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小服侍,对这两个爷们儿也看透, 言尽于此。
贾宝玉浑浑噩噩被请出来, 看着禁闭的大门, 喃喃自语。
“从前抄家我帮不上忙,如今眼看着林家被算计也帮不上忙,还有什么意思?”
转过身, 木偶般离去。
“还有什么意思……”
当天晚上贾宝玉未归,服侍的丫头见怪不怪, 并未当回事。直到三日后仍旧不见人影, 才意识到出事, 慌张报给探春。
卫府派人出来寻找, 有说瞧见他出城,有说瞧见他上山。可每回顺着别人指点寻找过去,都一无所获,仿佛没有这个人。
千里之外山巅上,赖头和尚睁开眼,满脸木然。
“绛珠仙子红尘济世,神瑛侍者看破虚妄,补天石已然回去。道兄,你我无缘了。”
话音落下片刻,山腰处闪现人影,眨眼便到身前。
“薄命册已毁,机缘尽归天道。神瑛侍者尚需历练,绛珠仙子却有济世之功,不如前去相助一二?”
思索片刻,赖头和尚摇头叹息。
“绛珠身旁有大气运者,我夜观星象,已有引路之人。我们入世积攒功德去吧。”
救世渡人乃是修行功德,若能助渡劫者飞升,他们亦能分其气运。但如今绛珠偏离命轨,薄命册毁去大半,他们只能另寻办法。
可这世上哪有许多大气运者?二人半晌无话,良久长叹,化为虚影飘下山去。
世间百态,云卷云舒,京城依旧繁华。
眼见林蕴婚事越来越近,林如海欣慰、不舍、担忧,五味杂陈。正犹豫着是否要休假几日,突的某日在朝堂上吵起来。
“起奏陛下,臣弹劾户部尚书钱黎私收贿赂,挪用国库,中饱私囊。”
陈大人尽职尽责,十天八天总要揪出些人或者事来。今日之事虽然大了点,但并不意外。
意外的在后面。
“陛下,臣冤枉。陈大人屡次三番针对户部,针对微臣,臣要弹劾他排除异己,请皇上明察。”
御史上奏弹劾乃属分内之事,每回辩解的不少,反咬一口的却少见。
林如海转头看过去,只见户部尚书昂首挺胸,似乎信心十足。
“臣在户部十余年,尽忠陛下,恪尽职守,不知何处得罪陈大人,竟让陈大人对我咬住不放,竟然说出这等污蔑之语。”
“满口胡言!赵忠之事早已查明,你难辞其咎,如今不过顺藤摸瓜你就急着推脱,分明就是不知悔改!”
买官之事在前,陈大人有理依据攻击性十足,对着龙椅方向拱手。
“陛下圣明恩德,只对你罚俸三月,容你静思己过。谁料不仅毫无悔过之心反而变本加厉。今日既然弹劾,必然有证据。”
说完从袖中掏出奏折,交由太监转呈皇帝。
户部尚书上前两步跪下,言辞恳切。
“欲加之罪何患无辞,陈大人早对微臣怀恨在心,上回没能将臣扳倒他不肯放弃。督察院仗着陛下信任无法无天,打压外官、排除异己、结党营私。”
说着说着,火从陈大人身上烧到整个督察院。
林如海眼睛一眯,心中有所猜测。
果不其然,三五句话之后,火向着这边烧来。
“……林大人身为督察院之首,包庇罪人、任人唯亲,致使整个督察院风气混乱。陛下,臣不敢喊冤,若要调查户部,臣请旨将依譁鄭儷督察院一并彻查!”
长篇大论说了许多,最后却说不敢喊冤?程大人气的吹胡子。
“钱尚书果然巧言善辩,难怪能够将那么多罪责都遮掩过去。但我已经取得罪证并呈交陛下,你休要再狡辩,更不要胡乱攀扯别人!”
下面吵得热闹,上面皇帝面无表情将奏折看完。
有人受贿自然有人行贿,有人贪污自然有人遮掩。陈大人虽然脾气急躁,但办事没出过岔子,每一桩每一件写在奏折上,人证物证、以及还没来得及取证部分,都清楚条陈。
皇帝看的暗自点头,面上却不显。
“双方各执一词,陈爱卿却有证据,钱爱卿可也有?”
“臣有证据,但目前不在臣手上。还望陛下准许,两日内臣必定将证据送上。只是……”
故意停顿片刻,户部尚书看向林如海。
“只是恐怕会有人将证据毁灭,到时候又来反咬臣。”
大庭广众说的如此直白,皇帝不能装作听不懂。开口道。
“刑部尚书何在?朕命你与户部尚书同去取证,限时两日务必将证据呈上。在这两日内,督察院众人留在宫中,无诏不得出宫。”
“臣,谢陛下!”
户部尚书叩首谢恩,抬头瞬间与忠顺亲王交换视线。
只要皇上将林、陈二人扣在宫中,外面什么结果还不是他们说了算?
“退朝!”
太监总管一声唱和,户部尚书迫不及待与刑部尚书交谈,引着他去取证。
督察院众人不能出宫,被太监引着往专门的休息殿去。
陈大人气的瞪眼。
“这老东西肯定憋着坏心,有本事他就去查,本官行的正坐得直,但凡他能查出来,这顶乌纱帽不要了!”
几个同被禁足的人纷纷劝解,彼此安慰。
唯有林如海不理会他们,反而跑去外面找太监总管。
“总管大人,我家中两个女儿还等着我,这两日不能回去唯恐担心,还请您派人帮忙传个话,就说我有要紧事过几天回去,叫她们不用担心。”
说完话摸摸身上,没有银子,掏出锦囊将里面檀香抠出来。
“有劳大人。”
“林大人客气,不过就是跑腿的功夫,哪能要您这么贵重的东西?您先去歇着,我这就派人传话。”
太监总管整日跟在皇帝身边,哪能不知道谁是真正得圣心的?将檀香退回去,立刻打发干儿子出去传话,还特意嘱咐不要吓着两位姑娘。
刚吩咐完,就听皇帝传召林如海。庆幸地松口气,立马颠颠去传话。
林府里,林蕴接到传话最初并没有多想,督察院忙乱时,林如海两三日不回家也是有的。可偏偏小太监说完话,特意嘱咐不必担心,林大人定会安然无恙。
这不是不打自招?林蕴只好配合。
“有劳公公,请公公喝茶。我能请公公给父亲带些东西吗?”
塞个薄薄荷包过去,尽最大努力做出楚楚可怜的神情。
小太监立刻同意。
“姑娘客气。小的就在这里等着,姑娘要带什么尽快去收拾。”
再次道谢,林蕴立刻回去收拾两件贴身衣裳、汗巾、手帕、散碎银子等,裹在小包袱里托他带进去。
小太监得了银票拿着包裹,美滋滋回去。
“义父,这是林姑娘托我带进来的,还给了银子。”
“你个蠢东西,谁叫你要林姑娘银子,以为我是叫你去领肥差的吗?”
太监总管抬手打在他脑袋上,劈手夺过包袱,恨铁不成钢教训。
“那些不得宠的,你赚几两银子就赚了,我这是叫你给林大人卖好,你个蠢东西!包袱没动吧?”
“没有,林姑娘包好我就直接拿进来了。”
小太监赶紧摇头,将还没捂热乎的荷包也拿出来,双手孝敬。
太监总管掂掂包袱,确认没被打开过又塞给他,瞥着荷包。
“我要你那点子东西?好生在门外守着,林大人一出来别多嘴,眼睛比嘴有用。”
指点他几句,转身进去奉茶。
御书房里,林如海正陪皇帝下棋。
“皇上,第三盘了。”
连赢三盘,再赢下去要出大问题,林如海及时出声叫停。
皇帝明显心不在焉,甩手将棋子扔在篓里,却因为用力过大弹落在地上。
“户部尚书钱黎,当年是朕亲手将他提拔上来。早料朝堂不会一直平静,却没想到真的是他,太让朕失望。”
“没了强敌,难免生出些心思。皇上已经给过他机会,是他自己心有贪念,亦或有人背后怂恿。”
瞧着皇帝心情不好,林如海难得说两句顺耳话。
第 170 章
皇宫里面并无众人想象的禁足困顿, 皇宫外户部尚书却忙得热火朝天。
以奉圣上口谕为由,大肆收集对督察院不利的证据,无论真假, 只要沾着点关系都要搜罗起来。忙活两日, 兴冲冲到忠顺王府邀功。
“世子殿下请放心,户部、吏部都已经准备妥当, 连贾府的人也找来, 万事俱备。”
思索着没有什么遗漏,钱黎信心满满。
忠顺世子听着备好的一切,哈哈大笑。
“好!看这次林如海还有什么办法能够躲过去。不仅是他,还有那个陈林江,我倒要看看他们督察院还能不能像以前那样风光。”
太上皇在位时,督察院虽有设立, 却与其他机构并没什么区别。偏等到林如海任职, 竟开始运转起来。
督察别人也就罢了, 敢对忠顺王府指手画脚,简直找死!
眼中闪过厉色和得意, 忠顺世子仿佛已经看见最终结果, 从胸中吐出口恶气。
“明天就是两日之期, 可千万不要出现什么差错。”
“世子殿下请放心,我已经命人再三查看,保证不会有意外。明天早朝, 就是督察院的死期。”
结局未定,二人先庆贺一番。酒过三巡, 钱黎才告辞离去, 准备明日早朝。
忠顺世子独酌数杯, 越发安耐不住心中得意与期待。
不知何时忠顺亲王过来, 教训道。
“事情并未盖棺定论,切不可得意太早。明日之前,皆有可能。”
“姓林的和姓陈的还在宫里被禁足,如何反击?父王放心,若要将林如海和陈林江彻底斩杀,我自然没有把握,但是此番必定能给他们教训!”
带着几分酒意与少年意气,忠顺世子抬手,比划手起刀落。
忠顺亲王摸着胡子,想起从前几回好事都败在督察院手上,亦忍不住期待。
“既然如此你早些休息,可不要错过明日早朝。”
“是。”
两日之期已到,双方朝堂对峙,户部尚书来势汹汹。
“起奏陛下,臣已经协同刑部尚书调查清楚,林如海勾结罪臣,陈林江公报私仇,二人结党营私、排除异己,证据确凿请皇上过目。”
双手递上厚厚奏折,太监总管下来时深深看他两眼。
“钱爱卿动作迅速,已经查证了?”
皇帝接过奏折,看着上面条陈神情木然,说话都带着冷意。
众人只当这冷意是对着督察院,户部尚书拱手。
“臣已经派人捉拿贾家潜逃欲孽,另有吏部侍郎深受其害,可谓人证物证俱在。”
“啪!”
奏折被甩在桌上,皇帝目光落在林如海身上。
“林爱卿可有辩解?”
“回皇上,臣亡妻出自贾府,老太君亦曾代臣养育女儿,于情于理臣都不能做忘恩负义之人对贾府置之不理。但皇上明鉴,臣与贾家所有来往皆在老太君过世之前,过世时帮助料理后事,其后再无牵扯。”
林如海出列拱手,不紧不慢解释。
纵然贾敏已逝,贾母也是长辈,两家保持这点联系已经算疏远。倘若真的不管不顾,恐怕今天说的就不是包庇罪臣,而是冷血无情。
户部尚书咬牙切齿。
“纵然如此,卫家、冯家怎么解释,这还不算结党营私?贾家尚在牢中时你便命人带走贾芝,又如何说?”
林如海转头,仿佛在看无理取闹之人。
“逢年过节,侄女送来孝敬,莫非不能收?至于贾芝,钱大人,你拿个未满周岁的孩子做证据是不是……”
迎春、探春如今算得上无父无母,剩下个可靠的姑父想要拉近关系,很奇怪?何况是嫡亲姑父,又不是八竿子打不着的亲戚。
说来说去都是家事,户部尚书双眼冒火。
“你狡辩!”
“好了!贾家获罪期间林爱卿主动避嫌,若全是姻亲之事不必再说,可还有其他证据?”
见皇上明显露出不耐烦,户部尚书不甘心,但林如海老狐狸般谨慎,短短两日哪里抓得到证据?索性横下心。
“皇上,金科殿试,林如海依仗自身权威,为族中后辈提供庇佑。”
“你放屁!”
陈大人忍了许久终于忍不住,破口大骂。
“是谁要将外任不满一年的官员调进京城,不是你们户部吗?如今却来反咬一口,原本我还想着搜集到足够证据再弹劾,是你们自己找死!”
气冲冲对着皇帝拱手。
“陛下,臣要弹劾户部尚书任人唯亲,吏部袒护,竟然要将数名外任不满一年的新人官员调回京城任职要务。”
这问题可比姻亲互相照顾严重许多,皇帝瞬间凝神。
“细细说来。”
“是!年后臣核查各地官吏……”
陈大人如数家珍般将近两月来调查到的可疑事件一一详述,听的户部尚书满头大汗。
一个林如海不好对付,还有个陈林江,他什么时候调查到这么多事?绝对不能让他再说下去!
深吸口气,上前抢话。
“皇上!臣还要奏陈大人公报私仇,对微臣怀恨在心,蓄意报复诬陷。”
“是你在诬陷,空口白牙地诬陷!”
两人争辩起来。
忠顺世子站在旁侧,眼神阴暗。
原以为今日定会顺遂,但瞧着两人被禁足两日不仅没有丝毫惶恐不安,反而精神健硕巧言善辩,竟是不能依靠言语打压。
幸好,还有其他准备。
“咳咳。”
状似无意地轻轻咳嗽两声,忠顺世子等户部尚书看过来,微不可见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