩，衰弱地点了点头。我缓缓地又将自己的脸转向了罗小威的坟茔。
“他是您的战友？”那小战士问我。
“不是的。他永远都是我的小罗哥哥，我悔恨自己当初没有机会和他在一起战斗，在一起生活……”
日光炙烈，直捷地照在这一片山坡上，让每一座坟茔都笼罩在金色的光环之中。红色的土壤在强光下也显得格外地明艳，仿佛它真是曾经被热血浸透、染红的。
我那积蓄了二十年的泪水已近干涸，我依旧一动不动地和罗小威对视着，倾诉着。二十年的生离死别，的确很长，长得已经使我心力交瘁；二十年的生死离别又很短，短得一切仿佛就在昨天。
死去未必不是幸福，而活着，未必就值得庆幸。
我默默地计数着每一座坟茔，由近及远。
英雄的前身是没有限定的。不论种族，肤色，信仰，抑或是他们的特殊取向，所有这些都不能改变他们成为英雄的事实。
人永远都是平等的，每一个人都不应该因为某种原因而被歧视，每一个人也都没有权利因为某个理由去歧视别人。
我漫无目的地思想，耳畔聆听着微风鼓荡着周围林间的树叶沙沙作响，我仿佛听到了罗小威和他的战友们正和着风声的节拍一同轻唱着那首由特级战斗英雄史光柱的小诗谱写的歌曲：
没有花香 没有树高 我是一颗无人知道的小草
从不寂寞 从不烦恼 你看我的伙伴遍及天涯海角
春风呀春风你把我吹绿 阳光呀阳光你把我照耀 河流呀山川你抚育了我 大地呀母亲你把我紧紧拥抱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