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月听冬至说道“话本子”二字时,眼睛倏地亮了亮。
无名笑着揉揉她的脑袋。小姑娘虽然热衷看书学习,但比起各家学派的那些大块头书籍,她果然还是更喜欢通俗易懂又有趣的小说一点。
至于无名她自己,王府里的秘籍已经够她看了,她倒是不馋塔中书籍。
几人登到第八层时,忽然在楼梯边看见一个无比普通的人影。
那人面容普通,穿着普通,身材普通。可无名却一眼认出了他是谁——那名单手折断司涟弩丨箭,挡下刺客袭击的宗师,秦王座下客卿王天霸。
为什么他在这里?
无名看着王天霸专心致志啃着手中武功秘籍,甚至没注意到与他擦肩而过的几人时,感觉心中已经有了答案。
武学宗师痴迷于武功,登落雁塔读秘籍自是再正常不过。
可无名心中却隐隐觉得有些不安。
她在京城中住了这么多年,一直没有见过这位宗师,如今一陪着六皇子登落雁塔,两人便碰巧遇见了。
世间真有这么巧合的事情吗?
这时,唐炙突然停下脚步,朝王天霸默默行了一礼,他身后的护卫冬至亦是抱拳行礼。无名想了想,也跟着躬身,南月虽然不知道眼前之人是谁,却还是乖乖巧巧地朝他鞠了一躬。
王天霸没有理会唐炙和无名,反而在南月躬身时,对着她和蔼地笑了笑。
南月回以浅浅的微笑,梨涡漾在脸颊边,可爱极了。
几人走上第九层,再沿着层层书架往外绕圈,终于走到最外边的窗檐处。
九层落雁塔,白雪覆盖下的亭台楼阁,已经冻结的长京湖泛着点点寒光,远处白雪红墙的皇宫,废弃的城郊擂台……长京城中一整片雪景,尽收眼底。
“长宁,南姑娘,你们可喜欢这片雪景?”唐炙趴在窗边,轻声问。
无名笑着点头,南月也眼睛亮亮地点了点头。
唐炙转头看向外边,不再多言。
无名见南月是真心喜欢这片景色,便陪着她在窗边多看了会儿。两人绕着窗檐走了好几圈,直到南月的小脸被冻得微红,无名才和唐炙告辞,带着南月进到那一堆迷宫似的书架中找书看。
唐炙没有说什么,笑着点了点头,仿佛他真的只是约无名、南月出来看看雪景,现在看完了,也就够了。
南月激动地选了两本书抱在怀里,无名找了个靠着暖炉的舒适位置,才在蒲团上坐下,南月就十分主动地坐到了她的怀里。
“……?”
无名愣了一瞬,轻推南月的肩膀。
南月却侧过脑袋来,不解地眨眨眼:“无名,你……不要抱抱吗?”
所以南月是觉得无名想要抱着她,所以才“自觉”地坐到了她怀中?
无名平r.ì里虽然习惯x_ing和南月牵手拥抱,常常有肢体接触,偶尔也会莫名地馋南月身子。可是无名可以确定,她从未在南月清醒时,显露过这种念头,更没有借着亲密接触,对她有任何龌蹉的想法!
所以自己在南月眼中,究竟是个什么形象,才会引得小姑娘主动投怀送抱啊?无名霎时哭笑不得。
“无名……你不想抱抱的话,我、我去旁边坐着。”南月声音弱了些,似是委屈地想站起身。
无名一下子伸手,将她拉回怀里:“不用了,就这样抱着吧。”
送上门来的小姑娘,不抱白不抱。
无名双手环住南月腋下,让她几乎是猝不及防地跌坐在她怀中。
冬天,南月穿得很厚,此时又被落雁塔中的暖炉烤得暖洋洋的,抱着就像一个软软的小球,手感十分舒适。无名深吸一口气,享受地闭起了眼。
南月懵懵地,又乖乖地点点头:“……哦。”
“乖,看书。”无名将南月抱紧一些,注意力移到南月手中的书本上。
无名一边懒懒地抱着南月看书,一边却始终注意着在窗边赏雪的唐炙的动向。
唐炙懒散趴在窗檐上,一只手指伸出去,在冷风下微微颤抖。
外边风雪不停,不时有雪花落在唐炙手指上,又被冷风吹走。
风雪中,一只小麻雀似乎一点儿也不怕冷,晃晃悠悠地在天空中飞行。它偶然看见落雁塔中伸出的一根手指,像是好奇那是什么东西,歪头停在了窗檐上。
“叽叽。”麻雀叫声稚嫩,想要上去看个究竟,却又有些害怕,犹豫地在原地蹦跳着。
唐炙温柔地笑了笑,低声道:“真是可爱又美好的小家伙啊……”
“殿下喜欢?”冬至轻声问。
唐炙点头,笑意愈加温和。
冬至手指一动,内力翻涌,不着痕迹地打中那只小麻雀。在小麻雀掉下九层高塔前,他伸手接住它,小心翼翼地递到唐炙手中。
唐炙虔诚地双手捧着小麻雀,眸中闪着异样的光:“真可爱啊……”
小麻雀躺在他手中,胸腔还有着轻微的起伏,只是晕了过去。
可唐炙却没有任何预兆地,一手提住它的脖子。
“咔擦”一声拧断。
唐炙虔诚的笑容甚至没有褪去。
他将麻雀尸体扔出塔外,口中还在喃喃道:“真美……”
护卫冬至没有任何反应。
正在陪南月看书的无名,表情亦是没有任何变化,懒散又温柔地盯着书面。
她主动伸手,帮南月翻过一页书。
……
临近正午,无名和南月抱着准备借回家的书本,向仍然在看雪的唐炙告别。他没有一点挽留的意思,笑着点点头。
唐炙倚在窗口,看着楼下,直到无名和南月牵着手的身影越走越远,他才对着空无一人的塔里说道:“立夏,你认为长宁和南月如何?”
这回他问的不是一直隐藏在暗处的秋分,亦不是身后的冬至,而是那位传闻中陛下赠与的死士立夏。
落雁塔中无人回应。
几息过后,塔里传来厚重的脚步声。
宗师王天霸一步步走过来,单膝跪地:“回殿下,长宁殿下年纪轻轻便有如此武学,实在是上上之资。她若是一心钻研武学,不出十年便能赶上……甚至超越在下。至于南姑娘则是资质平平,虽然她也有内力傍身,但实在是……没法入眼。”
王天霸笑容憨厚无比,唐炙面色如常,眼底没有一丝波澜。
仿佛就像是皇子与自家死士再普通不过的一次j_iao流罢了。
然而这场j_iao流注定一点也不普通。
因为那名死士竟然是王天霸,秦国皇宫中唯一的一名宗师,神一品境界的武学高手。
谁能想到,这么一名宗师,竟然是陛下赐予六皇子的死士?
可见唐炙在秦王面前,究竟受宠到什么程度!
唐炙听见王天霸的回答后,无奈笑着摇摇头:“立夏,我问的是,你对长宁与南月二人有何看法?不是问武学资质。”
“这样啊……”王天霸起身,丝毫没有宗师风范地挠挠头,憨憨笑道,“长宁郡主长得倒是倾国倾城,就是x_ing子冷了些,太沉闷了。南家那姑娘可爱得紧,我倒是很喜欢,若我有儿子,定要让她做我儿媳妇儿。”
唐炙轻笑不语,垂下眸子思考着什么。
x_ing子冷?沉闷?今r.ì的长宁的确比平时安静许多,一身风华收敛得一干二净,甚至显得有几分……普通。
今r.ì唐炙捏死麻雀的时候,他还以为无名会来问他为什么,然后像昨天那样,和他进行一段不着边际的诡异对话。可是长宁没有,她装作什么都没有发生,笑着和他告别,然后带着南月离开。
唐炙却并没有觉得失望。
无名那样耀眼的女子,再如何收敛气息,都绝不可能普普通通。她越是普通,反而显得越是不普通。
她太特殊,太耀眼了。
天空中的太yá-ng,又怎么可能遮得住耀目光芒?
至于南月……
唐炙喃喃道:“立夏,你说得对,南家小姑娘真是可爱又美好呐……”
王天霸憨厚笑着点头,仿佛因为得到殿下赞扬很是开心。
……
走远了,无名忽然将南月拉近一些,低声问:“昨r.ì六殿下是不是送了你一个木盒?”
“嗯……”南月乖乖点头,回忆道,“殿下他让父亲将东西j_iao给我,不过我没打开看,就将木盒随意放在一旁了。无名,盒子有什么问题吗?”
“盒子倒没什么,只是……”无名宠溺地揉揉南月的脑袋,“六殿下他不是好人,我不在身边的时候,你不要离他太近。”
“嗯!”南月没有多问,认真地点点头。
她上辈子和唐炙没有接触,只知道唐炙痴恋南晓依,甚至做出不少病态的举动。
南月上一世没有参加秋狩,自然不知道唐炙为什么会喜欢上南晓依。她只知道,这一世,唐炙不知为何对南晓依没了兴趣,反而用无名为借口约她出去玩,还送了她礼物。
南月突然惊诧地睁大了眼——六皇子不会是喜欢、喜欢她吧?
南月莫名慌张起来,她抓紧无名的手臂,焦急道:“无名……无名姐姐,我回家就将殿下送我的礼物烧了!”
无名虽不知道南月反应为何突然这么大,却还是满意地点点头,揽紧南月的肩膀:“就该如此!”
……
一回王府,无名便径直找到大师父,将今r.ì落雁塔中遇见王天霸的事情告知于他。
“小无名,你觉得今r.ì遇见王天霸……是小六他故意安排的?”大师父摩挲着满脸胡茬,皱眉道。
无名点头:“我以前去过几回落雁塔,却从未遇见过他,此次和唐炙去一趟就碰上了,实在太巧合了些。”
“可小六他要你和王天霸碰面,目的为何?”
“大师父你说过,唐炙是疯子,疯子做事是没有目的的。”
“有道理。”
无名双手抱着脑袋,懒散地往躺椅上一倒,忽然问:“大师父,你说,王天霸会不会是那名叫立夏的神秘死士?”
大师父捋着胡茬的手指倏地一僵,眉头紧紧皱起,极其缓慢道:“按常理说,不可能。”
王天霸是一代武学宗师,更是深受陛下尊敬的客卿,又怎会是皇子家的死士?这事儿放在任何人眼中,都是不可能之事。
打个比方,就像是邻居家饥一顿饱一顿,饿得面黄肌瘦的酒鬼老唐,突然有一天夸下海口说自己其实是当朝太子,这谁信?
所以按常理来说,此事绝不可能。
但常理之外,就说不准了。毕竟唐炙是个疯子,而当今秦王不仅不知道儿子脑子不正常,还最是宠爱这个脑子有病的小儿子。
第44章 年节(一)
无名和大师父讨论许久,关于王天霸是不是立夏一事,最终也没讨论出个所以然,只得将此事暂时搁置。
但两人得出一个共同结论,不论王天霸是不是死士,只要他是六皇子一派,往后若真要与六皇子为敌,他们恐怕占不到多少优势。如果说无名之前想要解决唐炙,就已经是十分困难的事情了,现在再加上一个宗师王天霸,更是难如登天。
但无名并没有因此气馁。
回归本源,她的目标只是保护好南月,让自己成功活过二十岁。现在最直接的问题——也就是男女主的隐患已经解决,剩下的一切又能掀起多大的波澜?
大不了带着南月离京,一走了之。
更何况,无名手中还有原文剧情这一金手指。虽然目前为止,现实里发生的一切,都和原文中有许多不同,而《镇北》原文也仅仅描绘这个世界的冰山一角。但无名隐隐有种感觉,现实里的改变都是因为她的行动,但她也仅仅只能扇动蝴蝶翅膀,引起一连串的连锁反应,却不能直接地改变什么。
比如她想要直接杀死男女主时,会受到莫名的外力干扰,而无法完成目标。却可以通过挖陷阱的方式,间接地改变他们的命运。
所以,原文中还有很多未受她影响的事情,仍然会照常发生。也就是说原文剧情,对她来说还是有用的。而不论现在她有多么被动,接下来有两大重要的时间点,都是她翻盘的机会。
第一件事是今年……准确说是明年元宵夜,秦王大病,宫中大乱,整个朝堂乱作一团。
第二件事是两年后的渭北战争。
无名心里已经有了初步的安排,如今只需要做足准备,安静等待。
就如同多年前在荒原中跟随狼群打猎时,在冰冷的C_ào甸中一动不动趴了整整一个晚上,就为了等待黄羊拖着困倦的身子起身的那一瞬。
冲上去,一击杀之。
……
落雁塔一游之后,无名和南月又恢复了规律的到公主府练武的生活。
唐炙没有再上门S_āo扰她们,亦没有直接去公主府截胡。若不是唐炙时不时还会送些意义不明的小礼物到二人府上,无名还以为她们已经彻底淡出这个疯子的视线了。
无名、南月二人练武练得很忙,南府和卫府此时也忙着筹办婚礼。无论南晓依这些r.ì子哭得多么凄惨,甚至哭伤了一只眼睛,也改变不了即将嫁给卫鸠的事实。
南家和卫家虽然一直在努力封锁消息,但当初南晓依和卫鸠闹出的那些事儿,仍然传遍了京城的大街小巷。百姓们不敢编排南卫两家,但私下嘲讽起南晓依、卫鸠两人,却是毫不嘴软。反正那南二小姐就要嫁出南家了,那卫鸠也快要从卫府搬出去,听说府邸都选好了,就在城南……啧,那地方可真是偏呐,看着是气派,可真要住进去才知道有多难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