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月不知道自己应该说些什么,他总觉得自己有很多话想说,然而话到了嘴边,他又一句都说不出来。
他垂下眼帘,良久,摇头,“没什么。”
苏已知道他想问什么,但现在明显不是说话的时候,因为对岸隐隐有火光靠近。
“别说话。”他一把攥紧明月的手臂,蹙着眉头道,“跟我来。”
明月站在他面前,看不到身后微弱的火光,有些不明所以的看着他。
苏已神色冷淡,将明月拦腰抱起,藏到不远处的一棵树上,低声嘱咐,“不管听到什么,都不要出声,知道吗?”
明月不知道发生了什么,神色不安的看着他。
苏已伸手替他拢紧衣襟,“别怕,你在这里等我。”
月色浅淡,邵安提着灯笼在前面带路,“陛下?找到了吗?”
他们沿着溪流一路走上来,眼看着月影西斜,但皇帝却一副没打算回公馆的模样。
“陛下?”
皇帝没有说话,他停下脚步,从长袖中拿出一片鳞片,鳞片对着月光,熠熠生辉,皇帝的目光也愈发深沉。
皇室由来已久,皇帝身为帝王,见过不少稀奇古怪的东西,其中就有这样的鳞片。
“邵安,回去。”他声音里听不出有什么情绪。
邵安正提着灯笼准备往前走,听到皇帝的话愣了愣,“陛下不找了吗?”虽然他并不知道陛下在找什么,但看陛下的神色,一定是极为感兴致的东西。
皇帝手指摩挲了一下鳞片。
邵安转过身,又迎着皇帝往回走,他一路上不敢抬头,因此并不知道皇帝手上拿着的是什么东西。
明月从溪水中逆流而上,尾巴蹭到水底的河卵石,不知道是什么原因,竟掉了好几片下来。
只是当时他急着往回游,月色又太淡,因此并没有注意到自己尾鳍上缺失了几片鳞片,明月的尾鳍因为双腿的原因本来就在疼痛着,更是感觉不到鳞片的掉落。
冰蓝色的鳞片坠落水底,在凌凌波光的水面上像绿宝石一样散发着光芒。
皇帝恰巧路过,看见倒映着满天繁星的溪流中有宝石熠熠生辉,心尖突然有种奇怪的情绪。
茂密的枝叶j_iao错,苏已站在一棵树后面,目送皇帝离去的背影。
灯笼的火光越来越暗,对岸两道人影也逐渐融入黑暗里。
苏已低下头,漫不经心的看了眼手上的串珠,倚在一旁大树上等着由远及近的脚步声。
“咳咳咳——”
郑纶顾不得背上的伤,咳嗽几声后又捂着伤口跌跌撞撞的往前走。
前方树影j_iao错,朦朦胧胧间,有道人影站在树下。
郑纶衣襟处的瓷瓶剧烈抖动,他以为那是明月,加快脚步,苍白的面容露出笑意,“明月!”
苏已站直身体,从婆娑的树影下走了出来。
清冷的月色洒在他身上,苏已清隽挺拔,只是目光太冷,好似利刃。
“看清楚再喊。”他声音也是冷淡异常。
郑纶加快的步伐僵住,脸色冷了下来,“太子殿下。”
苏已微微抬起下颚,用没有温度的目光看他,“苏席来了,你不走吗?”
郑纶仿佛没有听见他的话。“明月呢?”
衣襟处的瓷瓶还在剧烈抖动,可是最该站在他面前的人却不见踪影。
“苏席来了。”苏已重复了一遍。
郑纶冷冷的看着他,“明月呢?”
苏已看着他,良久,将一串琥珀色的串珠向郑纶抛去,神色不变,“恐怕连苏席也没想到,这才是你背叛皇帝的理由。”
郑纶抬手接过串珠,脸色虽冷,却苍白得跟张白纸一样,“既然太子都知道,又为什么把他拱手让给我?”
“让给你?”苏已听到了人生中最大的一个笑话,“不,我只是借你的手带明月出江陵而已。”
从一开始,他就没打算留在江陵城,之所以会对苏席下手,只是为了转移皇帝的视线而已。
郑纶肩膀上的伤口隐隐作痛,他冷笑了一声,“所以太子的目的,就是为了让陛下出宫吗?”
他一直以为明月是苏已的目的,可到了芗白镇才发现,或许真正为了明月好的,只有苏席。
苏已像是没有听见他这句话,淡淡道,“明月担心了你一晚上。”
郑纶怔住,苏已继续道,“我对他说,你已经离开了。”
“太子也有真心的时候。”郑纶怒笑起来,眼底y-in鸷。
苏已毫不在意他的讽笑,他凑近郑纶,平静道,“孤想你死。”
郑纶也平静的回视,“陛下常常叹息,太子虽有治国之道,却太过冷心无情,然而如今我才知道,太子也有嫉妒的时候。”
苏已笑了起来,他人长得清隽至极,笑起来像昙花一现,“孤跟了你们一个多月,他在做什么,你又对他做了什么,孤的眼睛看得见。”
郑纶退后一步,“难为殿下忍了如此之久。”
苏已站直身体,“确实忍了很久。”
利刃刺入胸膛的声音如此清晰,郑纶僵硬的低下头,看见一把淬了毒的匕首从自己胸口穿过。
“太子……”他手指一松,攥紧的串珠“啪嗒”一声掉在了地上。
这是一棵很大的树,枝叶茂密,冠盖如伞。
明月倚着树干,有些昏昏欲睡,知道郑纶没事后,他紧绷的神经松懈,不由自主的泛起困来。
树上枝干j_iao错复杂,淡淡的月色穿过树叶,落在明月美玉一样的脸颊上。
苏已不知什么时候上的树,他清隽的面孔被树影遮挡,看不清神色,只是衣角上的寒意颇重,跟他整个人的气息j_iao融在一起,形成了冰冷y-in郁的气质。
他伸出手,抚上明月的脸颊,冰凉的手指从眼角滑过,落到明月的衣襟上。
第71章 .43 鲛人满月
明月是被冷醒的。
他昏昏沉沉的睁开眼, 看到倾身压在他上方的苏已,脑袋瞬间清醒。
“太,太子?”他双手撑起身体往后挪动,惊得连话都差点说不出来。
苏已乌黑的长发用紫金色的玉冠束起,唯有两缕青丝垂落在脸颊两边, 他的目光深沉又冷淡, 落在明月脸上, 叫人心慌意乱。
“你——”明月瑟缩了一下身体, 刚要开口, 苏已伸出手指抵在他柔嫩的唇瓣上。
明月浑身一僵。
苏已淡色的唇轻启,“我见过你,比苏席还早。”
他的脸色看起来跟以往一样平静淡然,可明月偏偏就从里面看出了危险的意味。
“……不可能。”他下意识反驳,眼睛里是纯然的不相信,“在遇见苏席之前, 我从未来过人间。”苏已又怎么可能见过他?
苏已轻轻一笑, 抵在他唇瓣上的手收了回去, 改攥紧明月的手腕,“可我确实在那之前见过你。”
明月心如擂鼓, 他的手腕被攥得很紧, “……什么时候?”
“几个月前的花灯节。”苏已低低笑了起来,他的音色跟他的人一样清隽,令人听之酥软难忘,“江陵花灯节的那天晚上, 你不是在桥底下看烟火吗?”
明月怔住,眼睛渐渐瞪大,“在桥上说话的人是你?!”
他还记得花灯节那天,烟火绚烂得迷人眼,他原本在河底下躲藏,因为被落到河面上的火光和顺着河流飘浮的祈愿灯吸引,才从河底下探出头来。
他钻出水面的地方很隐蔽,有一座古桥遮挡,明月对那座桥印象最深刻的,就是每天都有很多人从那里来来往往,络绎不绝,不论白昼黑夜。
那天晚上烟火璀璨,夜空中百花齐放,明月攀着水中岩石仰着头欣赏,眼里心里都是对人类的怦然心动。
也就是那天晚上,他遇上了苏席,命运一般的相遇。
苏已静静的听他回忆,明月初时还满是对人间的好奇与渴望,后来则全演变成对苏席的心理活动。
从一开始全然的害怕到后来的依恋,苏席的手段可谓是个中翘楚。
“不是。”苏已摇摇头,“说话的那两个人是我宫中的侍从。”
“那你?”
“我当时正在看你。”苏已靠近了一点,几乎要贴近明月的耳廓,“别人都在看烟火和花灯,只有我在看你。”
所以即使花灯和烟火再璀璨,江陵河再漂亮,也比不上明月在水中纯然喜悦的目光。
苏已说,他当时就在桥头。
明月被他亲密的动作吓得僵住,他又往后挪了挪,险些摔到树下。
“小心!”苏已伸手揽住他的腰,蹙着眉头的模样像极了苏席。
明月任由对方拦腰抱住,“为什么?”他轻轻的问,“你要来找我?”
苏已沉默了好一会儿,“大概跟苏席一样。”
明月还是不懂,他自认到人间不久,且跟在苏席身边数月有余,可他还是不懂苏席为什么抓捕了自己又对自己这么好。
这大概是件很难懂的事,明月生活在河底一百多年,见过不少男男女女相约投河,也见过不少爱怨憎,可他还是不懂这情感之事。
苏已也看出来了,他伸手摸了摸明月的长发,“明月,你要自己去明白。”他会教会他所有事情,但唯独感情不能。
明月问,“……就这样,不好吗?”
苏已搂着他的腰,越带越近,“不好。”他的鼻尖碰到明月的鼻尖。
明月仍是看着他,只是有些不自在的偏过头,“为什么?我觉得这样很好。”
苏已笑了笑,他的手放在明月腰间,将腰带缓缓解了下来。
明月慌乱的往后退,只是他后背抵着树干,怎么也后退不了,只能无措的攥紧那只欲要落在衣襟上的手,“太子?”
“明月不是想明白吗?”苏已凑到他耳廓边开口,“我教你。”
明月心如擂鼓,他正要摇头,苏已却抬起他的下颚,俯身下来。
身体炽热得仿佛在燃烧,意识混乱间,仿佛连动作都不受控制,只能被动的跟着身上人的动作起伏。
明月逃不了,他的双手都被禁锢,只有身体还在无助的颤抖。苏已一旦有了这种心思,就不会允许猎物有一丝一毫想要逃脱的心思。
不知过了多久,明月软趴在苏已身上,胸口起伏,他双腿颤栗,意识还处于一片空白,连苏已低头在他耳边说的话也听不清楚。
苏已抬手放在他s-hi答答的长发上,“还好吗?”
明月下意识的摇头,他的手指有千斤重,怎么也抬不起来。
苏已低低笑了笑,攥紧他的手腕又俯身靠近。
晨曦微露,云端中有霞光乍现。
明月侧躺在苏已的衣衫上,胸口不断起伏,他柔软的长发铺在身侧,闭紧双眼,脸色张得很红。
苏已坐在他身侧,低头跟他说话,神色温柔遣慻。
明月浑身疼得厉害,大脑浑浑噩噩,一句话也听不进去。
恍惚中,他似听到熟悉的声音。
“明月。”有人低声叫他,声音温柔又带着点无措。
明月动了动手指,声音沙哑,“太子……”
“苏已,我叫苏已。”苏已将他拦腰抱起。
明月很难受,“……去哪里?”他难受得想落泪,不知道为什么,就是很难受。
“回宫。”苏已低头。
明月却忽然害怕起来,他有了力气,就拽着苏已的衣角拼命摇头,“不回去,我不想回去。”
苏已连忙抱紧他,“不是回离宫。”离宫指的是行宫,“我们回东宫,”
东宫是太子的居所,就算是皇帝,也不能伸手进去。
明月就拽着他的衣角,他手指发白,脸色也发白,“……我要回家。”
苏已沉默了一会儿,笑道,“东宫就是你的家。”
明月伸手擦了擦眼角,他的眼泪说来就来,“我想回江陵河。”
苏已没有说话。
第72章 .44 鲛人满月
“如果抱着你的是苏席, 你还会想回江陵河吗?”许久,苏已开口,他的声音很轻,里面甚至没有什么情绪。
明月慌乱的低下头,“这是我自己的事。”跟苏席有什么关系?
苏已低着头, 乌黑长发遮挡住他清隽的面容, 只露出稍显苍白的侧脸。他人长得挺拔, 怀里抱着明月也不见有丝毫吃力, 只是神色轻松冷漠, 更显得冷心无情。
“是吗?”他低低开口,然后抱着人往溪流边走。
明月心乱如麻,苏已的突然沉默令他感到害怕,“……太子殿下。”他低低唤了一声,看着苏已的瞳孔隐隐不安,“放我下来。”
苏已步伐沉稳, 像是没听到他的声音一样, 抱着人走到树根盘踞的地方, 停下脚步,目光在波光凌凌的水面上扫了一眼。
此时夜色尚未褪去, 云端中虽有晨曦微露, 但天空中却仍旧挂着月亮,只是月色不再明显。
苏已把明月放了下来,“地方简陋,委屈你了。”他伸出手, 把明月垂落在脸颊边的发丝掖到耳后,动作虽温柔,脸色却冷淡如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