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写咖啡-第3章
大力凉面
2 年前


“那就试试吧。”
“真的吗?你要煮吗?!”
“不过不是现在,”我感觉她要开心到跳舞了,连忙开口打击她的积极性,“我们还差一瓶上等的爱尔兰威士忌。”
她夸张地松了一口气,豪气万千,“我去弄一瓶!”
我被她那股突如其来的江湖气息弄得哭笑不得,“这个就不用简女侠操心了,我来搞定,你等着喝就是了。”
“哈哈,好。”她被“女侠”两个字逗乐了,不再纠结酒的问题,却又突然想起她那可怜的欧培拉,指着蛋糕盒一脸惨兮兮地问,“那它怎么办?”
我耸耸肩,坦然地表达了我的爱莫能助。
她于是化悲为愤,“我走了!”走过去一把抓起装蛋糕的袋子,边走边煞有介事地念叨:“一个不懂甜品的咖啡师绝对不是一个好店长!”走到门口的时候突然顿了一下,转过身若无其事地问我,“所以你喜欢什么蛋糕?”
“唔……”我用力思考片刻,不太确定地回答:“原味芝士?”
她挑挑眉,一副懂了的样子,转身走了。
我在原地愣了几秒,所以她只是来给我送东西?
不禁抬眼去看那套爱尔兰,想起上次她打碎了原来那个要赔给我的时候,我说那不是第一个被打碎的。
我没有说谎,也不是开玩笑,更久之前,也有人打碎过一个。


第4章
那时候“书写咖啡”还是个普通的咖啡店,有单品,有花式咖啡,也有不含咖啡的饮品,还有甜品,摆了一些书供客人消磨时光——硬要说跟别的咖啡店有什么不同,不过是书多了一点而已。
没错,就是卖“吉拉图”的那个时候。
我自己是个很爱吃雪糕的人,所以雪糕柜里寥寥几个都是我喜欢的口味,记得特别清楚:蓝莓酸奶、芒果和提拉米苏,还有两个草莓味和香草味是为客人选的。
有一次下雨天,阴沉沉的,路上行人稀疏,店里——一个客人都没有。深秋了,有点凉意,我趴在曾经那台半自动的意式咖啡机上取暖,无聊地透过玻璃门看着外面的世界。
有人撑着伞匆匆忙忙地走过,应该是赶地铁,沿着路一直走过两个红绿灯左拐就到了。有人没有带伞,把包包往头上一顶,倏地跑过去了,只看到一个狼狈的身影。
雨突然间大了起来,雨滴跌落在世间万物的怀里,像一支由无数种乐器自由组成的乐队,敲打出不成调的混响,隔着一道门传到我耳朵里,就只剩下模糊的嘈杂了,倒像是我躲在门外偷听了一场演奏一样。
这时候有一位年轻的妈妈牵着她的小男孩,在我的门外停下脚步,借我的屋檐避雨。她蹲下来,摸了摸男孩沾湿的头发,抽出几张纸巾帮他擦拭雨水,从头发到脸颊,到脖子,到一双小手,擦得非常仔细,擦完,还揉搓了一会男孩的手臂,怕他冻着一样。
小男孩很乖,一动不动地任他摆弄,等她弄完了,才转过身好奇地往我的门里张望,一眼就看到了正对着门的雪糕柜,然后就挪不开眼睛了。我几乎是条件反射地站直了身子,凭着一个生意人的直觉,准备迎接客人了。
果然,经过一番无声的交流——主要是我听不到,年轻的妈妈牵着小男孩的手,推开了我的玻璃门。我已经想不起当时的自己是怎样的心情,是久经清冷突然有生意上门的欣喜,还是好不容易可以偷懒又被搅黄了的怨闷,已经无从追究了,只是后来每每想起,都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像那阵依然细密轻巧的风铃轻轻撩拨,提醒我,就是那一刻,我那如杂草丛生的荒地般的人生,落了一粒花的种子。
“哈喽~”我从吧台走出来,对我的客人们微微一笑,请他们随意落座,然后递上两份菜单。
这是一对非常引人注目的母子。母亲看起来非常年轻漂亮,但不是那种时下流行的“辣妈”,而是那种,怎么说呢,教科书般的母亲。就是你在小学课本的插图里见过的,或者电视广告上看过的那种,永远搭配着浅浅的暖色系的衣服,长发柔软顺滑轻轻地扎在脑后,声音和眼神里都带着温柔的爱意,举手投足间尽是温婉娴静。
“谢谢,”她没有立刻打开菜单,而是对男孩说,“你不是要吃雪糕吗?”说完还顺手理了理男孩耳边翘起来的头发,那动作,真是很打动旁观者的心。
男孩抬起头,乖巧地问:“妈妈,我可以喝咖啡吗?”他的父亲一定是一个高大英俊的白人,才给了他如此深邃的五官,即使这深邃被幼稚天真渲染得有点浅了,也能从瞳孔深处的那抹湛蓝窥探到他将来颠倒众生的模样。
年轻的妈妈浅浅地笑了,“可以,但是喝了咖啡就不能吃雪糕了,只能选一个。”
男孩于是干脆利落地合上菜单,从椅子上跳下来直奔雪糕柜,“那我吃雪糕!”
这家教,厉害了!我含笑看了年轻的妈妈一眼,正好对上她的视线,她顺势点点头,“麻烦给我一杯热美式,可以加一点奶吗?”
“当然可以,稍等一下~”
我抱着两份菜单,慢吞吞地踱到雪糕柜前面,在男孩身边弯下腰,“你喜欢哪个味道?”
“我喜欢好几个!”他有点为难,显然,他已经根据经验判断出自己只能吃一个了。
“哦哦,那你喜欢哪几个呢?”我歪过头去看他,摆出一个我自己觉得高深莫测中透出一点调皮的表情,“我可以帮你拼成一个~”
我很少有闲情逸致去跟小朋友这样讲话,在我的印象中,小孩子都是不可理喻的,而且这个印象完全基于我经历过的事实而不是主观臆测。现在,只能说我还是经历得太少了,我为我的狭隘向所有可以理喻的小朋友道歉。
“真的可以吗?”他终于把视线从雪糕那里转移到我的身上,开心得眼睛都亮了,那抹蓝色也愈加澄澈起来。
“小jin,”年轻的妈妈突然开口,声音还是温温柔柔的,叫了一声男孩的名字,不知道是哪个字,“不要给姐姐添麻烦。”这是提醒,不是责备。
“没关系,”我站直了身子,用眼神示意了一下周围,“也没有别的客人。”
男孩也抓准时机转过身,眼巴巴地看着她的母亲,直到她妥协似的说:“那你要——”
“谢谢姐姐!”男孩像在课堂上抢答问题一样,还没等她说完,开开心心地跟我道了谢,又趴回雪糕柜的玻璃上了,剩下两个大人相视一笑。
我打开雪糕柜的门,举着勺子,摆出准备施魔法的姿势,“选好了吗?”
“我要提拉米苏、蓝莓酸奶和芒果!”
我几乎有点错愕的看着他,“草莓和香草呢?”
“我不喜欢草莓和香草味。”他满不在乎地说,看都不看那两盆雪糕一眼。
我低低地笑了一声,“是吗,其实我也不喜欢。”那时我还没能预见到,这渺小的几乎不足挂齿的共同喜好,竟是我们漫长的友谊的开始。
“啊,那你为什么还要卖它呢?”他抬起头看着我,天真又困惑。
我要怎么跟他解释我是一个“商人”呢?他看起来还不到10岁……“因为别的小朋友喜欢啊,别的大人也喜欢。”
“嗯,只有我跟姐姐不喜欢。”他表示理解地点了点头,像个善解人意的小大人一样,接过三彩缤纷的雪糕杯,又说了一次:“谢谢姐姐!”然后欢快又略显矜持地跑到他妈妈身边去了。
这场秋雨连绵了一个多小时才彻底结束,洗干净了仍然绿油油地挂在枝头的树叶,携了空气的污浊连同地面的泥垢流经城市的下水道不知道将会去向何处。“一阵秋雨一阵寒”,我的咖啡机似乎又暖和了一些。
就在这一个多小时里,我的“知己”小男孩简直乖的让我叹为观止,已经刷新了我对小孩子认知的上限。
他从头到尾,不吵不闹,坐在椅子上安安静静地吃他的雪糕,两只小脚安安分分地垂在空中,不时晃一下,每次吃到一个新的口味,就挖一小勺隔着桌子伸到他妈妈面前,“妈妈,这是酸奶味~”
年轻的妈妈便从翻开的杂志中抬起头,尝了一口,顺便摸摸他的头,“谢谢,好吃吗?”
“好吃!”
雪糕吃完了,小孩也开始看书。由于我压根没有想过要在店里准备一些少儿读物,所以他面前摊开的是一本《自然》杂志,一页一页地翻着彩色的动物图片,碰到让他惊叹的,就抬起头问他妈妈:“妈妈,这是什么?”竟然还主动压低了声音!
什么样的家庭才能养出这么稀罕的小东西呀!
然而直到他们向我挥手道别,我都没有跟他们有进一步的交流。对我来说,这只是一次非常愉快的待客经历,或者一次美丽的邂逅,可供我若干年后回想起来嘴角微翘,对身边的某人说,我曾经遇到过两个非常特别的客人……如此而已。我一直觉得,所有的第一次相遇都不过是偶然,第二次开始才能算作缘分。
所以大约是缘分不浅,那天傍晚时分又下了雨,我早早就锁了店门,撑着伞慢慢地走了二十多分钟才回到家楼下,等电梯的时候,有一位年轻的妈妈牵着她的小男孩推开了大门。妈妈的手里拿着一把大伞,这一次,他们显得从容不迫了很多。
“姐姐!”妈妈忙着收起雨伞,男孩先看到了我,清脆的童声扬起,径自跑到我身边了,又喊了一声:“姐姐!”
他声音和眼神里面不加掩饰的欢喜,促使我伸手揉了揉他的头发,也是满心愉悦,“又见到你了~”
妈妈走过来,手里拖着一个小的购物车,浅浅淡淡地笑着,轻轻柔柔地说:“你也住在这里吗?”
“嗯。”这时候“叮”的一声,电梯门打开了,我率先走进去,按住开门的键,等到两人一购物车都进来了,才问:“你们几楼?”
“15楼,谢谢!”妈妈回答,牵上了男孩的手。
我开始诧异了,我家对面前阵子似乎有人在搬家……
“姐姐你住在哪里呢?”男孩仰起他那小王子般的脸,迫不及待地问。
“唔……”我摸摸下巴,一脸先知地说:“住你家对面!”
“真的吗?妈妈!”小盆友激动了。
这栋楼有两个电梯,每个电梯只能到达每一层的两个单元,我跟他们坐了同一个电梯,只按了15楼……妈妈已经确定我不是在哄小孩了。
“好有缘啊~”她说,真心实意地笑了。
“是啊,你们上个月才搬过来的吧,我有听到隔壁搬家的动静。”
“嗯嗯,还在慢慢地收拾东西呢。”
15楼实在不是很高,电梯门又“叮”了一声,我暗暗松了一口气,已经没有话题了。
我最后一个走出去,男孩转过身问我:“那我以后可以去找姐姐玩吗?”
“可以啊,”我答应得很顺口,尽管我住在这里的一年多从来没有接待过客人,“但是你要先告诉我你叫什么名字。”
“我叫言谨!妈妈说是慎言谨行的意思。姐姐你可以跟妈妈一样叫我小谨!”原来是这个字,慎言谨行……我不禁用余光瞥了瞥年轻的妈妈,这个名字是她起的吗?
那天之后,我跟小言谨成了朋友。他三不五时地就到我家里串门,或是去咖啡店里找我,偶尔他妈妈有事情的时候,也会很放心地把他寄存在我这里一整天,我也不嫌麻烦,因为他是真的一点都不麻烦,偶尔听他一口一个“慕容姐姐”,感觉心都被他叫软了。
但我跟年轻的妈妈之间的往来,几乎可以称作“君子之交”,真的清淡如水。因为我们都不是充满好奇的人吧。
如果我知道她后来英年早逝,或许……或许什么呢?多了解多倾听她一些?呵,或许从一开始就不会搭理她了吧。毕竟,看着一个你熟悉的人死去,和看着一个陌生人死去,感情上会差很远吧?


第5章
作为一个咖啡师,我对酒没有什么研究——呵呵,好像有什么逻辑关系一样……到现在都说不清“白兰地”和“威士忌”的差别,也不能确定“白酒”和“米酒”到底是不是同一种酒,年轻的时候也曾经附庸风雅地读了一些关于葡萄酒的书,现在唯一记得的就是葡萄酒是用葡萄酿制而成的。
除了啤酒之外,我几乎算是一个滴酒不沾的人,原因说起来,有点丢人。
上大学的时候,但凡班级聚会、部门联谊之类的活动,活动地点要么是大排档,要么是KTV,活动内容要么是吃饭聊天喝啤酒,要么是唱歌聊天喝啤酒,总之都脱离不了喝啤酒这个主题。
啤酒在大学生聚会的酒水名单上脱颖而出成为首选,主要胜在度数低又便宜,但是度数再低它也是酒,喝多了也是会醉的,有些人可能喝两口也就醉了。所以这样的活动参加多了,难免碰到几个酒后丑态百出的,有一天突然就警醒,我喝醉了会是什么样呢?在醉成这副模样至之前我可以喝多少呢?
年轻人是很有探索精神的,尤其是身边有人跟你志同道合的时候。但是用啤酒来做实验太傻了,喝醉之前会先撑死吧?我现在还清楚记得那天我跟我舍友两个人去超市拎了几瓶三十多度的白酒回到宿舍关上门准备把它们喝完的时候那种壮士断腕一般的豪情。然后不知道喝到第几瓶的时候我醉得不省人事,第二天才知道自己喝到吐了,还是另外一个人收拾的残局。
这件事证明了我不是一个随便一两杯白酒就能放倒的人,也证明了我是一个酒品还过得去的人——吐完就睡,一点都不啰嗦耍酒疯。但它留下了一个后遗症,那次之后,我只要闻到一点酒精的味道就会觉得很恶心,像吃了巧克力一样……
“在我看来,不懂得欣赏美酒的人跟不懂得欣赏艺术的人一样,都是文盲。”肖初然装模作样地晃了晃手中的杯子,冰块在琥珀色的液体中相互碰撞出悦耳的轻响,可惜随即淹没在某人哗众取宠的无病呻吟里:“都说酒逢知己千杯少,我是酒逢文盲半杯都嫌多啊,唉,交友不慎,遇人不淑啊!”
如果说两秒钟之前我还对这个人心怀愧疚,——任谁对着人家一瓶价格不菲的爱尔兰威士忌夸完“这个瓶子好漂亮”之后都会后知后觉地感到愧疚的——那么现在,愧疚已经转瞬成烟了。
我指着门外一只在垃圾桶旁边徘徊的花猫,悲天悯人地叹了一口气:“唉,可怜的肖初然……”
“哈哈哈哈……”有人大笑出声。
肖初然转过身,语重心长地说:“小朋友,你笑点真的很低。来,喝点酒提高一下。”说着往另外一个杯子里也倒了半杯。
简千梨从善如流地举起杯子轻轻碰了一下他的杯壁,然后放到唇边浅浅尝了一口,有模有样地评价道:“嗯,好酒!”
“哈哈哈哈……”这次轮到肖初然大笑出声了,他毫无顾忌地伸手拍了拍简千梨的肩膀,一脸怪叔叔地大放厥词:“我就喜欢这么有潜质的小朋友,以后在‘书写咖啡’你肖叔叔罩着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