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期乌龙-第3章
天真向板栗
3 年前


周文涛也看到了陈嘉越手里的赞助礼包,一口咬定陈嘉越知道李岩是男的,从而推断出陈嘉越是gay。刘润林见怪不怪地来了句“不是没可能”、“我们学校gay还少吗”,赵霆在玩他的乙女游戏,无暇参与讨论。李岩摸不准他们对同性恋的态度,只能在一旁笑,听周文涛紧张地大喊“不能让我们的李岩这么早被猪拱了”,顺从地接受这段时间不可以一个人走夜路的建议。
于是李岩此刻一个人待在楼上的排练教室,等室友把合唱团的节目看完。他领内部门票的时候忘记给自己留一份了,结束交响的演出后溜到观众席才发现,连过道都站满了人。李岩闲着没事便掀开了钢琴盖,用两根手指敲一些幼稚的曲调,没敲几句却听见了陈嘉越的声音。
“你在这里啊。”陈嘉越的开场白还是很生硬。
“……找我有事吗?”李岩尽量把他当作一位不太熟的老乡兼校友,没有把“怎么这么阴魂不散”写到脸上。
陈嘉越不说话了,抿紧了嘴唇,像完全不懂搭讪技巧的雏鸟,不敢向喜欢的人靠近半步。李岩被自己的这种联想恶心到,忍不住抖了抖,合上钢琴盖自顾自玩手机,把陈嘉越晾在一边。
“总感觉你变了挺多的。”过了好一会儿,陈嘉越才出声,带着小心翼翼的无奈。
“……你也是。”李岩抬起头,似笑非笑地看他,觉得荒谬极了。
李岩才没有变,他不过是在什么样的环境做什么样的人。没人愿意理睬他,他便保持安静,热脸不贴冷屁股,有人善意接近,他就把向往热闹向往群体的那一部分从箱底掏出来。被陈嘉越抛弃的内向、不合群的李岩是真实的,离开陈嘉越后活泼爱笑的李岩也仍然是他自己。
是陈嘉越变了。李岩很清楚,让他心动让他焦虑让他辗转反侧过的是意气风发、阳光开朗甚至有些没心没肺的快乐的陈嘉越,而不是眼前这个面对他时扭扭捏捏、嘴巴像粘了胶水、眼神犹豫躲闪、表情胆怯悲伤的陈嘉越。他不知道陈嘉越是怎么了。明明被说闲话的是李岩,被排挤的是李岩,逃避现实转去普通班的是李岩,到头来陈嘉越却表现得像个被冷暴力的受害者,罪魁祸首还是李岩。
陈嘉越又露出让李岩很不舒服的难过的神色,垂下头拨弄手腕上一看就价值不菲的机械表。
“所以,你找我有事吗?”李岩的耐心即将告罄。
“没什么,就是很久没好好跟你聊聊天了。”陈嘉越抓了下膝盖,慢慢抬起头,故作轻松地笑,“交响下次纳新是什么时候?我也想来试试。”
“我们不缺小提琴。”李岩不断点亮手机屏幕看时间。
他听班上的女生说过,计算机迎新晚会上陈嘉越有弦乐四重奏的表演,帅得不得了。陈嘉越的架势确实能唬住外行,但李岩知道,他在交响最多最多只够坐二提的最末一排。高二的元旦晚会,他们班本来想排个器乐合奏,但正儿八经训练过、考过证书的只有李岩一人,剩下几个半吊子实在组不起像样的乐队,只能罢休。
“这样啊……”陈嘉越似乎也知道自己不行,难得自然地笑了笑,“那你明天跨年……有什么安排吗?”
“有啊。”李岩面无表情地迅速结束这一话题。
“哦……”陈嘉越抹了把脸,“那我下次早点来问你。”
李岩不希望还有下次。“听说好像有人在传你是gay啊,”他戏谑道,对陈嘉越露出略微挑衅的笑,“你应该不是吧?”他以为陈嘉越肯定会厌恶、会立刻否觉,然后果断离开,不会再来烦他,却发现他愣怔片刻后变得痛苦和茫然。
“我不知道……”陈嘉越呆呆地望着李岩,好像在试图从他眼里求得答案。“我不知道。”陈嘉越小声重复了一遍,低头盯住指尖。
音乐会要结束了。李岩听见主持人在说话。没有死透的种子在其实并不坚硬的保护壳里挣扎了一下,一道细微的缝裂开,又很快被贫瘠的土壤堵住生路。
“我先回去了,室友在等我。”李岩站起来,抖平西装的褶皱,披上不相称的棉袄,路过陈嘉越往门口走去。
“你是不是还在生我气。”陈嘉越叫住他,语气罕见地激动起来,但基底仍然是拘谨和迷惘。
于是李岩可悲地发现,自己居然无法潇洒地甩下一句“我怎么不记得你对不起我什么了”,也无法扭头丢过去茫然无辜的眼神,假装他真的已经完全忘掉和陈嘉越所有的事情。可能他其实一直在期望等到陈嘉越的道歉,或者至少一句解释,遗忘是自我催眠自我安慰,安然无恙的假象被陈嘉越的意外出现打破。
放弃和逃避是李岩的长项。他加快离开的脚步,空荡的三楼很快恢复寂静。
隔天跨年轰趴上的李岩看起来毫无异常,玩桌游因为反应太迟钝被踢走,就加入旁边的K歌小组,跟着一起鬼哭狼嚎,啤酒和雪碧可乐混着喝。他们很早就在这个最热闹的商圈定好了地方,轰趴馆有个大露台,一会儿可以近距离听到钟楼的新年倒数,观赏零点的烟花。
“快出来快出来,还有两分钟就跨年了!”大家激动地涌到露台上,有几个男生已经喝倒了,也愣是被裹上外套,又拖又拽地弄了过去。李岩也有点不清醒,不知道靠在谁的身上,吹着冷风,望着被城市灯光染成红紫色的夜空,一股难捱的酸涩慢慢从心底蔓上来,带着尖刺的枝叶缠紧了喉咙,眼角疼得厉害。
“五——四——三——二——一——”
“新年快乐!”
新的一年在钟声、烟花爆炸声、地面上和大楼里人们的欢呼祝福声中到来,李岩没有跟着喊,手机屏幕上的两滴水轻微抖动着,渐渐漫开,扭曲了来自陈嘉越的简短的新年祝福。
2021-11-13 00:02:42


第07章
在高二跨年班会之前,李岩从来没萌生过和陈嘉越表白的念头,连再亲密一点的想法都不敢有。在之后的好几个月里,他无数次劝自己那只是错觉,全都是他的臆想,却只加重了痛苦和不切实际的期望。
实验班明里暗里总是有点特权,陈嘉越和几个班委提议元旦晚会后留下来在教室里一起跨年,班主任同校领导一顿说情,这件事就这么轻松定下来了。
晚饭要自己解决,主食是饺子,现场包。他们按座位大组划分,李岩和陈嘉越在一块儿。陈嘉越的手指很不灵巧,捏出一只又一只歪瓜裂枣,就是没有像正经饺子的。“这也太丑了。”李岩笑他,一边手指灵巧翻动,把精致的成品整整齐齐码在盘里。陈嘉越不服气地哼了一声,丢下手里撑破了皮的小笼包,一手各捞一把,把他和李岩的作品混在一起,这样就看不出是谁不行了。
“陈嘉越,你包的什么东西啊!”但伎俩没能得逞,组员和路过的同学立刻都认出陈嘉越的风格,见到了都要来嘲笑一句。陈嘉越也不恼,乐呵呵地跑开去找更丑的饺子,还真让他找到了几只,抓回来给李岩看,带着些幼稚的小得意。李岩顺着夸了他几句,他笑得更灿烂,揽过他的肩膀,手上的面粉蹭到了他的脸。
陈嘉越不仅不会包饺子,也不会煮饺子。李岩和几个女生忙忙碌碌地搬电磁炉、搬锅、打水,他则悠闲地趴在椅背上吃肯德基,和同样完全没有做饭技能的男生扯东扯西。李岩那时候在想,以后会是哪个倒霉的女孩看上陈嘉越这个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大少爷,又很快意识到陈嘉越可能舍不得老婆做家务,反正有的是钱请家政。
“还剩最后一块了,吃吗?”准备下第二锅饺子时,李岩面前出现了一只炸鸡腿。
“帮我留着吧,我现在没手。”
“现在不吃一会儿就没了,”陈嘉越一边啃玉米棒,一边把鸡腿往李岩嘴边送,“我帮你拿着,你咬几口吧,一直在煮饺子都没怎么吃东西。”
李岩看着陈嘉越真挚的关切的眼神,被短暂地迷惑,怔怔张开了嘴。但他很快清醒过来,放下盘子和漏勺,从陈嘉越手里拿走鸡腿。“谢谢。”他低着头小声说。
陈嘉越多半没有察觉他的顾虑,去四处搜刮了些零食摆到他面前,开朗地催他先垫肚子,又走开去找别人聊天。
其实就着陈嘉越的手咬几口鸡腿不会发生什么。班上好些男生的肢体亲密程度比女孩闺蜜之间的还要夸张,搂搂抱抱坐大腿是常态,打情骂俏似的斗嘴不少,喂东西也正常。他们会被女生编造某些奇怪的关系,也不觉得冒犯,依旧嘻嘻哈哈卿卿我我,也坦坦荡荡。
但李岩不可以。他不够单纯、不够清白,每一个试图靠近的举动都是有所图谋、居心不轨。他不能主动,也不能仗着陈嘉越什么都不懂,就心安理得地接受他的主动。
饺子全部出锅后,李岩把陈嘉越包的都挑到自己碗里,坐在角落吃。奇形怪状的饺子基本都破了,汤是混浊的,吃进肚子里和那些精致的作品没有区别。陈嘉越不肯喝酒,被女生追着满教室跑,很没有骨气地往外逃,听说是躲进了男厕所。李岩掰开拉环,白色泡沫从罐口漫出来,沾到手指上,他仰着头小口小口地喝,眼眸垂着,看见陈嘉越很快被男生押回来,簇拥在教室中心,在起哄声里干了半个纸杯的啤酒,英俊的五官滑稽地拧到一起。
之后的即兴晚会表演也和李岩没有太大关系。他帮忙收拾餐具、摆弄桌椅,然后继续坐在角落,跟着一起笑、一起鼓掌,过场的时候偷偷看陈嘉越,新的节目上来就移开眼神。
晚会结束到零点前的这段空闲时间,他们要在这层楼玩撕名牌。李岩不喜欢要追要逃还要产生肢体碰撞的活动,但陈嘉越拿着道具兴致勃勃地问他参不参加,他没有犹豫就脱掉了外套,穿上游戏用的背心。陈嘉越把剪刀的名牌贴到他背上,隔了几层布料,掌心的热度仍然传递过来,在心底激起轻微波澜。
“我们是一组的吗?”李岩发现陈嘉越的背心颜色和他一样。
“对啊,你去别的组不是分分钟死了,”陈嘉越把石头名牌塞到李岩手里,转过身去让他帮忙贴,“还不是得靠我罩着你。”
于是当李岩被别组的石头压在地上无法动弹时,开局就失联的陈嘉越从天而降,一把扯掉了对手的名牌。
“你、你不是石……”
“又没说不能换。”陈嘉越得意极了,扭过身去给一脸震惊的对手看他背上的“布”,“拜拜!”他十分欠扁地笑着挥了挥手。
可怜的石头灰溜溜走开,李岩还躺在地上出神,维持着双手抱胸的姿势。
“你也太弱了……连他都躲不过!”陈嘉越笑他,弯下腰向他伸出手,“赶紧换地方,一会儿肯定有人……我靠,快逃!”
李岩被陈嘉越一把拽起来跑向左边的走廊,魂还直挺挺留在地上。昏暗的灯光、深冬的冷风、陈嘉越脖子上的汗和鼓起来的橙色背心、他们紧握的手,瓷砖地上凌乱刺耳的脚步声、比脚步声更乱更响的心跳声,李岩的17岁因为最后一晚这几秒短暂的狂奔变得完整。
他们躲进最近的阶梯教室,李岩被陈嘉越压在墙上,捂住了嘴,灼热的、不规律的气息落在眉间,握着肩膀的手掌也是烫的。他们紧贴在一起,从门缝渗进来的光无济于事,黑暗把呼吸声和心跳声放大,不合时宜的单方面的暧昧慢慢扩散。李岩觉得自己要融化了,出窍的魂找不到回来的路,他知道陈嘉越的注意力不在他身上,知道他不会在意不会多想,于是他抬起手,越界的贪念悄悄延伸枝叶。
“呼……他走了,没事了。”陈嘉越紧绷的身子松懈下来,又往李岩身上贴近了些。
李岩没来得及收回手,指尖停在陈嘉越腰上。他感觉到陈嘉越在看着他,因为奔跑而凌乱的呼吸已经平稳下来,却转变为带着克制和迟疑的沉重。他们可能在对视,李岩的眼镜滑到了鼻尖,他夜视能力不好,看不清也无法揣测陈嘉越的表情。他们的额头好像碰了一下,好像有另一种压力从手背传到嘴唇,短暂到像是幻觉。
陈嘉越慢慢松开手,李岩感到身上的重量轻了许多,但他们还是贴在一起。“好像……不能躲进室内吧……”李岩垂下手臂,偏过脑袋看门口的亮光,尽量若无其事地将气氛拉回正轨。
“他有王牌,可以把我们都撕了。”陈嘉越的声音有点奇怪。
“他们应该想不到你会作弊。”李岩笑了。
“还不是因为你跑太慢了,拖我后腿……”陈嘉越小声嘀咕,却丝毫听不出埋怨的意思。
“那你自己跑就行了啊,我又没什么用,死了就死了。”
“那怎么行!”陈嘉越激动起来,李岩身上的重量又增加了,“说好了罩着你就罩着你,我怎么会丢下你不管呢……”
李岩愣了片刻,忍不住得寸进尺,嘴角勾起来:“游戏一开始你不就甩掉我了么。”
“哦对我差点忘了!”陈嘉越终于和李岩分开,空出得以喘息的距离。“我给你抢反弹卡去了。”他把一张皱巴巴的纸条塞到李岩手心,滑腻腻的,不知道是谁在出汗,“藏好了,这样你就不会死了。”
这一次陈嘉越很快松手,谨慎地打开门,探出脑袋观察敌情。“我去把剩下的人解决掉,你就继续散步吧。”他回头对李岩笑。
李岩踩进亮光里,看见陈嘉越的脸是通红的,眼里多了几样他不敢随便猜测的情绪。拘谨和羞涩不适合陈嘉越,至少不适合面对李岩的陈嘉越。
“你小心点。”李岩无措而心虚地垂下眼眸,看见了陈嘉越手背上的划痕。走廊上宣传栏的边框角没有采取防撞措施,很尖锐。
“嗯……”扭捏的语气也不适合陈嘉越。
再抬头,陈嘉越已经跑开了。李岩关上阶梯教室的门,把快揉烂的纸条整齐叠好揣进衣兜,然后拐进厕所用冷水洗脸。刺骨的冷强制按住了躁动的贪念和幻想,不牢固的铁笼抖动着,有几缕不安分的侥幸悄悄逃逸。
十一点五十九分,学校门口,陈嘉越点燃了十六响的大烟花。夜空被照亮的时候,李岩的世界被按下暂停键。绚丽的烟花、涌动的人群,炸裂声欢呼声,全部退场,陈嘉越只看向李岩,越过很多很多人,闪烁但深情的眼神像陷阱。
只有李岩会上当的陷阱。
2021-11-13 00:02:45


第08章
新年的第一个中午,李岩宿舍在集体补觉,刘润林一睁眼就开始分享八卦:“昨天计院在我们隔壁大楼轰趴,听说他们最好看的女生跟陈嘉越表白,被拒绝了。”
“不是吧——”周文涛愤怒地蹬床板,“你是说合唱团领唱的那个美女学姐吗?这都拒绝,陈嘉越真的是gay吧?!”
“说不准啊,他不是还跟踪过李岩吗?”赵霆幽幽地接话,床帘里传来他的乙女游戏的背景音。
宿舍陷入诡异的沉默。“……啊?你们在叫我吗?”李岩只能假装刚醒,掀开窗帘探出脑袋,眯着眼睛傻乎乎地问。
“……你眼睛怎么了?”陆续也探出脑袋的三人齐声发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