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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伤逝
01
三月六日，呆在家里时刻关注着对越自卫反击战局势的我，读到了《人民日报》的相关社论，于是我那日渐成熟起来的思维，意识到这场从酝酿到爆发整整折磨了我一个寒冷冬季的战争，终于结束了。
我的心情起伏不安，于是信步走出后门。尽管时光已届春季，可屋子外面依旧是寒风瑟瑟的。和煦的日光照在我的脸上，却掩盖不了春寒的刺骨。
我木然地站在后院的白桦树间，抬头去望那不著一丝云彩的蓝天，心无旁物。我觉得天空的蓝纯净得令人惊叹——在以后的日子里，我头上再也不曾有过那种透彻而纯粹的色彩了。
人生所有美好的东西，都存在于过去，都是回忆的组成部分，而我们的现实，全都是灰色的。
在这个季节里，我感觉自己已经从一个懵懂少年真正地成熟起来，渐渐成长为一个男人了。我体会到了人生的第一次惜别，我经历过了情窦初开的朦胧初恋，我也曾经在彻夜无眠的不尽思念中倍受煎熬……
我不知道自己魂牵梦绕了六十八个日日夜夜的人——罗小威，究竟什么时候才能够带着他那迷人的微笑，再次回到我的身边。我不知道自己在傻乎乎地站在他面前的那个时候，应该对他说些什么，又应该做些什么……
依照罗小威的性格，他一定会在见到我的第一时间里，不顾一切地拥抱住我吧？在这段时间里，他又该长成什么样子了呢？他是不是会因为战场的紧张而疏于整理，变得胡子老长，抑或是满面的征尘和风霜？他那俊俏的脸上会不会有搏杀的伤疤留下？他那嘴里弥散的涩涩烟草味道，会不会因为没有时间清洁而变得愈加浓烈？……
还有，这次我一定要当面向他问个清楚，在那个徐喆和我之间，最终究竟是谁更能获得他的垂青呢？
活跃在我心里的内容太多了，多得令我感到不堪重负。但是现在的我已然学会了承担，学会了把生活带来的任何体验都深深地埋藏在自己的内心深处。对于人生赋与我的所有，不论顺境与逆境，不论快乐与伤悲，不论欢喜与厌恶，我都学会了去欣然接受，并且一个人孤独地默默忍耐。
我经常会坐在自家庭院里那些银杏树下的长椅上，看着明媚却并不会为我带来温暖的日光，看着那婀娜多姿地飘荡在半天里的皑皑雪花儿，看着头上那片或晴朗如洗、或阴云低垂的天空。每当在这样的时候，我的心境一定都是苍白的，空旷的。对于我来说，罗小威就仿佛是这苍白而空旷的背景上映射出来的剪影，有的时候他是那么真实，那么贴近，而另一些时候，他却又那么虚无，像一缕云烟。
我就是这样落寞地等待着，等待着我的爱人，等待着我的爱……
时光一如往常般的平淡，丝毫不因为我的心情而改变它的脚步。当那些英勇的战士们归来的时候，虽然欢迎的场面热烈隆重，看上去也相当的激动人心，然而我体会得出，在那整个的场景背后充斥着的隐隐的压抑。因为在场每个人的心里都耸立着一道也许终其一生都翻越不过去的山峰——那就是曾经生活在他们中间的一些人，永远也不可能再回来了——他们长眠在了那片鲜血染成的红土地上，为了尊严、荣誉、和光荣。
胜利带来的狂欢从来都是不纯粹的，它更多地参杂着幸存者的侥幸和忐忑，仿佛眼前的胜利是由那些牺牲了的战友手中窃取出来的一样。
虽然曾经在脑海里幻想出了千百样结局，可是我不知道自己是有意还是无意地忽略了另外一种最有可能的现实，那就是每一位踏上疆场的战士，都可能会马革裹尸，包括我的罗小威。
直到今天，每当回忆起当时再次见到吴国斌班长的情景，我都会奇怪于自己那超常的平静——面对他的讲述，当时的我根本没有流下泪水，就连心情都没有过任何异样的波动。后来我甚至反复地怀疑过自己对罗小威是不是真的存在那么深的感情。也许他不过仅仅只是我的初恋，才会在我的脑海里显得具有格外的意义不成？
在我面前倾诉的吴班长已经泣不成声了，泪水让他数度不能继续地讲述他们的战斗故事，这让我觉得他一点儿也不像是个二十二岁的男人。他的恐惧似乎在回到和平安宁的祖国之后才刚刚开始。
我忽然感觉到自己的思想不知所起地开始变化了，我竟然莫名地异样厌恶、痛恨起这些战场上的幸存者来，尤其在我知道不论是罗小威还是徐喆，都是倒在吴国斌面前咫尺之遥的距离之后，我的心头聚集起了难以名状的怨愤。
“这么说，罗小威他在第一次战斗里就牺牲了，是不是？还有那个徐喆？”我冷冷地，语气残酷而冷漠地质问吴班长。
他双手交抱在后脑上，看着地面，没有回答我，只是轻轻地点了点头。
“操性，你没能和他们一起回来！”我的眼睛开始模糊起来，但语气比冰还寒冷，“他们死了，可你还活着，对不对吴班长……”
我轻蔑地瞟了他一眼，不再想继续听他的回答了。我果断地站起来转身走开，只丢下他一个人在我的背后啜泣。
我忽然产生了一种复仇的快感。
然而我不清楚自己的感觉，究竟是怨愤的发泄，还是对现实的逃避……
我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跑回家里的。只记得冲进卧室的我颓然地倒在床上。直到这个时候，我的眼中才汩汩地溢出了两行泪水。眼泪顺着我的眼角流下来，划过我的发际，沿着耳后，一直流淌到脖子上。随着移动距离的延长，泪水由开始时候的滚烫逐渐地变为冰凉——我不知道罗小威伤口的流血，是否也是这样渐渐地凝结？
寒意在我的身体中无限地扩展开来，一直扩展到冻结了我的肌肤，冻结了我的血液。
小罗哥哥，你现在睡在什么地方呢？你是不是因为有了徐喆的陪伴，从此就再也不会感觉到孤单了？可是你有想到过在你长眠地点的千万里之外，在这个寒冷的人间，你还有一个弟弟，此刻也正在经历着失去了你的孤单吗？你刚刚让他体会到因为你的存在而拥有的快乐，难道就可以这样不负责任地撒手人寰了吗？难道你觉得他刚刚蹒跚出发的爱的脚步，所值就是这么菲薄，就是这么不值得你眷恋吗？
如果这一切的答案是否定的，那你又为什么会这么轻易地就放弃了自己的生命呢？小罗哥哥，你一定要躲过那碗会捧到每个人面前的孟婆汤，在踏上重生之路的时候，你一定不要忘记今生的你还有我这么一个弟弟，虽然我已经不再有机会像徐喆那样完整地属于你，但只要你不会忘记我们曾经拥有的一切，那在你托生的下一世上，我们就还有重逢的机会，虽然那时候可能我反过来会大你十几岁，但我还要做你的弟弟，我还要把自己完整地奉献给你！
——徐喆，你赢了，最终还是你和小罗哥哥走到了一起。我嫉妒你。你也比我幸福得多，至少你不必在这人海之中像我一样孤独地飘零了。在你的生前，小罗哥哥占有了你的全部，在你的身后，你们彼此又都成为了对方的全部，你们携手走进另一个世界里去了，唯独丢下我一个人，不知要百无聊赖地活上多久……
我深恨自己没能够亲自投身于这场战争，如果当初有幸成为一名战士，我一定会追随我的所爱，义无反顾地离开，就像他现在一样……
然而我总是要面对现实的，罗小威不会回来了。他注定只不过是我生命中的一颗流星，虽然闪亮，虽然惊艳，虽然令我激动，虽然承载了我的梦想和许愿，可他对于我来说，毕竟只是短暂的一刹那，他的轨道只能与我瞬间相交，又倏然分离，除了给我留下等待、期许、和落寞的离伤之外，就只有苍白空旷的心境，脑海，和时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