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写咖啡-第2章
大力凉面
2 年前
大力凉面
2 年前
所以,就着花的清香抿一口果味的清甜,遥想十几世纪的东非高原上第一颗咖啡浆果被采摘,第一粒咖啡的种子被研磨,第一棵咖啡的幼苗被精心呵护,第一次远渡重洋,在另一片大陆落地生根……是多么诗意的一件事!而且,耶加雪啡,这个名字很好听不是吗?
“谢谢!”简千梨像上次一样,安静地等我冲完咖啡,然后礼貌地跟我道谢。
这次,我换了一套杯子:一个大的尖嘴的水滴状玻璃壶,配两个小的无柄的玻璃圆杯,浅浅地镶嵌在木质的托盘上。
“今天请你喝咖啡。”我说。
我的话音刚落,她的眼睛马上亮了起来,有点惊讶,却并不扭捏,只是甜甜地又说了一句“谢谢!”,很期待的样子。真讨人喜欢。
我把玻璃壶握在手里轻轻晃了晃,深褐色的咖啡液被透明的玻璃衬的愈加澄澈,然后往两个小杯子里各倒了半杯,香气四溢。两个人,就应该这样喝咖啡。
取了其中一杯递给她,我拿起另外一杯,放在鼻子底下深深闻了一下,这个世界上还有比咖啡更香的东西吗?
她也有模有样地闻了闻,尝了一口,然后笑眯眯地评价:“这杯咖啡比我之前几次喝的香很多,有点甜!”
哈哈,有点甜。我被她逗笑了,却没有接话,我不擅长闲聊。
“其实我一直以为这种咖啡是很苦的,都不敢喝。”她不好意思地摸摸鼻子,并不在意我的沉默。“那天第一次进来看到菜单的时候整个人都懵了,好像考英语的时候拿到法语试卷一样,完全看不懂啊!还以为走错地方了呢……”
即使刻意压低了声音,也丝毫不影响她语气里的绘声绘色,还不小心暴露了她的学生属性。我立刻回想起她第一次来“书写咖啡”的情形。
怎么进来的我没有印象了,只记得她站在吧台前,低头看那唯一一份手写的菜单,睁大了眼睛一脸不解,然后抬头抱歉地问我:“这些都是咖啡吗?不好意思我看不懂,可以帮忙推荐一下吗?”说完一脸诚恳地看着我。
于是我就记住了她。她并不是第一个看不懂我的菜单的客人,但她是第一个表现得如此坦白可爱的客人。
很多人对咖啡店的印象停留在一些大的连锁品牌上,这些店不仅提供咖啡,还有别的饮料,还有甜点,甚至西餐,菜单丰富多彩。也有很多人对咖啡的认知局限在“拿铁”“卡布奇诺”这些用浓缩咖啡液和牛奶调制的花式咖啡,或者是又淡又苦的“美式咖啡”,又或者加了糖浆的“摩卡”“焦糖玛奇朵”“风味拿铁”。
因为这“很多人”,所以即使是私人的小咖啡店,菜单上也往往少不了这些名词。“书写咖啡”头两年还卖过吉拉图呢……
但现在,这里只剩下单品了,而且款式极少,最多不超过五个,又因为豆子经常更换,所以菜单都是我自己手写的。
很多像简千梨一样第一次来店里的客人,却并不像简千梨这么有教养。举个例子,有一个客人提着她尖锐的大嗓门问:“哎哟,你这里不是咖啡店吗?这卖的都是些什么东西啊?”再举个例子,有一个客人指着菜单磕磕巴巴地点了一杯哥斯达黎加,连名字念错了都不知道,然后埋怨咖啡太苦,下了三包糖,其中一包全撒在桌子上了。还有一个客人,像我的上司一样浏览了一遍文件,不是,菜单,然后直接向我下达指令,“给我来一杯拿铁,不要放太多糖!”……不一而足。
想到这里,忍不住笑了。
“为什么你只卖单品呢?”她终于问出了心里的好奇,她一定想问很久了。
“打奶泡的声音太吵了。”我说。
她看了看周围的书柜和看书的人,又看了看我刚刚才用过的磨豆机,非常迟疑地做出恍然大悟的样子,“哦哦,是哦!”然后很是怀疑地看着我。
我意味深长地笑了,却没有再解释,她也就没有继续追问,换了个话题。
“对了,这里只有你一个人吗?有固定的休息时间吗?”她吐了吐舌头,“我每次来之前都好怕碰到你刚好休息……”
“嗯嗯,每周一。”想了想,又补充,“如无意外。”
“为什么我觉得后面才是重点?”
我开始假笑,“你想多了……”
这天之后,简千梨几乎每个周末都会出现在我的店里,有时候是周六,有时候是周天,有时候两天都在,偶尔工作日也会过来,当然,对她来说是上学日。
她仍然只喝耶加雪啡。
第3章
木棉的橙色花朵都掉光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团团白色的丝絮,被包裹在灰绿的花苞里,风一吹,漫天飞舞。有一些跨过马路,停在我的玻璃门上,有一些跌落在墙角,染了灰尘,泛着旧旧的黄。
所以我进门的时候非常小心,只打开了一条缝,侧着身子钻进去,然后转身轻手轻脚地关上门,怕门扇带起的风惊扰了潜伏在玻璃和墙角的精灵。
突然我在玻璃门里看到了自己的影子,不甚清晰的,不知怎么的就想到了那天简千梨同样小心翼翼到近乎偷偷摸摸的样子,忍不住就笑了,今天是周五,不知道她明天会不会来。
花了将近一个小时仔细擦拭完书柜,准备好营业的时候,已经是中午十二了。送货的小伙子很准时,正在门口泊他的电动车。
前几天有客人订了200g水洗耶加熟豆,约了今天晚上过来取,正好我也准备补充一些豆子,就让烘焙商一起送过来了。
我对咖啡烘焙没有特别的研究,店里用的咖啡豆都是从一个熟识的小烘焙商那里拿的,所以客人在我的店里买豆子都必须先预定。但是没有人觉得麻烦,因为这样可以最大限度地保证咖啡豆的新鲜,好的东西本来就要花时间去等不是吗?
“早啊,李子!”小伙子高高瘦瘦的,做事很认真负责,我不知道这是一个绰号还是单纯因为他姓李,大家都这样叫他。
“不早了姐姐,大中午了还早!”李子一边答应着,一边放下货物,掏出配送单递到我面前。
我接过单子,他又弯下腰,打开箱子,从里面翻出一个小包装,“这是新品,冯叔说送给姐姐试试,喝完给他点建议。”
我接过来,在包装上看到了详细的产地信息和风味描述,是哥伦比亚蕙兰山区的豆子,庄园的名称我不认识。“嗯嗯,谢谢冯叔了。”
我快速清点完货物,签了单,把底单还给他,“谢谢,辛苦了!”
“没事,那我去送别的地方了啊!”
“嗯,拜拜~”
我回到吧台把单据收好,转出来准备把箱子也搬进去的时候,听到一个声音问,“要不要我帮忙?”声音里掩不住的莫名其妙的自鸣得意。
竟然是简千梨,“你怎么来了?”我好像记得她说过周五有课的。
“来帮你搬东西啊!”她今天似乎心情很好,好到调皮了。“我是不是出现的很及时,刚刚好?”
我轻轻松松地抱起那个只装了几包咖啡豆的箱子,还故意颠了颠,笑容可掬地回答,“不好意思简小姐,你的出现并不是很重要……”
她撇了撇嘴,热情不减,“我给你带了吃的!”
“哦?”我瞄了一眼她一手一个提着的纸袋,有点期待,这是她第一次给我带吃的。但同时又不是很期待,因为她看起来就不像跟我在食物上有共同爱好的样子,而且,在吃这一方面,我是一个兼具“挑剔”和“没追求”的怪人,很少有人可以把握我的口味。有一些东西我天生就很排斥,跟好不好吃没有什么关系,而这些东西刚好是很多人都喜欢吃的,所以我被贴上“挑食“的标签,觉得很委屈。但只要是我喜欢的东西,不管它被做成什么样子,即使只是用开水烫过,我也可以吃的津津有味,然后就又背负了“没追求“的骂名,真的很冤。
简千梨自信满满,举起左手那个小的袋子在我眼前晃了晃,“你先放好东西!”那兴奋又迫不及待样子,好像要拆礼物一样,“你一定会喜欢的!”
我放好东西出来,她已经挑了张桌子摆好了架势,近乎一脸慎重地等着我了,“坐吧!”她笑眯眯地对着她对面那张空椅子做了一个“请”的手势,“快点快点,要打开咯~”
“你真不给自己留个台阶下?”我拉开椅子坐下来,好心提醒。
简千梨不为所动,兴致不减,小心翼翼地从纸袋里掏出一个包装精致的小蛋糕盒,“当当当当!”像表演艺术一样打开了它。
看了一眼里面的东西,果然……我稍稍睁大一点眼睛,努力控制嘴角上翘的弧度,确认道:“欧培拉?”一磅的方形的色泽浓郁的欧培拉。
“嗯嗯!”简千梨完全被我这三个字鼓励了,脑袋用力点了几下,非常得意,“怎么样?没有让你失望吧!”
我盯着那个仿佛正在散发着香浓的巧克力和咖啡味的欧培拉,又抬眼看她,反复了几次,不说话。
“不是吧?”她哀嚎一声,不愿意接受现实,“你激动的说不出话了?笑什么!这是欧培拉诶,真正的法国甜品师出品的欧培拉诶!只在工作日限量供应的!”她瞪着我,语气里带着一种恨铁不成钢的意味。
只在工作日供应,所以她才这个时间过来吗?“我不喜欢巧克力。”
她噎了一下,深吸一口气,“那还有一半是咖啡味呀!”这应该就是她一开始那么笃定我会喜欢的原因了吧。
我微笑着扼杀掉她最后一丝希望,“我不吃任何带有巧克力味的东西。”别的东西我还可以勉强,但巧克力不行,我会吐出来的。
她难以置信的样子太搞笑了,眼睛瞪得像金鱼一样,“那,那情人节的时候如果有人送你巧克力呢?”
我耸耸肩,这个问题太简单了。“人家只是送给你,没让你当着面吃啊。”
她动了动嘴唇,欲言又止,眼睛转啊转的,似乎努力想说点什么话来反驳,终于垮下肩膀,哭丧着脸发出两声“呜呜”的悲鸣,彻底败北。
其实,礼貌地吃几口然后不走心地称赞几句最后客气地表示感谢,这种事我也会的,只是我不想把这一套用在简千梨身上,而且,我一厢情愿地觉得,她一定也不希望我这样做。
可是,话是这样说没错,辜负别人的好意终究是一件让人遗憾的事情,我怀着愧疚思考着应该怎么弥补她的用心。我以为她会沮丧一阵的。
“好吧,”没等我想出个所以然,她突然开口,脸上竟然又恢复了调皮的神采,“幸好我还准备了第二个惊喜!”说完,毫不拖泥带水地把蛋糕装好放回手提袋,然后拎了大一点的那个袋子放上来,“哼哼,没想到吧?就不信这个还会被你嫌弃!”口气竟然比刚才还要嚣张,一副志在必得的样子。
我觉得这已经是惊喜了。
“不会还是吃的吧?”我做出一脸怀疑,不是很感兴趣的样子。
“当然不是!我才不会做出把所有的鸡蛋都装在一个篮子里这样的傻事。”她神神秘秘地,坚持要我自己打开。
这次我是真的满心期待了,不再逗她,伸手从手提袋里拿出一个正方形的木盒。盒子有一面镶嵌了透明的玻璃,我一眼就看清了里面的东西,忍不住在心里吹了一声口哨。
居然是一套爱尔兰咖啡器具,而且不是一般的爱尔兰咖啡器具。
一般的爱尔兰咖啡器具,包括一个棉芯的酒精灯和一个爱尔兰咖啡专用烤杯:酒精灯座上有两条对称的支架,一高一矮,用来支撑烤杯;烤杯是类似于喝葡萄酒的高脚杯,换成耐高温的材质,杯口镀了一层金色,杯壁上画着两条作为标准刻度的环线,环线中间写着爱尔兰咖啡的英文。平心而论,那些器具配不上爱尔兰咖啡的美名,我第一次见到它的时候,心情可以称之为大失所望。
而眼前这一套,真正惊艳到我了。酒精灯的构造跟一般的差不多,却罕见地涂了一层金属般的黑色,上面画着暗红的蔷薇花纹,两条花藤缠绕着烤杯的支架向上生长,低垂的末端长出了花骨朵,一朵含苞待放,一朵盛开如夏。这样妖艳的灯座上,却干净优雅地躺着一个近乎纯白透明的玻璃烤杯,非但不突兀,还宛若天成。
原来她一直惦记着这件事。
我打开盒子,小心地取出灯架上的烤杯,捏着它细长的杯脚放在眼前仔细端详。那两条刻度线还在,但不是画上去的,而是直接把整个杯身按照那个比例在造型上切割成了三个部分,至于那两个英文单词,被别出心裁地镌刻在了杯口处,黑色的字体跟酒精灯架相映成趣。
就在我欣赏够了准备放回去的时候,手指在杯脚的小圆底盘上摸到了几粒凸起,仔细一看,竟然是“书写咖啡”四个字,还是跟门口的招牌上一样飘逸的行草……我才领悟,这是一套定制的爱尔兰咖啡杯,而且从工艺和设计来看,花了很多心血。
我本来欣赏的时候就一言不发,现在更是默然。我开始后悔那天没有解释清楚,她打碎的那一套杯子真的没有那么重要,根本不值得她花这么多心思来补偿。
“千梨……”
“慕容,”她打断我,“这不是赔给你的,你那天说了不用我赔的!”最后一句加大了音量,咬字尤其清晰。她狡黠一笑,随后看着我的眼睛,认认真真道,“这是送给你的。”趁着我看着她没有说话,想了想又补充了一句,“没有巧克力味~”
我大笑,真心实意称赞,“手艺不错!”
“是吧是吧,”她开始得意了,“我认识一个专业做玻璃工艺品的朋友,很厉害的,请他帮忙做的。”
“那我不是要把它收藏起来?万一放在那里又被哪个冒失鬼打烂了怎么办?”我开始感到苦恼了。
“你那天可不是这样说的!”她愤愤不平地瞪着我,下一秒就站起来跑到之前摆那套杯子的架子前,“放在高一点的地方就好啦。”一边说着一边踮起脚尖把一个手冲壶拿下来,指着空出来的格子,“这里,怎么样?”
我不说话,示意她把东西拿过去摆上,她就屁颠屁颠地跑过来,兴高采烈地拿过去摆上了。她踮着脚尖,一边调整着烤杯的角度,一边头也不回地问,“这样可以吗?”
“嗯嗯可以了。”
她退开几步,左右欣赏了一下,“怎么样?好看吗?”
“唔……”她的眼睛又开始冒星星了,“赏心悦目。”我说。
她于是心满意足地笑了。怎么这么容易满足呢?
我走过去,把她刚刚拿下来的那个手冲壶随便找个位置放了,“所以你喝过爱尔兰咖啡了吗?”
她有点不好意思,抓了抓头发,“没有诶……”好像这是一件很丢脸的事一样。
“那你想不想试试?”
她蓦地睁大了眼睛,想都没想就回答,“想!”又似乎觉得一个字不足以表达她的诚意,便拖长了声音又重复了一遍,“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