带罪羔羊-罪人的玫瑰花床二
男色基地
1 年前

  肃静、庄严的墓园里,金碧辉煌的佛殿打扫得一尘不染,大理石地板上搁着几只跪垫,一些前来祭拜的往生者家属向佛祖祈祷着亲人的安眠,希望他们能在天上庇佑家人。香案前摆放的鲜花素果,象征着他们对已逝亲人的思念与关怀。

  高毅虔诚地跪在佛前,闭目、合掌膜拜。

  金铃望着差一点就要喊他为「姐夫」的高大男人,虽然已数年不见,但在那张沉稳、静谧的侧脸上,依稀还能找到当年那名总是不忘带点蛋糕、糖果给她这个电灯泡妹妹享用的,温柔、亲切的大哥歌面容。

  只不过,笑容从他的脸上消失了,眼瞳里的温柔被锁在深幽的寂寞苦牢里,那乐观开朗的年轻人一夕变成不知喜怒为何物,如机械般的行尸走肉。金铃知道姊姊车祸身亡的事故改变了许多人的生命,包括自己、双亲都不例外,但,最受打击的是对姊姊一往情深的高毅。

  他有将近一个月都关在家里哀悼着未婚妻,连毕业考都受到影响而差点无法顺利领取证书,金铃还以为他会伤心过度。跟着姊姊「一走了之」,多亏一些朋友的助力,让他重新站起。

  看他拜完起身,金铃走到他身边。「昨晚接到你的电话,我吓了一跳呢,高大哥,想不到你还记得姊姊的忌日。」

  「在美国的时候,我习惯在这个日子到教堂去。尽管里头供奉的不是佛祖,但我想只要是在天上的神明,都能帮我照顾阿彩吧。」

  笑笑。「这倒是。我们也好久不见了吧?你回台湾多久了?怎么都没联络一下?」

  淡淡达道:「几个月了,因为新成立的设计公司有许多事要处理,也就疏于问候。妳呢?平常在家照顾孩子吗?孩子几个月大了?」

  「拜托,鸭鸭都上幼儿园喽!」提起宝贝女儿,金铃整张脸洋溢着幸福的光芒。「成天就会拿「为什么」三个字来烦我,我才想知道,为什么她会有那么多的「为什么」呢!」

  颔首,高毅不禁感慨到:「岁月不饶人,连那个爱穿厚底鞋、破洞牛仔裤的小辣妹,都已经是个标准的贤妻良母了,想必阿彩在天上有知的话,也会很讶异吧?」

  「呵呵,我离贤妻良母这四个字还差得远咧!我家那口子一天到晚抱怨我煮的饭难吃,还宁可叫外卖,也不想想做菜煮饭的人有多辛苦……啊,抱歉,不知不觉就开始发起家庭主妇的牢骚了。对了,我们去灵骨塔那边探望一下姊姊吧!」

  带着高毅离开三宝殿,走到私人灵园的中庭,远远地还可以眺望到无垠海洋与天接连的水平线。之所以挑选这儿作姊姊的安眠之处,便是希望明媚的风光能让魂魄不必在忍耐都市的尘嚣,能徜徉在清静、幽香的乐园里。

  「高大哥,你呢?这些年没有在找个伴吗?」

  假装不经意地问着,事实上金铃一直很关心这件事。或许是结婚后才更能体会一个人独居的辛苦,没有另一半的人生有多么的孤单吧,他非常在意高毅能否得到幸福,她深信唯有高大哥找到新的幸福,姊姊才能真正从人世间的烦恼中解放,不然……金铃总觉得姊姊在天上也不会快乐的。

  「……」

  高毅一语不发。这段沉默回答了一切。

  「你这样不行的,高大哥。都六年了,你今年也二十八、九岁了吧?难不成你打算一辈子都一个人过下去?」

  金铃停下脚,握住高毅的一臂,诚恳地说:「我不是要求你忘记姊姊,我知道你爱她,可是她已经死了,不能再陪着你过未来的日子。你仍有你的人生,而她的已经结束了,你一定要明白这点。就算你为姊姊守一辈子、终生不婚,姊也不可能活回来呀!」

  摇摇头,高毅长长地叹口气。「我没有为妳姊姊守身,也很清楚人死不能复生。小铃,妳不必为我担心。身边没人,纯粹是刚好没有合适的、令我动心的对象。况且,时机也不对,我现在满脑子都是公司的事,没有多余的精力去谈情说爱罢了。」

  「真的吗?你不是敷衍我才这么说的吧?」俨然成了高毅的「管家婆」,金铃还故意双手插腰地瞪瞪他。

  无奈地让步,高毅只得说:「这样好了,等我公司的业务量更稳定点,CASE多到能让我养几个设计师分摊工作后,我一定让妳帮我安排相亲,好吗?曹金铃大妈。」

  「嘿,你不可以这么偷懒,高大哥。找对象要靠自己,等别人介绍就太消极了!尤其现在的女孩子各各都很主动,你堂堂一个大男人竟比女孩子还被动,象话吗?」金铃啧啧摇头说。「亏你现在已经不再像当年那么土气,讲话也不再台湾狗语了,怎么想象还是那么矬呢?怪不得待在那边四、五年都没娶到洋妞当老婆。」

  高毅再叹。「我就是我,不管我改了长相、腔调或是穿著打扮,北京的牛牵到北京还是牛。这与所处的环境一点儿关系也没有,这是天生的个性使然。至于腔调也是在纽约时被一堆中国老乡好心纠正的缘故,久了自然就纠正过来了,并不是我刻意要改的。其实我再讲回台湾狗语也很简单,妳稍尾听,偶还素可以讲给妳听呢。」

  拍拍金铃的肩膀,高毅补上感谢的一笑。「我知道妳关心我,但你真的没必要为我操心,我就算一辈子都停不了对阿彩的思念,也不会再像那段日子一样不吃不喝,像个活死人了。」

  凝视着高毅的脸庞,寻找那上头有无半丝勉强,数秒后金铃安心、释怀地微笑道:「你一定觉得我很啰嗦厚?可是没人跟你啰嗦的话,我真怕你会因为姊姊而耽误了这辈子。姊姊的走,让我知道人生有很多变化是没办法预测的,常常想着明天怎样、怎样,结果……那个明天却被老天爷给取消了……」

  点点头,完全能了解她悲伤的高毅,给开始哽咽的金铃一个兄长式的拥抱,顺道帮她揩去眼角的泪水。他们无须言语沟通,也知道彼此在这一刻都想起了那个不幸先他们而去、笑口常开的娴雅女孩。

  等金铃的心情恢复平静后,他们到阿彩的塔位前方,开启那扇翠玉色的四方玻璃门。在普通置物柜大小的正方形空间里,收纳着一只纯白大理石的骨灰坛。四周收了些阿彩生前最爱的小饰品、家里宠物的相片也及沾着血的白银订婚戒环。

  「姊姊,我们来看妳了。」

  金铃擦拭着骨灰坛的灰尘,边把家人的近况一一述说给曹金彩听。高毅站在她的身边,静静地与心中的阿彩对话。

  我回来了,阿彩。

  这么多年没来看妳,妳是不是会怪我?

  我只是……很难相信妳真的不在我身边了……这么一个小罐子怎么能装进妳数不清的梦想、妳光明灿烂的未来和妳我相许彼此的爱呢?

  现在我依然不想认为妳在这儿,我想……妳一定在某个高高的、我触不及的地方,看着我们吧?

  几天前我似乎是碰到了当年那个肇事、害死妳的家伙了。我只曾听过他的名字,可是从未看过他的模样,所以没能在第一时间认出这人是谁,让他有机会溜走了。返家后,我想着,要是在给我机会和那家伙碰面,我要跟他说什么、做什么……

  阿彩,妳会笑我吧?我居然想……杀了他。

  我懂妳,妳会说那无济于事、不能改变什么,仇恨浪费了许多资源,我该拿这份力量去做对自己好的事……可是一想到那人还活着,而妳却死了,我不能克制自己呀,阿彩!

  告诉我,我该去报复吗?告诉我,我该放过那家伙吗?阿彩,给我一点什么暗示、一点指引,好让我知道我该怎么做?该拿这股愤慨、不平、与难抑的冲动怎么办?帮帮我,阿彩!

  高毅颤抖地抚摸着骨灰坛,不小心碰到了摆在旁边的戒环。它发出清脆的铿声,滚啊滚地滚到门边。

  金铃先高毅一步捡拾起它,并把它交到高毅的手心里。「看样子它到了该物归原主的时候了。高大哥,你把戒指拿回去吧,这本来就该是你的,姊姊没办法继续履行婚约,而它需要下一个有缘人。」

  低头注视着那经过多年氧化,早已失去白银光芒,又脏又黑还染着血斑的朴素小圆环。高毅缓缓地合上掌心,宝贝地将它收起。它不知道这是不是阿彩给他的暗示,就算是,他现在也还不明白这代表什么意思。

  「时间差不多了,我得回家去接鸭鸭。高大哥,你要跟我一块儿回台北吗?」

  「我还想再多留一会儿。」

  「这样啊……好吧,那我先走了,你记得有空闲时到我家来坐坐,我会让鸭鸭认你做干爹的。」金铃笑着挥挥手,转身往边门走去。

  目送她离开后,高毅回到塔内,坐在阿彩的坛位对面,手持着照片沉浸在过往的回忆里……

  良久、良久,直到黑夜降临,星空高挂着明月,他才与阿彩道别。约好下次来找她的时间后,他便驾车返家,回去那个只有他一名王老五与四面空洞白壁、到处都有凌乱衣物被丢在地上的邋遢小窝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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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鼻子上裹着石膏与绷带的阿J来到高毅的设计公司,他一坐下,就先为上次让他撞见吵架场景的失态道歉。

  「你一定觉得很倒霉吧?竟然让你看到我那么丢脸的样子。我平常还是挺好脾气的人,可是那天也不知道是什么鬼上身了,就……我想你大概也猜不到了,我和展朝是一对情人,要不是展朝被那小贱人迷得团团转,我们也不会分手。」阿J将食指扭成麻花,胖胖的脸微红地说。

  「我没放在心上,你也不需感到不好意思。普通人遇到那样子的情况,会发飙也是很自然的。」高毅谅解地回道。

  阿J眨眨眼。「你还是一样愿意接这件CASE吧?」

  「我们今天不是要签约了吗?」高毅不懂他怎会提出这样的疑问。

  大大地松了口气。「太好了,我还以为自己稿砸了呢!我是真的很喜欢你的设计,可是我不知道你对同性恋的看法……有一小部分的人,好象把我们这种人当病菌一样,避之唯恐不及。你不那么想,真是教我放下心中的一块大石。」

  曾在异乡受过种族歧视之害的高毅,颇能体会被他人排斥的苦头,他实在不明白平平都是人,何以有些人喜欢「自以为是」地制造各式各样的理由,划分人种的高低优劣?因为对方和自己有哪里不一样,就硬是强迫他人迎合或改变,甚或驱逐等等,缺乏容纳他人的度量、大力排除异己,徒然为这世界洐生出无数的争端。

  「要不要喝点什么?我请助理送杯咖啡过来好了。你要加两颗糖,对吧?」按下桌上的对讲器,高毅问着阿J。

  「不用加糖没关系,我现在在减肥。」阿J苦笑着。「被那小贱人讥笑身材,谁能吞下这口气?」

  摸摸自己的肚皮,继续说:「再怎么不甘愿,我也必须承认自己是点自暴自弃,觉得年纪大了,管不住胃口,另一半又不怎么介意,因此就放任小腹继续发福。和展朝分守候,情况更恶化,甚至拿食物来替代性欲……如今和展朝有了第二次的机会,我不想再被下一个小贱人比下去,所以决定拼了,努力恢复往日的苗条身材,做回从前那个让展朝迷得要死的我。」

  莫怪有人要说:「你的敌人就是你最好的朋友」。想不到备受刺激,也能促使人生出新动力,假装不经意地问。

  阿J喝着助理送过来的咖啡,歪头说道:「我们算同行,他是「白锦集团」的小公子。你听过「白锦集团」吧?」

  等高毅点头后,阿J一一解释白景泱掌管「白锦」旗下的固定资产部门,具有美术品、古董鉴定的资格,还握有艺术经济人的执照。他能在各大拍卖场,以投资、收藏为目的,买卖各领域的艺术品,在台湾艺坛没有人不知道他的名号。由于从小就被白家的大量收藏品培养出精准的目光,所以白景泱在艺品市场有任何动静,就会被知名画商、数大拍卖公司列为重要指针。

  有几次在展览会场上,阿J与展朝碰见了白景泱,但也仅止于点头之交,直到一年多前,在一场圈内人才知道的狂欢派对,凑巧他也参加,大家才算真正「认识」。

  「我有注意到展朝被那小贱人吸引,可是人家很受欢迎,根本轮不到他,我也没多放在心上。哪知道展朝煞费苦心地找出白景泱最爱出没的几间PUB,没事就往那些地方跑……半年前还提出和我分手的要求,全是为了他!」越讲越气,阿J不禁咬牙切齿地说:「早知道我就该跟过去,不让展朝有变心的机会!」

  在阿J讲得钜细靡遗的内容里,高毅只对一点有兴趣。「我可以知道那些PUB的名字吗?」

  此言一出,阿J张大嘴到下巴都要脱臼的程度。「不、不会吧?高设计师,你对那个小……白景泱有意思啊?!」

  高毅不承认也不否认。

  遮掩住双眼,阿J哀嚎着:「真他X的XX!你们这些家伙怎会看不出来,白景泱是吃人不吐骨头的恶魔呢?仗着自己长得一副白白净净、秀秀气气的纯真仆样,却专门吸男人的XX,吸光了就拍拍屁股走人,根本不懂「爱」是什么,是个撤彻底底的混帐耶!]

  一顿,阿J透过指缝偷窥高毅的脸。「我也真的眼拙了,我很有把握自己能分辨出来谁是GAY、谁不是。我以为你是个「普通」男人呢,高设计师。」

  澄清这个误解很容易,但没有必要。就让阿J误会下去,也省得后续要解释更多。高毅选择扯唇一笑。

  「呼」地吐口气,阿J嘟着嘴。「我帮你问一下展朝就是。你自己小心点儿,除非你只想玩玩,否则还是别去惹那一身腥。白景泱甩人的速度,和他锁定猎物是一样的快、狠、准。」

  「谢谢。」

  到目前,高毅也还没弄清楚自己的心意。究竟见到当年的罪魁祸首后,自己想做什么呢?念头有很多,像是渴望令对方痛不欲生、渴望对方下地狱,然而他又不确定这是否就是自己真正想要的。

  我到底想要白景泱付出什么样的代价呢?

  阒黑、丑恶的恨意占据了高毅的胸口,宛如节节高仗的火山溶浆,等待爆发的一刻降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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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眼睛检查的报告指称一切正常,自那天过后也不再有无端掉泪的情况发生,因此景泱很自然地把那次的状况归咎于过度使用眼力、眼部疲乏,没再继续追究原因。一周过去、两周过去,他也渐渐地忘记了那次的「意外」。

  就在半个多月后,景泱与一些朋友到「K-BAR」喝酒。

  这是景泱挺喜欢来的地方。和部分经常遭到临检的「出名场所」不同,「K-BAR」里出没的人里面,有许多是在社会上「有头有脸」的人,靠那些有力人士在背后护盘,这儿从未曝光过,连最可怕的狗仔也不得其门而入,世间相当有格调又隐密的安全「游乐场」。

  「K-BAR」的负责人,是个长相雄伟如莽熊的西斯「姊姊」,人如其名,错号「熊大姊」。一见到景泱,那张蓄着大胡子的嘴巴,便热情地贴上他的脸颊,招呼道:「泱,你跑哪里去啦?为什么最近这一阵子都不来了?」

  「偶尔也是要休息一下的好不好?这儿最近都没有新货色,越来越无聊了。」

  「谁说没有?」提起这话题,熊大姊的眼睛「登」地烁亮。「你没来所以都不知道,有个新的风云人物让人垂言三呎哟!我们都偷偷叫他「十一点」,他不光长相MAN得很有格调,体格也非常出色,是少见的好货色喔!」

  「哈啊?」这么可笑的绰号是怎么来的?景泱就兴趣缺缺。

  「超过一个礼拜了吧?他每天都在十一点左右进来,点杯马丁尼,坐在最深角落,也不和人说话。到现在为止,像他搭讪的家伙无论是C妹、阳光弟弟或是汤哥,一律都被打了回票,没人破纪录成功过。」

  皱起眉头,这景泱就不懂了。为何有人会特地跑来这种地方耍酷?要装冰块,回自家的冷冻库去装,会更像吧?

  「当然啦,开始有人怀疑他是不是记者来探路的。可是他没带相机,也没抄笔记,眼睛又总是锁定在门口,不会到处乱打量,所以大家就猜测他会不会是在等人……以前不是有名侦探也做过同样的事,就为了逮到那名跷家不回的坏小孩吗?」熊大姊意有所指,调侃戳戳景泱的鼻头说。

  景泱一把挥开。「那都几百年前的往事啦!就算那家伙是侦探,也和我无关,行吗?我这几天哪儿都没去,就是窝在家里。」

  间歇性的怪梦,扰乱了景泱的「正常作息」。这次和以往不同的是,它出现得极不规律,不限定于晚上就寝时,有时就连小憩合眼也会掉进梦魇里,当让景泱吓得一身冷汗地醒来。

  情况虽然没有恶化到失眠的程度,但景泱已经在考虑该不该再去找心理治疗师,重新谘商过。眼看着秋季拍卖会就快展开,那可是艺术品市场上一年一度的盛会,有多项拍卖品他都很有兴趣,到时若是因为睡眠不足而搞砸的话,可不见得能再有机会买下那些稀世绝品了。

  「什么十一点,蠢死了!」景泱挥挥手。「我今天是来散心的,喝完这杯就走人,你叫其它人别来吵我。」

  知道景泱心情一差,脾气就会变得暴躁起来,熊大姊不跟他计较地说:「嘿,我可以帮你在脖子上挂「内有恶犬」的牌子喔!」

  怒目一瞪,他伸腿一踹吧台当作警告。

  熊大姊识趣地举起双手投降,默默地走到另一头,还顺便告知「K-BAR」里的众人──今天的小泱千万别去招惹,一不慎可会被炸成血肉模糊的碎屑。

  但还是有不怕死的白目家伙,前去「关心」景泱,结果一个被泼了杯冰水,另一个则获赠超大号卫生眼。就在景泱失去耐心,不想再被人干扰,准备结帐离开之际,「K-BAR」独特的响铃声宣告有新客人进来了。

  「小泱,就是他!那个「十一点」!」熊大姊神秘兮兮地凑到景泱身边,使个眼色,小声说道。

  提不起劲地,景泱意思意思地转过头──

  咦?……他不是……是那次的家伙没错!

  当两人的四目交接在半空中时,景泱愣住了。他慌张地移开视线,感到眼底又有热热的液体在作怪。雪特!见鬼了,为什么每次这个男人一出现,自己的眼睛就闹水灾?

  「小泱,怎么啦?」熊大姊发现他拚命拿纸巾遮着眼睛,关心地问道:「眼睛痛吗?」

  「没,我没事。」去一边啦!他现在可不想惹人注目!在大庭广众之下泪流不止已经够糟糕了,要是在被大肆宣传出去,自己还要不要做人啊?

  景泱拚命在心中以意志控制住眼腺,一方面也在乱成一团的脑子里厘清思路。台北有多少间PUB、久吧?没有成千也有上百间,外何这男人会那么「刚好」地出现在此?真的是「刚好」而已吗?直觉嚷着「绝对不可能」,也就是说,男人是有「目的」地出现喽?

  熊大姊也说男人似乎在「等待」着谁……那个谁,会不会就是……

  「一杯马丁尼,谢谢。」

  耳边响起低沉、回绕的魅惑男音,景泱惊讶得无法动弹。他不是应该坐到角落去吗?为什么会挑自己的位子旁边?

  自己猜得没错,他的目的一定就是自己!

  可是,为什么?他们当时连话都没有交谈两句,他是怎么知道自己常出没在这儿的?

  说不定男人与自己一样,在初次邂逅时,就已经于脑海里留下了难以抹煞的印象?

  他,也对我一见钟情吗?

  这想法令景泱大起胆子,他深吸口气,祈祷泪水不要再冒出来,心跳扑通扑通地抬起眼──

  男人本没在看他。

  持着酒杯的手指颀长有力,动作优雅。低啜着但金色酒液的唇,性感丰厚。一小绺薄刘海逃出向后梳整的高挺宽额,自然垂下。气定神闲、从容不迫。整个人都散发出一种沈稳、自信的气息,恰恰与景泱的「紧张兮兮」成反比。

  陡降的期望,登时化为一点不甘心的气焰。景泱起眼,故意盯着他的侧面直瞧,他就不信这家伙可以「装」到死。我瞪、我瞪、我用力瞪!

  无动于衷的男人,始终不看他。

  景泱要是个没自信的胆小鬼,现在八成已经怯场,缩回去做乌龟了。但,好胜的他就是不信邪。男人越是不注意他,他越相信这是男人在玩的把戏!欲擒故纵是老祖宗的戏码了,如果他认为自己会被这招吃死,就太小看他白景泱了。

  不信沧海难为田的他,很清楚自己要什么,也从不害羞索取自己想要的东西。既然对方想耗,他可不会按照他人的规矩去玩。

  「熊大姊,一杯马丁尼。」歪着头,景泱激活全身的「色香」,调整了下坐姿,上扬的唇角在暧昧与诱惑中画出漂亮的弧度,下颚一点,说:「……给他。」

  收到暗号的熊大姊,很快地调出一杯酒,送到景泱身旁的男子面前。「这杯是您身边的先生请的。」

  这时,男人理应有所动作了,可是他却默默把酒杯再推回给一边的景泱。

  呵……这就是传说中的「碰钉子」吗?够新鲜!景泱伸出手指在那杯「被婉拒」的酒里搅动着,低语道:「我请的酒有那么难喝吗?」

  男人百分之百听得见,却硬是不回他话。

  将沾着酒液的指头含入自己口中,景泱啧啧吸吮着,吐出粉红小舌,纳闷地说:「奇怪了,味道没有酸臭掉,你为什么不喝呢?啊,我知道了,是我请客的方法不得体!既然是我买了这杯酒请你喝,当然要更殷勤一点才是。」

  捧起酒杯,景泱含了一口马丁尼,接着做出前所未有的大胆举动──他揽住男人的脖子,送上辣酒与香吻。

  起初他以为自己会被推开,实则不然。

  坚硬的唇开启,迎入景泱的小舌。他知道自己口中的液体,不光是酒而已,连唾沫也被男人吸去了,这是个比酒汁更辣、更热、更能晕醉人意识的吻。

  一瞬间,他忘记自己在干什么,只知道追逐着男人加诸在舌端的快感,像只贪婪猫咪嘤咛索讨着主人的宠爱般,在他灵活的舌下酥软。幸好他们是坐在椅子上,景泱可以不必多花力气支撑自己瘫软的双腿。

  旁边隐约传来几声口哨,景泱知道该是结束的时候了。倘若他们独处在某间房里还无妨,在「K-BAR」里做激情狂吻,有妨害风化之嫌。

  略微遗憾地抽开自己的双唇,景泱舔着下唇,迷蒙地望着男人问道:「你叫什么名子来着?」

  男人总算正眼瞧他。

  「我是白景泱。其实你已经知道了吧?你要在不告诉我你是谁,我就要走人了,先生。」伪装冰块也该有个限度。

  彷佛过了一世纪那么久……

  「高毅。」

  男人的唇吐出了简单的两个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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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手扶持着醉醺醺、踉踉跄跄的男子,高毅另一手把卡片钥匙插进钥匙闩里,哔哔两声后,门轻松地推开了。

  搀着烂醉如泥的家伙进房,眼前呈现的是和大部分商务旅馆没什么差别的摆设,两张家大尺码的单人床、一组小茶几、宽屏幕薄型电视及冰箱等等。随便挑了其中一张床,高毅让白景泱躺下。

  「嗯……唔……」毫无戒备的清丽难子在床上翻了个身,咕哝着醉吟。

  高毅瞥了他一眼后,转身走进浴室,扭开水龙头洗把脸。今晚虽然多喝了两杯,可是那点酒还不足以影响到他脑袋的正常运作,此刻的他非常清醒,甚至可以说是清醒得过了头。

  特别是今夜他还见识到这家伙,是怎么地在浪费自己的生命──放浪形骸地饮酒作乐、不知羞耻地勾引着陌生人,随随便便地就跟着陌生人来旅馆,生命里既没有珍惜自我的字眼,更没有丝毫自重、自爱。

  这样死了或活着都没有差别的家伙,却夺走阿彩的命!热爱生命的阿彩、奋力上游的阿彩、对任何人都关心……若是继续活在这世上,阿彩无疑会比这个叫白景泱的家伙,对这世界更有贡献的!

  再泼了两、三把水,洗去最后的酒意后,高毅返回客房。从小冰箱里取出一瓶矿泉水,走到窗台边,凝视着外头渐渐沉寂下来的万家灯火。借着深黑玻璃的反射,白景泱在床上的动静他可以看得一清二楚。喝口水,他冷冷地瞪着那具随着呼吸上下起伏的身躯。

  要动手吗?

  只要杀了他,就可以为阿彩复仇。

  以白景泱醉到不醒人事的状态,实行起来将不费吹灰之力。只要拿颗枕头压住那张脸,不管底下的人怎么挣扎都不要放手,过个几分钟没有空气流通的话,就能了结一切。在等待白景泱出现的空档,凭着想象画面,高毅早已不知仿真过多少次这样的情景了。刀子、绳子,许多凶器都出炉了,他不断地揣摩着,哪一样东西能让白景泱感受到最大的痛苦。

  ……不过,迷惘也没减少过。

  他每晚出没在那些白景泱常去的酒吧,从晚上九点到半夜三点,牺牲自己的睡眠、休息时间,轮流到每一间去等待着。高毅告诉自己,万一十天内白景泱一直都没出现的话,那就是阿彩「不想要」自己复仇,他就会放弃这个念头。

  今天是第十天了。他在进「K-BAR」前,心情极端复杂。等不到,就要放弃,问题是,他能真正地放下吗?相对地,等到了,就要动手。问题是,他从未杀过人,要用这双手去夺走一条性命的想法,让他迟疑再三。

  然后,在他看见白景泱就坐在那儿的那,宣判声从天而降……无数的天籁合唱着「杀了他」、「杀了这家伙为阿彩报仇」!

  最可笑的地方在于,自己甚至无须大费周章地想法子钓上他,他就主动送上门了,俨然是在邀请自己快点杀了他吧!

  起黑瞳,静静地转身,踏着无声的步伐走向床畔。

  床上的人儿没有察觉到危险的逼近,柔柔地呼吸着,不知道也或许是他最后能获得的一点儿空气了。那香甜的睡相,强烈地诱惑着心怀怨恨的凶手,施行最终的报复手段……

  手,伸了出去。

  脆弱的脖子就在他的手掌底下,脉搏稳定地跳动着。高毅闭上眼睛,一厘厘地收缩起虎口。

  阿彩、阿彩,我这样做是对的吧?

  告诉我,是不是在我杀了他之后,我对他的恨就会消失了?

  不会!冰冷的答案清晰地浮现在脑海中,高毅蓦地睁开双眼。怎么可能会消失呢?就算白景泱死了,自己还是恨,还是不能解脱,还是一样无法从悲伤里找到一条能允许他放开阿彩亡魂的道路。

  ……白景泱的死,解决不了任何事。

  松开捉握的虎口,高毅自嘲地苦笑着,为自己的愚傻、无力,为荒谬的命运安排而笑,颓然倒退两步。

  「……为什么突然停止了?」床上本该睡死的人,忽然开口。

  高毅错愕地把目光投向白景泱。

  「你不是要做吗?」漆黑的瞳闪烁着瑰丽的欲望光芒,清澈地映着男人的倒影。「为何突然改变主意了啊?我还故意装睡,让你采取主动呢!唉,你该不是到这关键时刻,忽然举不起来了吧?」

  他在说什么?高毅从干涩的喉咙里挤出话。「你没喝醉?」

  白景泱索性坐起身。「哈!那点酒灌醉得了谁啊?我要是不装喝醉,你要怎么在那么多人面前带走我咧?我都好心地安排这场戏了,你总不会叫我忍耐住高张的欲火,自己解决吧?

  高毅难以置信地瞪着他。

  「如果你是第一次跟男人做的话,说一声,我会教你该怎么进行的。」泰然自若的高傲与娼妇般的妩媚笑靥交织在清纯的脸孔上。

  「我要你,高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