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二月底,卫若兰才终于从西南回来,一并带回来的还有西南使臣,带着降书、以及请求我朝赐予治疗鼠疫药方的恳求。
“西南蛮夷之邦,若将配方给他们,定然反扑,臣以为不可。”
“臣附议,西南贫苦,百姓凶悍,若轻易将药方赐予,如何告慰阵亡将士?降书可以收,药方万万不能给。”
“周大人此言差矣,吾乃□□上国,岂能小肚鸡肠?他们既派使臣来降,定然真心臣服。”
“不错,况且交界鼠疫并未彻底断绝,若放任西南肆虐,岂非连累我边关百姓?”
双方各持观点,在朝堂上争论不休。
忠顺亲王出列。
“陛下,卫将军神勇震慑西南,不如将配方赏赐并令俯首称臣。如若不从,自有卫将军将其驱赶捉拿。”
话音落下,立时不少人附和。
龙椅上皇帝面露犹豫,林如海出列。
“王爷所言有理,然国库不丰,若非将士英勇战事必定损耗。少则两年多则五年,我们才能恢复,实在不利于交战。”
无论是发展内部还是对外征战,归根结底离不开银子。为了西南战事,查抄旧勋府邸的银子几乎都花用出去。边境亦百废待兴,最需要的就是时间和银子。西南得到配方迅速恢复,再骚扰如何应对?
“诸位爱卿所言有理,朕再考虑一二。退朝。”
两方争执,皇帝若拿不出令人信服的理由,不能随意下决断。命令众人退朝,私下召见太医院院正、副院正。
“南行太医回来数日,可有什么结果?”
院正是个五十多岁的老头子,拱手道。
“陛下,老鼠乃阴祟,西南属火,噬咬人身……”
“朕不是听你长篇大论,到底研究出什么来?”
这个时候还有心思说许多废话,早晚将这些掉书袋的老学究都撵出去!
皇帝烦躁地想着,将视线投向旁边略年轻些的副院正。
“你来说。”
“是,起奏陛下,鼠疫并无配方。此去西南,虽有成功治愈先例,却只知其然不知其所以然,即便我们自己要钻研透彻少说三年五载,如何能给西南蛮夷?倘若他们真心换取,我们可研制药丸,给他们回去煮水煎药。”
不给药方,直接给药?皇帝兴致起来,疲惫的身子挺直不少。
“继续说。”
“药引并非唯在西南,各地都有,但若要控制剂量,只有太医研制。既然投降便是属国,贸易往来也是寻常。”
如此既能压制蛮夷,又能增加收入,皇帝龙心大悦。
“咱们自己还未研究透彻,不赐给他们也是为避免意外。既然如此,你就带领太医院先做出千人份……不,百人份来,命西南使臣带回去。”
“臣遵旨。”
两国交锋,看的不是善心,凭你生死存亡,别来祸害我朝。
忠顺亲王奉旨接待使臣,早已答应帮他们要到药方,最终却只拿到百人份配药。使臣虽未说什么,但眼中不悦和轻视,仿佛耳光打在忠顺亲王脸上。
“不过区区药方,害得本王在使臣面前丢脸,着实可恨!”
身为朝中唯一亲王,奉旨迎接使臣本是荣幸,谁料竟不能让他如意,在最后翻船。
“既然你们不仁,休怪本王不义,新仇旧恨一并清算!”
看着西南使团远去只剩背影,忠顺亲王抬手捶在城墙上,愤恨甩手离去。
对外之事处理完毕,便该对内。卫若兰等西南战事有功,如今战事终结按理该论功行赏,可事情并不顺遂。
“西南虽有战事,却并未大动干戈,将士自当封赏,却不必封赏太过。”
“此言差矣,蛮夷阴险狡诈最擅偷袭,守卫西南并不比酣战容易。况且有鼠疫威胁,正应当给予丰收赏赐,才可见陛下圣明。”
无论大事小事,在朝堂上总能吵起来,皇帝已经见怪不怪,甚至在无人注意时低头叹口气。
果不其然,一早上也没吵出个结果。
散了早朝,林如海同陈大人并肩出来。
“陈大人,整个早朝看你精神不好,可是生病了?虽然众人视线都是西南之事上,但年后官员调派还需核查,可别误了手上要事。”
“我正是为了这件事心烦,林大人有所不知,前几日吏部定下的人员名单出来,我循例去看,却在上面瞧见个去年刚入仕的年轻人,在外不满一年就要调回京城任职户部。”
督察院说白了就是什么乱七八糟的事情都管,只要有看不顺眼的就可以上奏弹劾。陈大人恼得眉毛都要飞起来。
“若是在任上做出政绩,自然等年底核查明年晋升,偏偏多一年都不能等。哼,如此晋升迅速,怕是卫将军都比不上!”
林如海若有所思。
“官员三年考核,他这样着急怕是有人在背后。你可调查清楚了?”
“正待去调查,我倒要看看,什么样的政绩能让他一年之内从地方县令调往户部,若是没有,定要将幕后弄鬼之人揪出来,告辞!”
匆匆拱手,陈大人气冲冲出宫去。
要让朝堂彻底清静,谈何容易?林如海摇摇头,抬脚要走,身后传来太监声音。
“林大人请留步,皇上召见。”
远处宫门方向,忠顺亲王正看着这一幕。
“这老狐狸果然深藏不漏,此番封赏陛下定会听从他建议。好容易将那些世家勋贵打压下去,岂能让他们死灰复燃?”
在他身后站着几位大臣,互相对视,为首一人拱手。
“王爷放心,卫若兰乃是卫家余孽,陛下定心中有数。况且当年打压旧勋,林如海也出了力,他应当不至如此糊涂。”
“这可未必,朝堂正值用人之际,卫老爷子老实,保不齐卫家能重新站起来。况且他们都是贾家姻亲,你怎么知道他们不会在背后有交易?”
忠顺亲王眯着眼睛,透出危险和算计。
身后众人面面相觑,确实不能保证。
御书房里,林如海单独觐见,果然说到卫若兰。
“微臣斗胆,想请问陛下是要将卫将军留在京城,还是放去西南?”
“有何区别?”
君臣二人对视,比在朝堂亲近自然,话题却不轻松。
“若留在京城,金银爵位自然都有。若南去,倒与冯总督遥相对望。”
简单来说,留在京城有面子,远去西南有里子,本质是给银子还是给兵权。
一针见血说到点子上,皇帝爽快大笑,伸手点他。
“满朝只有你敢说实话,果然叫你来对了。只是西南与福建不同,那边有你未来女婿掌管水师,卫若兰去西南可是兵权政权都拿在手里。”
“这有何难?他是武官,再派个文官就是。”
林如海半点不慌,随口回应,被皇帝嗤一声。
“说得容易,西南原是他驻守,早有威信,寻常文官谁能去?你去?”
“启禀皇上,臣年迈,再过几年便乞骸骨回乡,恐不能长途跋涉。”
拱拱手,索性倚老卖老。
皇帝瞪眼。
“你才五十,乞什么骸骨?回去想几个人来,文官武官都要,朕再思虑几日。”
“臣遵旨。”
“走走走!”
将林如海赶出去,皇帝倚在龙椅上。
还曾想着林如海唯有二女,是否要纳一女入宫以示恩宠。谁料这老东西满脑子想着乞骸骨,几番暗示委以重任都不为所动。
再想想后宫里那些明争暗斗的妃子,突然感觉生几个公主也不错。
放空片刻,揉揉脖子坐直,拿起堆积如山的奏折批阅。
反观林如海回到家中,换去繁冗官服,喝着女儿提前准备的热茶,格外惬意。
“闲了些日子又要忙起来,过会子我往衙门去,还不知几时回来,晚饭不必等我。”
说完放下茶盏抬头,却见姐妹两个鬼鬼祟祟互相推诿什么。
“可有事?”
好奇询问,就见林黛玉推林蕴一把。
被推出来,林蕴扣扣手。
“也没什么,只是父亲回来前,曹家派人来说婚期将近……”
“婚期定在四月,这才刚三月,哪里近?”
放下茶盏,林如海心中欣慰与熨帖消失的干干净净。
第 167 章
去岁请期, 已经商定今年春天四月初八从京城出发,五月底前到达福建,六月初三正式行礼。整个过程自春暖花开启始, 赶在酷暑来临前完成, 特意选在气候适宜的季节。
即便如此,也挡不住林如海心里不痛快。
“这才刚刚进入三月, 就急着来催, 是怕咱们家备不起嫁妆吗?”
即将嫁女的老父亲讲不通道理,只要想着林蕴要从京城千里迢迢去福建,往后不知何时能回来,他就脸色难看。
林蕴探头试探。
“那,不嫁了?”
“胡说!”
横也不是竖也不是,林如海憋着口气, 甩手起身往督察衙门去。
这一天里下臣、差役们战战兢兢, 总觉得顶头上司林大人气不顺。做事更十二分谨慎, 唯恐撞到枪口上。
当天晚上,可供选择官员名单便送到御前, 后面详细列举着可选择缘由, 条理清晰。
“林爱卿办事, 果然放心,朕心甚慰。”
如此效率皇上十分满意,当天晚上召见吏部尚书, 将事情决定下来。
第二日朝上当众宣布卫若兰留在京城册封二等将军爵位,西南重地另派兵镇守。
另派兵镇守在意料之中, 但册封二等将军引起议论。
当初贾赦继承祖上蒙荫, 也不过是个三等, 卫若兰从西南回来就是二等。皇上是要将他捧起来, 还是要让他一辈子守在这个二等上?
众人纷纷猜测,林如海身旁也凑过来个人。
“林大人,看来这位卫小将军深得陛下赏识,虽然年纪小,往后也要敬着些。”
“张大人所言有理。”
林如海恍然大悟般点头,旁边又凑来一人。
“我却不这样认为,陛下不放他南去,正是有心防范。这样的年纪就立下战功,若不好生管教,将来怕是要捅破天。”
“冯大人所言有理。”
凭谁说什么,林如海只管点头认同,数人过来都没从他口中套出有用信息。
忠顺亲王冷眼旁观,咬牙切齿。
老东西!
下朝后出来,亲自拦住林如海。
“林大人好定性,难怪陛下有要紧事都要传召林大人入宫商议。此番卫将军高升,先恭喜了。”
“王爷说笑,食君之禄自当为君分忧。下官正要往卫将军府上道贺,不如同去?”
仿佛没听出话中为难,林如海热情邀请,让忠顺亲王脸色难看。
“不必,本王另有要事,告辞!”
“恭送王爷。”
林如海拱手行礼,再抬头忠顺亲王已经走远。回府后命人送上一份无功无过的礼物,便算贺喜,其余再不管。
前面事情处理完,又想起林蕴婚事。虽然不舍也不能忽略,憋着气往后院走,路过花园却瞧见角落里聚着人。
三月份已是春意盎然,花园生机勃发。林黛玉身处其中手持画笔,不知瞧见了什么美景,急不可耐地将其记录在纸上,并未发现林如海到来。
边上小丫头有的在剪花,有的在看热闹,瞧见林如海纷纷停下问好,退到旁边。
不知过了多久,林黛玉落款收笔,抬头才发觉异常。
“父亲何时过来的?这些丫头越发胆大,竟不告诉我。”
“是我看你认真,命她们不许打扰。”
林如海解释一句,上前来赏画。只见画中碧树参天百花齐放,端的盛景。可抬头看花园,分明还未到时候。
“长进不少,心境也放开许多。”
如此评语,林黛玉掩嘴笑道。
“父亲是看多了姐姐鬼画符,瞧谁都长进。这是给姐姐的,我想给她带着去。”
后半句说完,父女二人一时无话。
顺着画卷往旁边瞧,那里已经有几幅完成的作品。展开来看,无一例外都是林府最热闹的景象。
林如海小心收起画卷。
“正有件事跟你商量。如今朝堂稳固新人交替,我有辞官之意。等你姐姐出嫁,咱们回扬州可好?或者姑苏祖宅。那边气候宜人,方便你种花养草,也离福建近些。”
见过朝堂更迭,亦曾位居高位,林如海仕途无憾,自然要开始享受生活。
林黛玉一怔,片刻惊喜,满口答应。
“自然是好,咱们回家自在,趁早远离京城熙攘。”
若论繁华,没有地方比得上京城。若论混杂,同样没有地方比得上京城。既然不贪恋繁华,趁早离去并无不可。
父女两个说定,迫不及待着手给林蕴备嫁,并开始思索回去后要如何改建旧宅。这里扩大花园,那里增建药圃,甚至林如海已经规划开间私塾,将未来外孙读书的事情都考虑进去。
傍晚林蕴从程家回来,看着喜气洋洋的两人,怀疑错过大事。
“莫非今日有什么好消息,也说来给我听听?”
“好消息确实有,倒与你没什么相干。”
等林如海辞官,林蕴早到福建去,可不是没有相干?林黛玉卖个关子,将嫁妆单子拿出来。
“瞧瞧可还有其他想要的,我给你添进去。”
虽然林蕴是姐姐,但不好自己筹备婚事,外面的嫁妆诸如田产、铺子林如海负责,里面诸如衣裳、首饰林黛玉负责。
三折单子写的满满当当,看着都让人害怕。
“这些足够,我还嫌多呢。路途遥远,都怕在路上掉了,不用再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