经典军人同志小说《国殇》-第14章
雪白火车
1 年前

03

时间是最高效的洗剂,在它的荡涤之下,我们人生中不论什么深切的痛苦、忧伤、思念和铭记,都会逐渐地由浓重变为浅淡,直到最终因为变成了恍若隔世的模糊而被湮灭。

在一个少年的心里,有关个人的大多数经历都会重蹈这样的覆辙。那些获得性的创伤,不管是肉体的,还是精神的,在我们长大的过程中都会被埋藏到心灵的深处去。这个过程可以被理解成某种‘遗忘’,当然,它也可以被认为是一种我们面对现实的逃避。

遗忘也好,逃避也罢,其实这些对于我们来说仅仅具备有限的意义,它在本质上并不能改变属于我们的任何东西。

在罗小威牺牲之后将近一年的时间里,他日渐淡出了我的生活。他不再时时刻刻地出现在我的眼前,不再时时刻刻地出现在我的梦里了。我也竭力不再去回想那些曾经有过的东西。

只是我自己日渐孤僻、沉默了。在周末或者假日里,我通常都会一个人呆呆地坐在自家的庭院,看着那几颗挺拔的银杏树,或者那丛娇翠欲滴的芭蕉,听着微风拂过时,叶片发出沙沙的愉快音响。这时候我也会傻笑,也会木讷,也会高兴,也会悲伤,只不过自己很快又会回到本来的那个沉寂的我。

在很多时候,我还会骑着单车,一个人来到营区后面的小山脚下,来到那泓依然清澈的小水潭边儿上,在这里坐上大半天,由红日高照一直坐到夕阳西沉。有时候我还会脱得一丝不挂地独自戏水,在潺潺流水间捕捉小鱼,如果觉得累了,就会躺在河滩上享受温暖日光的抚摸。那日光晒在身上,感觉就仿佛是一只有力的手掌。有时候我还会呆呆地依靠在树根上,口里衔着一支青草,透过交织的叶片,去看头顶上变得斑驳的淡蓝色天空和闪亮晶莹的日光,聆听身边草虫的低吟,和小鸟们委婉的清唱。

偶尔的间歇,我也会去到那个部队的训练场,坐在双杠上面,看那些英武的士兵们操练和队列,听他们那永远也没有清晰歌词的合唱,和“12——34——,123——4”的行军口号。

我还一次又一次地在军人俱乐部徘徊。我朝圣般地踏遍了那里的每一处地方,寻找着每一个可能重合的足迹,抚摸着那里的一张张座椅,一段段的楼梯栏杆,将每一张电影票的存根整齐地保存在一起……

我没有探寻过自己做这些事情的原因,仿佛我早就已经习惯于这么做了。

我们的习惯是不需要原因的,或者说习惯本身就是一种原因。我逐渐习惯于馨享自己安静的生活了。我周围的一切,又重新变得美好和无忧无虑起来。

然而随着吴国斌的再一次出现,让我凭藉着逃避和遗忘而堆叠成的安静美好,在转瞬间崩塌了。

我是在俱乐部礼堂门前看到吴班长的。唯一不同的,是在他那身草绿色的军装上,已经看不到了日常佩戴的猩红色的领章和帽徽。

“你好,大铭,”他主动地与我打着招呼。看上去他那从前显露着青春稚气的面庞,似乎成熟了许多。那种表情,不再属于一个懂事的大孩子,而是属于一个男人了。

“你怎么——噢,最近怎么样了?”我有些手足无措地回答着,不是因为无话可说,而是因为要说的话太多了,一时竟然不知道从何开始。

“我退伍了,大铭,一直想和你告个别。我自己也说不出原因,其实咱俩连朋友也不算,可是不和你说一声,总觉得在部队里还丢下个什么事儿一样……”

虽然才刚刚十七岁,可是吴班长话里的含义,还是被我立刻猜透了。他之所以会对我产生异样的感觉,完全是罗小威的原因。在他的心目中,其实已经认可了我和罗小威的关系,并且把他对罗小威的情谊转嫁到我的身上来了。

“啊,你们都应该退伍了吧,你们?”我落寞地回答着,显然充满了失意。

吴班长明白我所谓的“你们”的内涵。他坚定地点了点头,“是啊,我们应该是一起退伍的……真有些舍不得这里,呵呵,只是铁打的营盘流水的兵——”

“我一直还记得你们第一次来我家劳动的情景,我骑着单车,那天真是不巧——应该说是太巧了……”

吴班长的眼圈儿红润了,他显然又想到了战斗的烽火和硝烟。不知道他们倒下去的时候,是不是也站在我和吴班长现在的距离上。

“班长,你就要离开这里了,”我环顾着硕大的营区,“我想求你件事儿——你身边有他的东西的话,留给我吧,好不好?”

吴班长把头垂向地面,沉默了好久,才缓慢地说话,我听得出他是在竭力地压抑着自己的情绪。

“大铭,我曾经想过要像小罗说的那样回来劝你——可是现在我已经不那样想了,我明白自己该做些什么……”

他说着,将手伸进军装里面的衬衣口袋,掏出了一个手绢包成的长方形的小包,递到了我的面前。

“我一直贴身带着它,从来都没有让它离开过自己。现在,留给你吧,它本来就是应该属于你的。”

吴班长说着,泪水已经涌出了眼眶。他胡乱地抹了一把,狠狠地抽了抽鼻子。

我接过那个小包,微微颤抖着手指打开来,里面是一盒还没有拆封的中华烟。红色的包装纸上浸染着大片的早已干涸的暗黑色血迹,好多地方的图案在血迹的覆盖下已然看不清楚了。此刻的阳光照射在那两个金色的行草“中华”字样上,反射出刺眼的七彩光芒,看上去就如同罗小威笑起来的时候那两颗露出来的洁白的虎牙。

我感觉有水滴连续地滴落到我手捧的烟盒上,渐渐和罗小威的血混在了一起。烟盒开始变得模糊,我的眼前,也开始变得模糊。

那是我的眼泪。我压抑埋藏了这么久的泪水终于又流了出来。它们在我的体内没有干涸,它们还想着溶解开罗小威的血液,好能够与他在一起欢快自由地流淌。

我开始大声呜咽,不顾一切地呜咽着。在这世上没有什么能够阻止我感情的渲泄,我曾经爱过,我依然在爱……

在一个明媚的上午,我又一次骑着单车,来到了营区后面小山下流水激湍的溪边,我找到了那个曾经和罗小威并肩坐在一起的地方——

“小弟,你会游泳吗?”

“怎么了,小弟,为什么不脱衣服呀?和哥哥还觉得不好意思吗?”

“这里又不是游泳馆,要那麻烦东西做什么?和哥一起光P股游呗!”

“害羞吗,小弟?没有什么的,来,让哥先脱给你看……”

“小弟,要不要摸摸小罗哥哥?刚才一路上你不是一直都想着摸的吗?我早就知道了!现在怎么又不动了?来,让哥哥带着你……”

………………

一切都仿佛就在昨天,清晰,刺眼。

我静静地回忆着,手里摩挲着那盒沁透了罗小威鲜血的香烟。

小罗哥哥,我没有机会把自己的第一次献给你了,那就让我第一次陪你抽只烟吧。虽然这是你留给我的唯一纪念,可是我想把它永远留在心里,这样就再也不会丢失了。我要把它全部吸进自己的身体,融入自己的血液。我要让我们的热血在一起流淌,直到我生命的终结。

我拆开包装,先抽出一根。罗小威的血已经浸透了外包装,把原先雪白的香烟也染成了殷红色。

我燃着了一根,静静地安放在自己眼前地面的一块石头上,烟雾缓缓地开始缭绕起来。似乎小罗哥哥已经开始吸了,我看到烟丝爆闪着红色的火焰,苍白的烟灰也在一点点地加长。

我又为自己点了一支,大口地猛吸起来。烟草的辛辣瞬间涌进了我的喉咙,并且堵在那里。我眼里的泪簌簌地淋漓而出,不知道是因为悼亡的伤痛,还是因为刺激。我连续地大声咳嗽,咳得整个人都弯下腰去。

烟草是苦涩的,苦涩之中还夹杂着些许的甘甜,但那甘甜终究抵不过苦涩。

只是此时的我根本就不去顾及了,我丧失了感觉,我近乎疯癫,我一支接一支地点燃、吞噬着浸血的香烟,我贪婪地试图把所有的烟雾都吸进自己的身体,我不能让哪怕一点沾染着罗小威味道的东西在我的面前流失掉。他是属于我的,现在,他只属于我!将来,他永远都属于我!我不能放手,我不会放手,我也不肯放手,直到我生命的终点。

就在那一天,是我生平第一次吸烟,我整整吸光了一包烟。我神智迷离地仰躺在地上,我的口腔,我的全身,都是苦涩的烟草味道,我似乎看到罗小威在蓝蓝的天空里向我招手,他那秀气的瓜子脸上,带着浅浅的、揶揄的笑意,他上翘的嘴角若隐若现地掠过两颗小虎牙的影子。我听到他正轻蔑地对我说着,“操性,这烟让你抽的,和徐喆一个德性……”

我抬起虚弱的手,想要去抓住他,可是我最终两手空空。

从那以后的日子里,直到今天,我都没有抽过一支烟,我不想去抽烟,我也不会去抽。我永远都不想再嗅到那种苦涩,因为那带着甘甜的苦涩,对于我来说,就是罗小威那燃烧着的热血的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