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好好养徒弟有错吗-第2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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托盘上全是衣饰和珠钗。
晏宁被茶水呛住,看着周掌柜殷切的笑脸,蹙眉道:“您太客气了,这得是另外的价钱吧?”
周掌柜笑而不语,示意晏宁换上试试,仿佛要带她去见什么人。
既来之则安之,晏宁看了眼因为奔波磨损严重的衣袖,随意挑了套月白裙裳,打算去屏风后更衣,周掌柜连忙退出去,吩咐侍女道:“好生伺候姑娘梳洗。”
晏宁:……
她竟然有种要接客的错觉。
房门合拢,周掌柜穿过走廊,拐到最隐蔽的雅间,恭敬地敲了敲门,里面传来一道清脆的少年音:
“她肯换吗?”
“回家主,已安置妥当。”
少年弯唇,笑道:“你先退下,记得让人送些精致小食来,我舅舅吃不惯粗物,他的胃口早被养刁了。”
周掌柜应是,他来到大堂,吩咐下属去永宁村请他的老伙计,恐怕也只有那人的手艺能让谢家的两尊大佛满意。
掌柜的抹了把汗,真不知道他这小破地方怎么突然就贵客驾临,蓬荜生辉。
……
雅间内,谢寒洲倚窗而靠,他修长分明的手指抛着花生,同软塌上看书的人说:“满意了?”
谢琊合上书卷:“还行。”
谢寒洲挑了挑唇角:“你这一路提前打点,默默当护花使者,暗地里不知替她解决多少麻烦,怎么,雷锋转世?”
谢琊抬袖,把书拍到少年身上:“收起你的阴阳怪气。”
谢寒洲旋身避开,顺势坐到圈椅里,跷着二郎腿道:“你自己想做好人就算了,还要拉我出来刷脸。”
毕竟谢氏的家仆少有人见过谢琊的真面目,反倒是更认识谢寒洲,都知道他们主上是那个生得俊俏,高马尾招摇的小少爷。
谢琊道:“你可以回去了。”
谢寒洲拍了拍指尖的花生碎:“我不,你想过河拆桥?怎么也得让我见师父一面吧。”
谢琊摘下脸上的木质面具,正色道:“七杀门里恐有内乱,得有人回去主持大局。”
谢寒洲收敛了轻浮之色,放下跷起的腿道:“你是说有魔修浑水摸鱼,想闯宗门禁地放出穷奇吗?”
穷奇就是上古大妖。
谢琊点头,在晏宁留给他的食盒里,除了糕点,还有小字条,字条上不仅有糕点的保存时间,还提及了魔修的意图。
这件事不宜惊动门中众人,所以谢琊让谢寒洲回去暗中行事。
少年人似乎并不乐意。
他耸耸肩道:“舅舅,都是姓谢,怎么你就在这风花雪月,我就要回去风雨交加,受苦受累?”
谢琊轻咳一声:“是锻炼你。”
谢寒洲:“我真的谢谢你。”
他闹归闹,但也明白事情的轻重缓急,何况谢氏门下也有暗信来报,说魔修蠢蠢欲动。
思及此,谢寒洲理了理衣袖道:“舅舅,你留在永宁村也好,听谍眼来报,魔君云漠暗中派遣了一小支精锐来永宁村,恐怕要起风波。”
谢琊抬眼:“我知道。”
他也并不全是为了晏宁而来。
总之,他们舅甥两,一个在门中掌大局,一个在江湖平事端,里应外合,誓要承担起谢氏的重责。
临走前,谢寒洲回眸问了一句:“舅舅怎么不管我拜云扶摇为师的事,你不生气吗?”
谢琊弯唇笑了笑。
“回去吧。”
他怎么会怪罪谢寒洲呢,大外甥骗得了旁人,却骗不了在他身上下了窥心咒的舅舅。
谢寒洲可谓是卧薪尝胆,忍辱负重,在云扶摇身边当间谍。
毕竟一个离开宗门数年的人,说是被困秘境,谁知道她这些年发生了什么,不得不防。
所以才有了拜师。
想要剑法也不过是附带的。
谢寒洲再怎么吊儿郎当,在大是大非面前绝不会松懈。
他既然选择了这个姓氏,就该和舅舅一样,当得起这个谢氏。
少年转身,准备翻窗而出。
谢琊提了提唇角,这家伙从小到大的毛病就没改过,他淡声道:“不等你师父了吗?”
谢寒洲轻扶窗框,回眸道:“不等了,等不起。”
也不想留在这闪闪发光。
三个人太拥挤,不被喜欢的那个要知难而退,但装作若无其事太难,他只能选择避开。
少年足尖轻点,御剑消失在夜色中,耳畔只能听见风声,和他舅舅的传音:“寒洲,一路平安。”
他轻笑,“好。”
也祝你得偿所愿。
*
夜色忽然降临,晏宁望着铜镜里的自己还有些陌生。
在七杀门的这些年月里,她一心练刀,很少在收拾打扮上耗费心神,每天都是弟子服一穿,道士头一梳,谁也不爱。
偶尔也扎马尾系发带,穿着红衣逛逛山头,但归根结底没把自己当女儿家,也许是叛逆吧,旁人越说她是炉鼎,笑她是菟丝花,她就越不修边幅,不以颜色侍人。
晏宁无声弯了弯唇角。
她觉得漂亮没有错,错的是她没有足够的实力与漂亮匹配,所以宁愿随意一点,内敛低调一点。
时间久了,她都忘了自己原来可以这么漂亮。
烛光轻晃,铜镜虽然昏黄,却模糊不了镜中人的美好,风华正茂的女孩子肤白胜雪,眼瞳漆黑,既有北国佳人的精致俊俏,也有南方姑娘的秀丽婉约。
是乍看惊艳,越看越舒服的漂亮。
有侍女大着胆子说:“姑娘天生丽质,我们都没用武之地。”
这话看似恭维却也不假,晏宁脸小五官精致,不需要过多的涂脂抹粉,侍女们也只帮她挽了发髻,描了花钿,浅涂口脂。
再换上月白裙裳,腰如约素,气质浑然天成。
侍女们都是凡人,也没把晏宁当修士,她一路走来没用芥子囊只背着小包袱,就是想隐藏身份方便行事,如今见这些女孩子羡慕她,晏宁不免说道:
“哪来的天生丽质,不过是山中日复一日吸收日月精华,若你们也有修道之心,可来寻我。”
谁又会介意徒弟多呢。
晏宁话落,提起裙摆,在周掌柜的引领下来到隐蔽的雅间,她推门而入,鼻息间已嗅到熟悉的清香。
晚风透窗,也吹动晏宁发髻上的步摇,她抬手扶了扶有些沉重的发饰,竟本能地撒娇道:
“谢琊,你来帮帮我。”
我是为了你才穿得这样漂亮,所以你要为我的漂亮买单。
室内的灯火明明灭灭,好似谢琊躁动不安的心,晏宁推门时他就看向了她。
第一反应是衣裳很合适。
尺寸其实是他目测的。
第二反应是没有反应。
他呼吸微凝,沉醉在少女的明眸善睐,朱唇贝齿中,也信了史书中说的一笑倾国。
第三i反应就是帮她去珠钗。
他也想多看一会她的漂亮,只属于他一个人的漂亮和风情……可是,她都撒娇了诶。
虽然是祖师爷,可是对心上人的撒娇也毫无办法,只能缴械投降,俯首称臣。
谢琊贴近晏宁耳边:“再唤一遍。”
我的名字。
第44章未来
谢琊的声音似空谷雪落, 偏禁欲清冷,但他压低嗓音靠近她的时候,听得她耳朵都酥了。
他好像知道他声音好听, 尤其是气声, 缱卷勾人。
晏宁真要谢谢侍女们给她颊边扫的胭脂, 不然她的脸红暴露无遗,抿了抿唇, 她低声唤道:
“谢琊…”
“你别靠这么近。”
头顶传来一声轻笑, 谢琊摘掉了她发髻上恼人的凤钗和金步摇, 只余青丝披发, 却比盛装更动人。
他眸光微闪,勾起她一丝鬓发别到耳后, 说:“是该离远点。”
否则他难做君子。
他把首饰放回她掌心,转身坐到圈椅里, 把玩着自己修长的指节道:“若不喜欢就压箱底吧。”
改日我亲手为你刻几件素雅的。
这话谢琊只在心里说了,还没做到的事他从不会轻易许诺。
晏宁笑道:“你送我的都很喜欢。”
她走过来, 抱膝坐在圈椅旁, 背靠着木扶手, 边看窗外的月亮边道:“谢谢你一路风波, 送我一程。”
谢琊垂眼瞧她,弯了弯唇角:“谢什么?那些麻烦其实你自己一个人也可以处理好。”
晏宁轻捻裙摆,声音比夜色还温柔:“可我总要给某些人英雄救美的机会呀。”
他那些小技巧其实不算什么, 能有用武之地是因为她给机会。
谢琊微愣, 随即笑道:“你比谢寒洲更适合出书。起来吧,地上凉。”
虽然铺了地毯, 但早春的夜尚有凉意。
晏宁摇摇头, 继续抱着膝盖看月亮, 说:“我一直觉得月亮离我很遥远,所以到现在都不相信月亮归我了。”
谢琊听懂了她的意思,他温热的大掌揉了揉她的发顶,说:
“月亮不归你,归你的是我。”
晏宁的心跳了跳,她继续问:“那月亮会一直归我吗?”
谢琊从圈椅里起身,他伸出双臂绕过晏宁的膝弯,趁她不备把她抱了起来,轻轻放到椅子里,说:
“别为难月亮了,为难我吧,我会一直归你,你随手就能够到。”
他蹲下身,蹲在少女身前,修长的手指抓着她的手,一点一点带到他的眉眼处,“摸摸看。”
谢琊的眉骨到鼻梁格外出色,在半盏青灯半轮月影下好看得不真实,晏宁却触到了他肌肤的温热。
那莹莹如玉的皮肤是暖的。
谢琊没有骗她,他好像真的属于她了,晏宁的指尖微微颤栗,就好像等了两辈子才等来这一次靠近,她觉得委屈,想肆无忌惮扑到他怀里哭一场,想抱着他的脖颈,埋在他颈间哭湿他的衣襟。
可她到底是个要强的女孩子,只是红了眼眶,小声道:“你可以把面具戴上吗?”
谢琊怎么可能拒绝她,他随手一挥,精致的面容再次被阴阳怪气的笑脸面具遮掩,只露出他那双亮似孤星微微上挑的眼睛。
晏宁盯着他的眸子,得寸进尺道:“闭上眼睛。”
“好。”谢琊的声音近乎宠溺,他牢牢阖上双眼,纤长的睫毛在灯影下根根分明。
晏宁压下仿佛来自灵魂深处的酸涩情绪,她紧紧抓着谢琊的手臂,身子前倾,隔着面具吻上了他的唇。
她亲吻月亮,带着虔诚。
眼泪从晏宁颊边流下,落在谢琊颈间,滴至他胸膛。
一个克制到极致的吻,他的心却跟着她一起疼了起来。
晏宁不知道这个吻隔着前世今生,谢琊却很清楚,这是多么来之不易的圆满。
她看他如月亮,却并不知道,她的小月亮视她为玫瑰,珍之重之,悉心浇灌,只盼着她重回枝头。
盼着她忘却过往阴沉,迎接来路光明,被爱意滋养,灿烂辉煌。
谢琊没有睁开眼睛。
窗外的月亮永悬不落,室内的玫瑰常开不败,有爱就能至死不渝。
*
周氏茶楼,膳堂。
灶台里的火烧得通红,正煨着一锅红烧肉,虽说这道菜当宵夜有些油腻,但却是庖厨晏然的拿手菜。
晏然是周掌柜多年的老友。
二人从年少时就开始共事,但凡茶楼要出宴席,要订糕点,都是晏家的庖厨来接这活儿。
镇上的人都认可晏然的手艺。
年近四十的中年男人虽然其貌不扬,甚至因为风湿走路微跛,但面相憨厚老实,本质上就有着黄土地的厚重,又因多年的庖厨生涯,他身材略微发福,早已不见年轻时的精瘦,手艺却一如既往干练。
晏然的脾气很好。
哪怕被周掌柜的人连夜从永宁村请来也没见恼怒,相反挽起衣袖,做事格外细心谨慎。
晏然的话不多,膳堂里只能听见制膳的声音,余下的絮絮叨叨全出自周掌柜。
他今夜格外兴奋。
“老晏啊,这时隔二十年,又有修士光临我们小镇,实在是天降祥瑞,吉星高照啊。”
晏然颠了颠勺,似想到什么,沉默的眼睛一亮,牵起眼角细纹问道:“是凌华仙君吗?”
当年把他小妹妹带走的,就是这位高高在上的修士。
周掌柜摇摇头,高深莫测道:“那怕是比仙君还要厉害,是谢氏的仙尊,独一无二。”
他拍了拍晏然的肩膀:“你好好表现,说不定仙尊开恩,让你再见妹妹一面。”
晏然眼角微湿,不知是被烟熏火燎的还是有心事,他把小菜盛入盘中,又起锅蒸精致面点,拖着跛足在厨房忙碌。
周掌柜自接手茶楼起,瞧惯了人间疾苦,还是难免心酸,多嘴道:“老晏啊,这么多年了,你妹妹一定不会怪你。”
“当年那种情况,要不是被仙君带走,你妹妹也是被卖给临村做童养媳的下场。”
“那时候穷得没有办法啊。”
“唉……”
晏然并不宽厚的脊背僵了一瞬,他险些握不稳手中的菜刀,一向稳重如山的男人在提及家里小妹妹的时候还是会红了眼眶。
他嗓音微粗,低声道:“老周,是我们晏家对不起她。”
卖给临村和送给仙君又有什么区别呢。
横竖是晏家卖了女儿,换来父母的苟延残喘和后半生富贵。
周掌柜不再多言,当年的永宁村还闹过饥i荒,人吃人也不是没有,离开反而比留下更好。
可怜那不到十岁的小姑娘,临走前还同他哥哥拉钩,说:我一定会回来看你们,然后给爹娘带更好的药材,给哥哥攒娶嫂子的聘礼。
那时晏然将要及冠,除了家里几间破草屋一无所有,连妹妹走时想吃一顿红烧肉都没能满足她。
后来生活好了,这二十年间,晏然的厨艺持续精进,一手红烧肉酥弹软糯,香飘十里,他几乎顿顿都做,却再也没等回来那个累了就趴在他背上睡觉的小姑娘。
是了,修士斩断尘缘。
父母和凌华仙君做交易的时候,晏然就知道今生无缘再见。
终究是他们晏家欠了她。
……
雅间里又亮起了好多烛火。
晏宁跟谢琊说这样暖和,她记忆里小的时候天冷,手拢在蜡烛上热一会,才好继续写字。
晏家人世代庖厨,没出过读书人,晏宁也是跟村口的先生习了几个字,得空就会偷偷练习。
要是饿了,就翻出黄油纸包着的糕点碎屑吃几口,一点不比完整的糕点差,边角料还要更香。
晏宁垂眼说着,唇边逸起笑容,谢琊取了披风轻轻盖在她肩上,陪她一起坐在地毯上,教她辨认月亮旁边的星星。
谢琊的童年和晏宁截然不同,无论在现代还是穿越过来,他的生活起居都有人精心照料,他只用把全部的心思耗费在学习和研究上,做世俗认可的天才。
他走得很快,远胜同龄人,也没心思去留意吃穿用度,自有人备好送到他跟前,他没有特别喜欢的,也没什么不满,唯一难挨的就是研究的瓶颈期。
那时候是靠甜食度过。
糖分能让他快乐。
他似乎不该不快乐,衣食无忧,名利双收,所有人都觉得祖师爷的人生一帆风顺,出生就在顶峰,可无数个为研究辗转反侧的日夜,都是他自己熬过来。
不是觉得枯燥就可以放弃。
不是感到为难就能后退。
他顶着家族的期许,世俗的见证,没有片刻能够真正喘息,好在天道酬勤,他十年磨一剑,成了九州第一剑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