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然现在很不哲学,现在想的是字面意义,生存。我觉得这里的人都是心存死志了。我除外。我旁边的女孩比那些人要好,但她能出现在这里就已经说明了问题,不可能那么凑巧和我一样误打误撞上来的。
我在一群要死的人中间,想办法活下去。
这也太悲壮了。
我没有其它信息,我只能不断摸索领队说的几个词语。
航向。
通行。
周末。
加入。
时速。
我像背单词一样一遍一遍在心里默念,排列组合,完形填空,想要拼出连贯的话来。
念着念着,我发觉我可能犯了听写里常见的错误。同音字。
通行,时速,如果这样还不能明白,再加一个词,“死亡”。
***者不容于世俗,在这艘航向未明的船上,所有人将迎来共同的死亡。
得到这个结论的我忍不住颤抖,脊背发凉,冷汗直冒。难怪到处死气沉沉,因为他们真的要赴死;难怪这里都是年轻人,因为年轻人更能认清自己的性向,有些年轻人敏感而脆弱;难怪男女要分开两群,因为他们更适应和同性呆在一起。
我想我的战栗已经传到了手指,女孩握着我的手紧了紧。不,是领队回来了。她在人群中间,声音不需很大就能让全场听到,“还有两天到达指定海域。”
两天之后就到了葬身之地么?
人群开始流动,我随着走到了甲板上。走路的声音打破了沉静,我看着一片片的海水,无边无际,压抑的恐慌。人群在甲板上散开,我带着女孩靠近船舷,在踏步声的掩盖中,轻轻地和她说了第一句话:
“你看这里,要下雨啦。”
五、
即使在甲板上,男生和女生依然站得泾渭分明。
海上的风带着水汽,吹过来的时候很凉爽,有特殊的气息。我松开了挽着的手,女孩的头发从耳后滑落,她的嘴唇缓缓地张开,似是要礼貌地回应我什么,却又犹豫。
天空灰蒙蒙,海与天的交界处是浅色的弧线,日光一丝也不肯流泻在这苍凉沉闷的海域。
我的声音一轻再轻,轻到她只能看见我的口型。我说:“好多的乌云。”
她努力地辨认,后来学了我的口型才猜到这句话是什么。然后她回了我个无声的“嗯”。
我说:这边的水有点绿。
她望了望海面,点头。
我说:是海藻吗?
她又点头,可能是。
我们静默地聊天,从天聊到海,从海聊到天。唯独不聊船。
最后聊尽了,我问她:你吃过烤鸭吗?
她愣了。
我想笑,但竭力憋住,我说:我也没有。
女孩的眼睛亮了起来,我仿佛看见冰天雪地里乍破的天光。微弱而明亮的,名为生机的东西。
人一旦有牵挂,就变得害怕死亡。我做不到变出一个牵挂给她,我只是让她想起来暂时忘记的那些挂念。如果可以活着,谁愿意去死呢。如果她真的再想不起哪怕一点挂念,如果生命给她带来的只有痛苦,如果她一心想要到达的只有死亡的彼岸,那么我绝对无能为力。
我有私心。我不想死。我想活着下船。
如果这里的每个人都能放弃死志,那么,是不是我们都能活下去了?
我转身面对周围的女生们,她们中一些人的眼睛不再像之前那么暗淡,她们和我一样,试图从人群中间寻找一个可以交谈的对象。
发现了这个的我燃起了希望。只要再找一些人,找一些想要活下去的人——不需要是全部,只要我们能动摇这艘船的管理层,就可以让它返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