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时节方轻鸿哪里肯退:“前辈您快出来,火山要喷发了!”
只听“啵”的声,一道袖风破开岩浆,迎面袭来,他们竟直接被吹出了结界。
“嘭,嘭。”
伴随两道重物落地的声音,方轻鸿和绛紫先后摔在C_ào坪上。前者一个鲤鱼打挺坐起身,还想往结界里跑,却没碰到那层薄膜般的屏障。方轻鸿不信邪,一人一鸟跟没头苍蝇似的折返跑了两次,依旧还在山林小径上打转。
结界消失了。
亦或者说,它的主人变更了出入途径。
绛紫没j.īng_打采地耷拉着脑袋,方轻鸿走过去,把它抱进怀里抚摸。“扶摇前辈是怎么了,你能提示我吗?”
一切发生的太突然,直到刚刚他才想起,今天恰恰好是月末。难道对方每隔半月就消失,不是出去,而是呆在结界里?
绛紫哀哀地看着他,眼底有化不开的悲伤。方轻鸿正待再问,就见它忽然身躯一震,紧接着软软地伏倒下来,抽泣般低吟两声。接下去,即便方轻鸿怎么努力,它都不再做任何具有指向x_ing的动作,到最后,更连声都不出了。
想是被训诫了。
方轻鸿安抚似的摸摸它脑袋,“你放心,扶摇前辈于我有恩,而我这人,最不爱欠人情。倘若有用得上我的地方,定义不容辞。”
“这事就j_iao给我,你不要难过……呀!你怎么哭了?”
方轻鸿一愣,只觉鸑鷟那时望向他的眼神,过于沉重了。
事后,方轻鸿专门蹲点,拦住了扶摇。他认认真真、仔仔细细将人从头到脚瞧了个遍,没瞧出半分异样,依旧仙姿道骨,如琢如磨。
奇了怪了。
等扶摇皱眉扫过来时,方轻鸿主动道:“前辈,我有一事想问。”
刹那间,男子眼波浮动了下,毫不掩饰地流露出拒人于千里的冰冷来。
“这也是变强后,才有资格知道的答案吗?”方轻鸿道。
闻声,男子似是一怔,没有否认。
“好!”白衣少年双手一拍,笑得意气风发:“那您等着我。”
三十年后,道域东境。
明州府位于东海沿岸,因地理关系,自古海陆两通、商贸发达,百姓生活富足、安居乐业。自明州府东出,有瀛洲、蓬莱、方丈三处海外仙岛,是以无论凡人,还是来寻机缘的修士,这里都是他们的必经之路。
城内虽以寻常百姓为主,但由于此地的特殊x_ing,为能镇住场子,历任城主皆为修士。初代城主专门给修士划出块地界,让他们在固定范围内活动,同时限制百姓入内,尽量做到双方的互不打扰。
修士的聚集点被安排在西区——讲究坐北朝南,北区设立城主府,南区同样不可碰,东区寻常百姓要出海捕鱼。
虽是修者集市,却十分繁华,房屋瓦舍鳞次栉比,道路两旁还有些散修摆的摊位,在那和人以物易物,或者换些灵石。
“轰隆!轰隆隆!”
忽然,惊雷炸响,只见明州府西面的天空忽然劫云密布,骤起的狂风一直刮到了城里。树桩子粗的闪电如倾盆大雨般落下,看得人直吸凉气。即便远在城内,都能感到地面在晃动,穿堂风呼啸而过,飞沙走石间,卷起一地落叶。
正坐路边酒楼内歇息的修士们吓一跳,靠窗的修士被糊了满脸沙,呸呸两声,惊道:“呦呵,这是哪位真君在渡劫啊?”
话音刚落,雷劫升级,比先前起码粗壮倍余的闪电从天而降,重重砸在地面上。每砸一下,整座茶楼就是一震,若非明州府有城主亲设的结界护持,恐怕成片的房舍,都得被摇散架。
有好事者干脆飞出店铺,站到半空去看热闹,接着便见偌大的林子内,修士有一个算一个,都跟过街老鼠似的窜出来,往各处溃退。生怕自己跟着倒了霉。
渡劫时,天雷会锁定一定范围内的修士,包括妖修魔修鬼修,但凡想逆天改命的,都会成为它的攻击目标。
并且雷劫会根据个体实力,做出相应调整。譬如一名修为在出窍前期的真君,他被金丹修士的历劫影响,那么他将面对的天雷,就是出窍初期升中期时的级别。而无论是原本渡劫的,还是中途被拖下水的,都需要承担两个人的量级,这根本就是十死无生的事。
何况眼前这个看着着实不普通,光那个密度、那个力度,足以教人心肝发颤。幸好渡劫者跟明州府相距甚远,他们还能立这儿瞧热闹。
雷劫足足轰了半柱香的功夫,才意犹未尽地收起劫云,飘散远去。连看客们都是一把冷汗,纷纷回座同相携而来的道友唏嘘感叹:“这得有上百道啊。”
“岂止!”
“而且刚刚那劫云,可是都轰完了才走的,看来那位渡劫成功了。”
“硬接百道天雷……自愧不如,自愧不如。”
“真乃神人,就这天劫的品阶和数量,天资得有多出色?恐怕非我道域魁首宗门,培养不出来吧?”
那名修士话音刚落,二楼厅堂内俱是一静。
过半晌,方有人叹息道:“唉,三十年前谁能想到,会是如今这般模样。”
“谁说不是呢,昆仑宫也是惨,简直飞来横祸啊,面子里子都教那班魔修跟y-inyá-ng合欢宗的叛徒给丢净了。”
“哼,我早说合欢宗那帮妖人心怀鬼胎,从来不和其他四域一条心!”
“也不能这么讲,当初道魔大战,合欢宗不也没站魔修那边嘛,最后决战时,还死了不少弟子在凌云山。我看啊,他们就是怕被昆仑宫问责,索x_ing一不做二不休,跟在魔修后头跑路的权宜之计。”
“那也不能跟人家同流合污啊,我正道修士的风骨何在!”
“可没确凿证据就肆意指摘他人,同样有失风骨啊?”
“好啦好啦,都别争了。城门失火殃及池鱼,这些年可苦了我们小门小派,他们神仙打架、明争暗斗,背后有自家宗门撑腰,我们呢?现在两方势同水火,要在哪儿碰见了,我们给哪边赔笑脸都不是,不给更不是,这苦r.ì子什么时候能到头啊。”
“唉……”
这时,一名灰头土脸,几乎看不清模样的修士御剑飞来,听到酒楼里的谈话,忽然刹住脚,下降到窗边,扒着栏杆好奇问:“打扰下,请问这位道友,现下是个什么情况?昆仑宫跟y-inyá-ng合欢宗怎么了?”
第37章 天下大势 方轻鸿:谢邀,表演系在读……
来人正是方轻鸿。
刚刚挨雷劈的那个倒霉蛋, 也是他。
他在扶摇的地盘内待了三十年,秘境是独立的小世界,天雷感应受阻, 就让他暂时成了漏网之鱼。俗话说得好,不是不报时候未到,该受的业果一个都逃不掉,于是他刚从秘境出来,就被天雷捕捉到踪迹, 狠狠磋磨了顿。
他如今已是金丹大圆满,只差临门一脚,便可突破至元婴, 修行速度足足比前世快了二十年。但这也就意味着,他一共攒了两个大境界、九个小境界的雷劫,一朝全给受了,个中滋味, 估计没人想试。
但方轻鸿是什么人?他可是被雷劈大的,因而在出来前,做足了准备——特地为自己挑选了个距离所想要前往的目的地近, 人又相对少的好地方。
聊天中途蹦出个人c-h-ā话其实还好, 就跟他问的问题一样, 都算在情理中。
修士嘛,经常百八十年, 等修为上去就动辄数百上千年的猫在深山老林里坐关,常常闭个关再出来,外界都变过几回天了。只要出门在外,漫长的生命里总能遇到这么一两位落伍的道友。
就是……
干干净净,白白嫩嫩的小修士不自觉坐远了点, “你你你先收拾下,再说别的。”
方轻鸿低头看看自己,恍然大悟。
他被劈得在地上躺好半天,才有气力给自己喂两颗丹药,等能坐起来后,就迅速挪了个地方调息。雷劫不止是对企图逆天而行的修士们一种威慑和惩罚,更有无穷好处在后面。
天雷是道法碎片组成的存在,蕴含着天地间最纯粹的j.īng_气,熬过前期的磨炼,最后会在人体内留下一点天道的馈赠。天道j.īng_气会自主修补受损的身体,淬炼每一寸血r_ou_,汇入丹田,成为金丹最珍贵的养料。
方轻鸿这个雷劫不正常,而像他们这样具有特x_ing的道体,不止魔修想抓去炼药,道域一些寿元将尽,狗急跳墙的老怪物同样喜欢,因而道体在成长起来前,最好有宗门庇佑,否则下场会很惨。
现在是人人都以为,这里渡劫的是个出窍真君,若被人知晓他只是个金丹,能有如此异象必然体质另有玄窍。他既不想暴露身份,更不想被人发现踪迹,因而在身体修复后,就马不停蹄地往明州城赶。
他心里有事,一路都在斟酌,反倒忽略了自己。
随手掐了个净尘诀,原本灰扑扑的人,立时显露出一副姣好的俊俏样貌。此时的方轻鸿,已非三十年前的少年身形,修士筑基后可重塑形貌,早在他刚重生前,就计划好把这次机会,用在如今要去做的事上。
恢复了前世身高,方轻鸿的体态亦愈发成熟,宽肩窄腰,四肢修长,看着矫捷又j.īng_神,完全是副生机勃勃的年轻人面貌。原本稍显圆润的脸颊也变得更为立体,j.īng_致的眉眼完全长开了,愈发风姿迷人。
一袭素洁的j_iao领白裳,仅在收口的箭袖上用了些心思,银丝质地的料子包裹住手腕,勾勒出漂亮的手臂线条。他背负双手,立得随意潇洒,却让整个大厅都亮堂了起来。
小修士脑内灵光突现,肃然起敬道:“原是那位渡劫的真君大人,方才多有冒犯,还请您赎罪。”
登时,酒楼二层所有人都朝这边看来。人果然是看脸的,气度风貌上去后,无论什么猜测看上去都有了说服力。
“不不不!”方轻鸿连忙否认:“说来惭愧,在下才疏学浅,实是因跑得慢,才不小心在城外跟着遭了雷劈。”
“切——”其他桌的人甩甩袖子,收回视线。
方轻鸿暗松口气。
倒是先前出声的小修士仍不死心,这般出色的人物,即便不是真君,也最起码是大门派培养出来的j.īng_英子弟,若能攀上些j_iao情,往后提携一二,岂不妙哉?因而继续招呼道:“贫道天鹰门李昭,不知道友如何称呼?”
方轻鸿目光掠过小修士的衣着,后者外头罩着件绀色的圆领外袍,里头月白中衣,自领口露出两只领子。外袍前襟上,绣着只j.īng_神抖擞的鹰,这也是他身上唯一能看出j.īng_细的地方。修为不高,还在筑基前期,想来是刚突破,就急匆匆跑出来见世面了。
方轻鸿客客气气回:“在下云鹄,一介散修。”
李昭年轻,脸上藏不住事,一听他说是散修,整个人都松懈下来了,态度立马随便了不少。虽不至于跟其他人那样狗眼看人低,语气里也没了最初的敬:“哦,云鹄道友,坐吧。”
求道路并非无情无欲,相反,修真界是凝聚着世间爱恨、欲|望最强烈的地方,若无逆天之野望,又如何会有修士的存在?他们与天争、与地争、与人争,掠夺与相互间的伐鞑,纵观整部人类史,从未停歇过。
而散修在上修界,意味着没有靠山、没有倚仗,除非自身实力够硬,否则无人会忌惮,就连小宗门的弟子都对散修不屑一顾。
方轻鸿当惯了人群中心的焦点,套路个初生牛犊,更是手到擒来,你来我往几回合,对方就竹筒倒豆子似的全j_iao代了。
那天他消失后,魔域、y-inyá-ng合欢宗、昆仑宫三方混战,原本在魔域跑路时,y-inyá-ng合欢宗肯竭尽全力拖住他,昆仑宫不至于如此被动,一网打尽亦不无可能,再不济,也不会落得个颗粒无收的下场。
然而就在那千钧一发时,合欢宗非但没有在背后助其一臂之力,竟跟在魔域屁股后头跑了。而且为防昆仑宫追踪下来,率先关闭了通道的门。
气得云泰长老跳脚大骂合欢宗做事没有章法,不顾大局,领队的顾裴渊更是宵小鼠辈,难成大器。柳凤声沉着脸追击万里,硬是凭着蛛丝马迹追上魔域大部队,掌毙魔域左使袁令徽,及其部下十数人,多少挽回了些颜面。
然而一切并未结束,甚至可以说,是道门各派暗流汹涌的祸患开端。
现在全天下都知道,道域西南两境魁首门派内讧。昆仑宫结结实实吃了个大亏,必然不肯善罢甘休,何况秘境之事的确合欢宗不厚道在先。
而合欢宗接下来的反应,更教人摸不着头脑。合欢宗这代的话事人风祖,竟对柳凤声的问责无动于衷,不但将昆仑宫派来的长老逐出宗门,葬送了唯一一次的理x_ing会谈,还任由手下跟昆仑宫弟子的械斗升级。原本仅是两个门派间的龃龉,发展到后来,竟是把西境、南境的门派都牵连进来。
而其它三域,大宗门的处境暂时还好,尚且能独善其身,小门小派若出行在外,很容易夹在中间两头不是人,今r.ì若对迎面相遇的合欢宗门人露个笑脸,明天就能被西境追责。事情已经闹大到无法收场了,认真站队者有之,借题发挥者有之,浑水摸鱼者亦有之。
到如今,基本所有人都认为,三十年前是合欢宗在借题发挥。对昆仑宫坐天下第一的位置不满已久,遂故意引发事端,挑起冲突。
方轻鸿心念电转,袁令徽修为差赫连竞一截,堪堪进入化虚,还在先前探索昆仑山脉时受了伤,定然是魔域被柳凤声追的急了,丢出来断后的弃子。反正他在太初剑一事上的失利,足够让他回去后生不如死,不如发挥点余热,替他们争取撤退时间。
但郦晚笙能逃过柳梦寒的捆仙绳,的确出乎人意料。那件秘宝,可是昆仑宫另一位化虚境太上长老赐下的,区区凝脉,绝无可能凭借自身力量挣开。
另外最让人想不通的,还是袁令徽的动静既已惊动中部山脉闭关的老怪物们,为何后期闹那么大,甚至昆仑宫折损颜面,都不现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