经典军人同志小说《国殇》-第13章
雪白火车
1 年前

02

逝者已矣,然而生者还要继续他们的工作,因为他们还活着,活在这个鸡肋般的世界上。很多时候作为逃避手段之一的死亡,对于我们而言,其实是个很不容易得到的选项。

于是我们就为自己创造了一个词汇:苟活。

死亡要比生存更容易。生存需要忍耐,需要勇气,更需要坚持。

罗小威的追悼会是在军人俱乐部的礼堂召开的,这是一个与我、与他都有着特殊意义的地方,然而这些意义全都追随着他的离去而化为虚无了。有鉴于在战场上的英勇行为,在部队撤回来没多久,罗小威就被授与一等功勋和特级战斗英雄的称号。

我是在会场外的休息室里旁听着追悼会的全过程的。我没有勇气让自己置身会场,甚至没有勇气哪怕只是站在敞开的会场门口看上一眼。

我害怕再一次听到有关他的生平、事迹,害怕那在会场中为他而盘桓的低婉的哀乐,害怕看到那帧安放在会场中央的他的遗像。

我太熟悉他那张脸了。即便是我闭上眼睛,他那带着不羁的微笑的瓜子脸,依然会清晰地出现在我的脑海里。

他那透彻得如溪流般的眼神,浅笑抑或言语间就会不时露出来的俏皮的虎牙,上唇那淡淡的绒须,这一切,都像用刀子镌刻在我心上一样,每每触及到哪怕其中的一点,都会连带我心上的刻痕开始蜷缩,滴血。

我没有哭泣。我只是木讷地坐在休息室的长椅上,没有感觉,没有思想。我愣愣地盯住屋顶的一个角落看,看那里结成的蛛网,正在随着风的撩拨而轻轻地摆动。

吴国斌不知道什么时候来到我旁边坐下。我明白他也是因为受不了会场里充满的那种凝重和压抑,才选择了逃避。

“你来了,大铭——我想,你一定会来的。”

“嗯,我怎么可能不来?现在我只能这样做了,其他的——根本也没有什么其他了。”

“那怎么不进去呢,不去送送小罗……”

“你不是也出来了吗?我进不去……”

吴国斌沉默了。他双肘支在大腿上,手捧着下颌,捂住了大半张脸。他这样呆呆地坐了许久,才用有些沙哑的声音说:

“昨晚上又梦到他们了,梦到他们在自己面前一个个倒下去,血崩得哪里都是——结果醒来的时候,全身都是汗水。”

“我不管是睡觉还是清醒,都会看到他就站在我身边,和以前一样……”

“小弟,我觉得,小罗曾经对我说过的那些话还是有道理的,你应该考虑一下——”

“我自己知道什么话是有道理的,用不到别人来告诉我!”我的声音明显变大,变高,变得严厉。我感觉自己在说话时紧瞪的眼睛都有些泛酸了。

在我的抢白面前,吴国斌又一次陷入了深深的沉默。这回比刚才还要持久。

最后,他仿佛下定了某种决心,直起腰来扭动了一下身体,似乎是在自言自语地说:

“不管怎么说,小罗还有个称号,立了个一等功,这辈子就算是个安慰吧——可是徐喆,就惨多了,因为他是被流弹击中的,所以什么也没有,最后可能真的什么也不会有了……”

他说着,扭头向我看了一眼,舔了舔干涸的嘴唇,又继续说,“我和上级争取好多次了,也吵闹了好多次,不用说都是没有用的……后来我又提出把自己的三等功让给他,好让他走得别那么冷清……”

他的声音开始哽咽。他的手用力地抹了抹眼睛,“我宁可自己什么都不要,毕竟我还活着……”

我忽然明白了吴国斌的真正目的。如果罗小威也活着,会不会也要这么做呢?我无力地把自己靠近椅背里,目光直挺挺地凝视着前方,低低地说:

“知道了——我回去就问问爸爸。我想,小罗哥哥也一定会这样要求我的。吴班长,你也别因为这些事情太难过了……”

“谢谢,谢谢你,班里的兄弟都想让你和师长说说,其实我们都知道这也不会有什么作用,可为了战友,我们不想放弃任何可能的机会,这是我们活着的人的责任!要不然,我们还活着干嘛……前天我去医院看望鲁大伟的时候,他还几次问起了徐喆的事儿,吵着非要驾拐去找上级领导谈……”

“他,还好吗?”

“截肢了,两条腿从膝盖以下全都没有了,人也瘦了整整一圈儿,我几乎都快认不出来了——万幸的是人还在。他也立了一等功……”

人还在!……我心里翻滚着一阵阵的苦楚,不知道自己该怎么去说。反正我的罗小威是不在了,他不会重新回到我的身边来。

现在的我连幻想也不存在。尽管现实太直白,太冰冷,可是现实毕竟是现实,它比我们的任何想象和希望都更值得信任、依赖,然而我们偏偏在绝大多数时候总是要去怀疑、回避它。

可是我已经清楚,现实本来就是避无可避……

这些天来,我家的整幢房子里,也如同我们所在的营区一般,寂静肃穆得令人压抑。人与人之间,都在极力地避免着彼此的交流,连半空里飘荡的气流,都是滞涩胶着的。

这大约是我印象里最寒冷的春天了,寒冷是从人的内心里散发出来的,阳光的温暖根本就驱散不了它的威力。我们都在寒冷的控制下蜷缩着,挣扎着,苟活着。

在大门前,我看到了爸爸那辆军绿色的吉普车,司机——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士兵,正在麻利地擦拭着上面的灰尘。

“今天回来得好早啊。”我对正在忙碌的司机打着招呼,眼睛却不由自主地停留在了他那瓜子型的脸上。

我是在寻找着,寻找那个熟悉的影子……

“嗯,首长开完会就直接回来了,也是到家没有多久。”他咧着嘴笑呵呵地对我说,只是在他那线条明晰的嘴角什么都没有。我感觉到不尽的失落,而且意兴阑珊。

毕竟他是他,而罗小威是罗小威。

我快步走进屋子,在父亲的书房门前停住了脚步。我忽然踌躇起来,想着自己迈步进去的那一刻该向父亲说些什么。

吴班长那痛苦的表情此刻就浮现在我的脑海里,我似乎还看到了徐喆那双忽闪着柔弱目光的大眼睛,和他那纤弱颀长的身材。

这可恶的战争!它把什么都改变了。

“是大铭吗?站在那里干什么,进来吧,来陪我呆一会儿。”父亲今天的声音与往日的严厉大相径庭,听起来显得疲惫孱弱。

我有几分手足无措地推门进去。平常除非偷偷溜进来,我是很少进到他的书房的,能和他同时呆在书房的机会就更少了。所以,我显得有些不自在。

父亲站在窗边,向外面张望着。他已经脱去了军装上衣,衬衫外面,套着件羊毛背心。他的头发很短,在由窗外透进来的阳光的照射下,已经能够看得出明显的灰色调来。他那棱角分明的端正的国字脸,几乎是我家男人的标志性特征。他的眼睛虽然显得疲惫,但是目光炯炯,如果直视什么人,会令对方不自主地退缩。

在他旁边的长案上,一方展开的宣纸上面,淋漓着尚未完全干涸的墨迹,很显然那是他方才的奋笔疾书。我了解父亲,他在思想极度波动的情况下,就会用书法来缓解自己的心绪。

父亲瞟了一眼进来的我,只淡淡地说了一声“过来”,便径自挪开了条案上青铜质地的镇纸,将那方写满字迹的宣纸转向我,低声命令道,“大铭,过来读一读。”

我看了看纸上的行草,张口就大声地念了出来:

“大将南征胆气豪 腰横秋水雁翎刀 风吹鼍鼓山河动 电闪旌旗日月高 天上麒麟原有种 穴中蝼蚁岂能逃 太平归来待诏日 朕与将军解战袍”

“知道这是谁的诗吗?”听着我朗诵完毕,父亲一边问,一边踱到沙发边坐下去。

“是永乐皇帝的,是他为平定安南的南征大军写下的壮行诗。”我回答道。

父亲满意地看了看我,轻声说,“是啊,是啊——大将南征胆气豪……从古至今,不知道有多少英雄献身沙场,马革裹尸啊。”父亲叹息着,将身体深深地陷进沙发里,人也似乎在沉思着。

“爸爸,我看这次你们回来后评功授奖,根本就不讲道理——”我抓住了机会,大胆地把想说的话说了出来。

在以前,父亲是根本不允许我打听评论介入有关他工作方面的事情的。而这次,显然突破了常规。

父亲听了我的话,先是愣了一下,他那犀利的目光落在我身上,停留了很长时间,像是在重新审视着我。

他坐直了身体,低声但已经是很严肃地反问了一句,“你在说什么?”

“爸爸,我搞不懂同样都牺牲在战场,二团的那个徐喆,为什么连个三等功都没有?他又为什么不该被表彰?他难道是逃兵吗?他难道不是在保卫祖国的战场上牺牲的吗?退一万步讲,就算他白搭一条命,难道他的战友想把自己的战功让给他也不可以吗?……”

我鼓足了勇气,一连串地向父亲质问着,情绪的激动让我的语调明显地颤抖起来。可一俟遭遇到父亲那锐利的眼神,我的话语在霎那间便止住了。

“你是在哪儿听到这些的?”父亲严肃地问了我一句。

“在——追悼会上听到的……”我嗫嚅着。

父亲显然没有听完我回话的意思,他又一次将自己的身体陷在沙发里,打断了我的话头,低声说,“徐喆的事情我听他们团有一定的反应——大铭,你知道这场战争中我们牺牲了多少战士吗?你知道致伤致残的有多少人吗?你知道我们的被俘人员,又有多少惨遭敌人的非人凌虐吗?!”父亲显然也激动起来,他的手颤抖地按住了沙发扶手,我看出他是在极力抑制着自己的爆发。

“我告诉你,大铭,军功奖惩制度,是有原则的,原则就是原则,战功也不是抚恤!难道我不想我的士兵个个立功,个个授奖?难道我不想我的士兵都能安全平安地回到祖国来,回到亲人的身边?别忘了,他们都是我手下的兵!不管那个徐喆也好,还是其他什么人也好,都是一样的——大铭,有时候我真希望上战场的是我的亲人,而不是他们,我真希望牺牲的人是你,而不是别人!你要记住,当兵的人最终的目的就是为了国家去战斗,就是要时刻准备着去勇于牺牲自己,而不是什么立功授奖,马上封侯。现在争取这些,对已经战死沙场的人来说是一种侮辱。我们这些活着的人,只需要永远缅怀那些牺牲者,记住他们都是为什么而死的,并且永远誓死捍卫他们用热血换来的成果,这才是幸存者应该想的,应该做的事情。”

父亲走到我身边,拍了拍我的肩,缓和了语气,“大铭,有些事情你还不懂,慢慢来吧,慢慢的你自己就什么都明白了……”

我默默无言地聆听着父亲的教训,眼里莫名地涌出了泪水,不间断地滴落在面前的地面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