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怎么能成?年前父亲命人打了套家具,过几日就送来,还有你那份祖产,都没写进去呢。程家姑母要来送嫁,到时还有添妆,要留出位置。”
林黛玉掰着手指头算,想想竟还落下许多,也不让林蕴继续看,拿过单子出去调整。
“……我是要直接带着个家搬过去吗?”
看着空荡荡的手,想着刚才在单子上看见的东西,还没出发林蕴就已经知道这注定是“任重道远”的一路。
林府沉浸在喜庆的氛围中,上下为婚事忙碌,陈大人却在这个时候悄悄找来。
“林大人,我查到幕后之人是谁,但若要将其检举揭发,可谓难上加难!”
辛苦数日找到线索证据,陈大人眼睛发亮,却也因为接连劳累,脸上显露疲态。
林如海忙叫人给他端参茶。
“处理要紧事也要顾自己身子,慢慢说。”
“那个调回京城的年轻官员,是忠顺王爷门下清客之子,除他外还有数人异常调派,只是他动静太大引起注意,才叫我抓住把柄。”
说到半截端起参茶一饮而尽,胡乱擦嘴继续道。
“顺着他我已经找出四五个人来,继续追查定能找出更多。初时以为忠顺王爷清正贤明,却原来与那些弄权旧勋都是一丘之貉!”
本以为是个人行贿,谁料扯出整条线索,陈大人又气又恨,猛拍桌子险些将茶盏震落。
“他们本就是一样,不过忠顺王爷运气好与陛下站在相同战线,才有今日地位风光。可惜,旧勋败落并未让他自省,反而更加嚣张。”
林如海笑得讽刺。若非早看清本质,他怎么会干脆拒绝忠顺王府提亲,甚至不惜得罪几番直言?
仗着有功在身肆意妄为,却可惜当今陛下与太上皇不同,尚在壮年又广纳新人,怎么会容许如此弄权之人高居朝堂?
“陈大人,你为人正直,凡遇不平事不肯放过,但我还是要提醒几句,切勿冲动。忠顺亲王并非其他勋贵,定要有足够确切证据,才能谋定而后动。”
“林大人放心,我虽冲动也不想白白送死,此番前来正是要与你商量对策。现今手上证据只能将那些阿谀奉承、为虎作伥之人拉下,要咬死忠顺亲王还不够,请林大人帮我。”
陈大人站起身来整理衣裳,竟对着林如海行大礼。
如此耿直,林如海伸手扶起。
“此言差矣,为官者为陛下、为百姓,怎么是帮你?我手上亦有些许证据,只是时候未到。对阵亲王,若不能一击即中,你我皆是以卵击石。”
二人对视,陈大人有些烦躁。林如海安慰。
“不过如今我瞧着,他有些等不及。但你我还不够,还需他人相助。”
林府议论着王府,王府同样议论着林府。
王府设宴,宴请的却并非名门贵戚,而是两个翰林小吏。
“区区家宴招待不周,还请两位林大人不要嫌弃。”
忠顺世子抬手举杯,坐在他下手的正是当初上京赶考参加殿试那两位林家后生。
他二人殿试成绩居中,如今正在翰林院暂无正职,领着六品俸禄。突然收到王府邀请不敢不来,来了又坐立难安。
“世子言重,我等末流小吏,何敢劳动世子相请?”
进京这些时日,也学会些场面话,心中畏惧发抖,面上却尽力维持恭敬。
但他们这般青涩,如何瞒得过忠顺世子?看够了他们强装镇定,才放下酒杯。
“二位不必紧张,只是说些闲话,交个朋友。”
第 168 章
“听闻你们二人出身姑苏, 自小便在族中有好学之名,从乡试一路进入殿试,如今留在翰林院, 也算前途无量。本世子在这里先恭喜两位?”
再次举杯, 忠顺世子眼中隐隐带着几分轻蔑,却巧妙用酒杯挡住。
对面两人忙陪饮, 拱手道不敢, 并不多说其他话。
忠顺世子更加轻视,放下酒杯直入主题。
“本世子听闻你们进京时曾前往林府投靠,却被拒之门外,可有此事?”
进京参加殿试者足有数百之多,除去有司核对人员,还有谁会关注每个考生的一举一动?他怎么会知道的这么清楚?
两人对视一眼, 左侧林枫拱手。
“回世子, 我们与林大人乃是族亲, 的确曾经上门投宿。但林大人清明正直,为避嫌并未许我们进去。”
“什么清明正直, 不过沽名钓誉罢了。每回殿试学子入京, 谁不是投亲靠友, 怎么偏他清高?”
满口嘲讽毫不掩饰,让两人怔住。
还以为忠顺王府和林如海关系不错,但似乎他们两个搞错情势。果然是宴无好宴, 早知如此,还不如推拒。
林枫僵硬着脸。
“世子说笑, 皇上圣明之下, 朝中谁不清正?”
不知道该说什么时候, 称赞陛下英明肯定没错。林枫、林岳如出一辙的尴尬笑容。
这个反应也算聪明, 奈何两人经验太少,说出来太假。
忠顺世子看着他们,露出诚恳神情。
“林大人自然是公正廉明,本世子比不上。今日请二位过来,正是有意交个朋友,不知二位能否赏脸?”
“多谢世子抬爱,我等不过翰林小吏,既然世子殿下赏识,岂敢不从?”
绞尽脑汁翻出几句场面话,好歹将这场宴会糊弄过去,等从王府里面出来,两人已经是一身冷汗。
“从任职到如今,还是头回到王府赴宴。咱们有什么地方能够被王府世子看上的?”
“这谁能说的准?寻常子弟为前程、为生存寒窗苦读,在他们看来不过是追名逐利,即便是礼贤下士也礼不到你我二人身上,恐怕是有什么阴谋要将我们拉进去。”
能参加殿试的人绝对不会是傻子,即便不懂官场险恶,也不会蠢到没脑子,轻易相信别人说话。二人对视,都看见彼此脸上苦笑。
“就算知道他们有阴谋,我们又能如何?连进京时去林府的事情都知道,不是盯着你我就是盯着林大人,往哪里躲?”
“怪道老先生说京城并非众人想象中那样好。既然如此就静观其变,总不能是为了我们两个特意设计的陷阱吧?”
殿试后成功进入翰林院,对于天下学子来说,他们已经飞上枝头。殊不知,他们在京城也是被人摆布,没有丝毫还手之力。
二人相携走远,借着微风吹散满身汗意。王府里,忠顺世子正向忠顺亲王禀报。
“不过是两个在翰林任职的杂役,随便说几句话便吓得他们不敢动弹。瞧着实在不成器,我并未将事情告诉他们,只等着需要的时候再将他们找来也是一样,免的打草惊蛇。”
想到他们二人胆战心惊的模样,忠顺世子难掩嫌弃。
“从前只道程潜出身江湖上不得台面,却不想这出身林家的子弟还不如他。”
忠顺亲王不置可否,只嘱咐道。
“陛下信任督察院,你要千万小心,不要打草惊蛇被他们抓住把柄。”
“父王放心,任凭他们想破脑袋,也绝想不到出卖他们的人是谁。”
朝堂波澜不断,卫府刚刚退出风波中心,又发生件喜事。
探春经过一天一夜平安生下女儿,卫若兰才刚刚晋封二等奖军,孩子从出生就在身份上胜过几乎所有贾家女儿,府上往来庆贺之人不断。
林蕴和林黛玉也带着礼物过来瞧。
“孩子刚出生原来是这样的,真丑。”
小心在她皱巴巴的脸上拨弄两下,林蕴嫌弃收回手指。
“稳婆说要再养几个月才会好看。别人家孩子你瞧着嫌弃,将来你生了孩子,难道也嫌弃?”
探春并不觉得被冒犯,还有心思打趣。
谁料林蕴毫不遮掩,迅速承认。
“如果生下来也是这样,当然!难道丑八怪换个身份就不是丑八怪,美人换个身份就不是美人?我可是看脸的。”
“幸亏咱们姐妹几个都是好看的,否则亲戚都做不成。”
林黛玉趁机调笑。三人边逗孩子边说闲话,直到孩子哭泣被奶娘抱出去喂奶,探春才问道。
“我才刚生产几日你们就过来,可是有话要说?”
“你多心了。提前来看,只是因为我怕赶不上满月酒。”
林蕴说着话,挥手命人将礼物带进来放在桌上。
“下月初我就要往福建去,原本以为能赶上你家满月酒,没想还是差了几日。但礼物都带来,可别说我这个做姨母的赖账。”
桌上摆着金项圈、玉锁等物,正是最合适的满月礼。探春顾不上看,只盯着她。
“下月就走?早前不是说要定在秋天,何时改了?”
看着眼前人,探春恍惚想起当初众人在大观园玩闹,再看眼下,忍不住苦笑。
“姐妹们大了,早知会有这一日,没想到来的这样快。自从出嫁,家里姐妹见不着,好歹还有你们,可现在你也要走,往后京城越发冷清。”
“天下无不散的宴席,往后你有儿女绕膝,怕是即便我在京城,你也懒得来往。”
伤感之情刚涌上心头,被林蕴两句话打破。探春抬眼瞪。
“不用往后,现在就不想理你!”
很快奶娘将孩子抱回来,又说会子话两人告辞。
“三妹妹还在月子里,要注意身子,我们该回去了。”
等月子结束,林蕴已经前往福建,下回见面不知何年何月。探春撑起身子,直到看不见她们身影才颓然坐回床上,喃喃自语。
“走了也好,京城是个伤心地。”
林蕴姐妹没听见她说话,从后院乘着小轿出来,换上林府大轿,亦未发现站在门前角落里的贾宝玉。
自从探春生产,他每日来门前徘徊却不敢进去,今日又来,却瞧着轿子上面“林”字发愣。
“林家的轿子,是林妹妹,林妹妹!”
小跑追几步,见着轿子越走越远,神情恍惚。
“林妹妹没看见我,也好,这样也好,我这样还有什么资格出现在林妹妹面前?”
低头看着身上寻常锦缎所制衣物,再看林家轿撵规格,苦笑一声转头往回走。刚到家,却见琪官在。
“宝二爷,我今日特来寻你,听丫鬟说你不在,便在此等候。”
“早不是什么宝二爷,叫我宝玉就是。现如今还拿我当朋友的,就只有你一个人了,请进去吧。”
毕竟是亲生兄妹,探春从未亏待他,虽不曾将他接到卫府,却给他买了二进小宅院,里面也安排三五个丫头服侍。虽不及从前富贵舒心,却绝对胜过大多数寻常百姓。
两人到里面厢房喝茶,琪官等丫头退下,凑近贾宝玉压低声音。
“我昨儿到忠顺王府服侍,听见王爷说要对付卫家和林家,你如今跟着三姑娘,还要早做打算才是。”
“什么,要对付林家?”
全没听见前半句,满心都是林黛玉,贾宝玉急切抓住琪官肩膀。
“忠顺王爷为何要对付他们?他们一无犯罪,二无作恶,哪里得罪了他不成?”
“宝二爷切莫激动,我只是听着王爷说起两句,具体并不清楚。只是担心连累你,才特意提醒。你若想要知道,待我下次去王府服侍时,再细细打探。”
琪官将贾宝玉引为知己,凡与他相关的事情都更关注几分,也是因为他才将袭人买回去。
“既然宝二爷如此在意,就算不能帮上忙,我也会尽力打探。先告辞,等有消息再来告诉你。”
琪官拱手告辞,留下贾宝玉魂不守舍。
“林姑父从未做过什么错事,若是林府被抄,林妹妹怎么办?不行,我要想个办法。”
在屋里踱步许久,突然想到什么,转身匆匆出去。
走过两条街,停在另一处二进宅院门口,踟蹰不前。这处宅院虽然与他的院子相隔甚远,格局大小却相似。打眼瞧着,仿佛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二爷来了,三爷在里面念书呢。”
彩云买菜回来,正瞧见贾宝玉发愣,忙将他领进去倒茶。
片刻贾环过来,脸上十足十嫌弃。
“三姐姐已经给你买了院子,还到我这里来干什么?”
从前他们便关系不好,如今更无所顾忌。但贾宝玉记挂着事情,无心纠缠。
“我是有正经事来找你,明儿你去看三妹妹,就说给孩子买了礼物,然后告诉她忠顺亲王要对付林家,让她想办法给林家传信。不然林妹妹就危险了。”
“我说你怎么过来跟我吵架,原是跟林家有关。”
贾环冷笑,一屁股坐在凳子上稳如泰山。
“我不去,谁爱去谁去!”
“现在不是使性子的时候,火烧眉毛,快去叫三妹妹想个办法正经!”
贾宝玉越着急,贾环面色越冷。
瞅着他要过来拉扯,贾环跳下凳子啐在地上。
“有时间管林府,还不如管管你自己!你我全靠三姐姐养着,若是三姐姐被连累怎么办?你每天就知道吃酒花钱,还想着给三姐姐添麻烦,有本事你一把火将忠顺王府烧了,岂不是干净?”
反正已经撕破脸,没什么不能说,贾环破罐子破摔。
“从小你就骂我自私不算爷们儿,我就是自私,爱去你去,我不去!”
第 169 章
从前在贾府时候, 上面有王夫人压着,贾环尚且对贾宝玉不假辞色,更何况如今两人都是靠着探春, 他这个同父同母的兄弟更亲近。
几句话将贾宝玉堵回去, 冷笑。
“怎么不说话?要去你自己去,别来连累我们姐弟俩。彩云, 送客!”
甩袖子背着手出去, 姿态颇有几分像贾政。
彩云在外面就听见争吵,进来见贾宝玉发愣,上前柔声劝慰。
“二爷,我是个下人按理不该多话,凭三爷万般不好,这回却说对了。即便林家被一百个人算计, 也比咱们家强。何况, 您哪怕是叫三爷叮嘱姑娘小心, 也好过满口都是林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