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妈好心好意的帮你换条新毛巾又怎么了?”哲辉有点莫名其妙。
“你猜,我看到什么了?”咪咪的唇在颤抖,面色发紫,“那毛巾上赫然印着一只大大的羊头!羊牌。”
“羊头羊牌的又怎么了?”
“你还不明白?‘羊’不就是‘阳’吗?”咪咪拉着哭腔,“凶兆啊!我去血检一定是阳性。哲辉,我的末日到了!”
“你不勇敢地面对血检,你这一生都会背着沉重的十字架,你背得起吗?”
“血检,那无疑是对我生与死的宣判。何况,真的感染了‘艾滋’,药那么贵,我哪吃的起?也只有等死的份。”
哲辉又气又急,“你不敢血检又提心吊胆,接下去怎么办?”
“我”咪咪停了片刻,咬牙切齿地说道:“我要去酒吧、去‘渔场’,我要天天找人Z爱,我要把‘艾滋’传给更多的人,让他们陪我一起殉葬!”
哲辉惊的目瞪口呆。
“这就是你吗?咪咪。你怎会变成了这样?”
咪咪惨然一笑,“我想吗?谁想变成这个样子?是谁让我变成了现在这个样子?是谁啊?”
哲辉拿不出更有说服力的话安慰面前这个已经饱经了沧桑炎凉的男人。
“哲辉,你知道吗?那天,我看到妈妈,眼泪再也止不住。我真想抱紧妈妈,在她的怀里大哭一场。把我这些年这些天来的一切统统哭出来可我不敢。怕让妈妈伤心。她已白发苍苍。哲辉,我活的太累、太痛苦了”
哲辉无语。
自己何尝不也一样?白天,面对家人、朋友、同事努力地“塑造”着自己的形象。夜里,为感情神伤。亚雄爱他,他的爱像冬日里的火把,足以把他点亮融化。自己本应该牢牢紧握这把火,可是,这把火带给他光明和温暖的同时,也带给了他灼痛和恐惧。他怕自己会在这熊熊燃烧的大火中受伤、甚至毁灭。
那个雨夜,亚雄的眼神使他感到了一阵阵地颤栗。那是一种极其可怕的东西。哲辉想阻止它的发生和继续。但,此时此刻,他已没有了这样的能力和信心。
哲辉感到:真正的冬天来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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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了宽慰咪咪,哲辉拉他去陆家嘴美食城的“越南餐厅”。刚过金茂大厦,电话铃响。
“亚雄在哪?他的手机怎么老是关机?”李世基的声音像黑夜里没有生命的幽灵飘飘忽忽地传来。
哲辉亦是无奈,“这些日子,他像躲避瘟疫似的躲着我。”
“别再闹了!”李世基自言自语地说道:“你们还能在一起,为何不多加珍惜?到有一天,你们再见不成的时候,吵也没机会了”
哲辉感觉李世基的口气不对,忙问:“出什么事了吗?李老师。”
李世基俨如一个声嘶力竭的孤魂要把自己的悲凉融入长夜。
“哲辉,请转告亚雄。一个小时前,祖峻他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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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到祖峻冷若土灰的面庞,哲辉整个人都在悸颤。
空荡荡的大厅里哀乐低徊。李世基怀抱祖峻的女儿小可。沉默。小可低着头,小手把玩着一只祖峻吃空了的药瓶。眼前正在发生的一切她毫不知情。
时间已到,有人来推祖峻的遗体去火化房。
正在这时,亚雄手捧一束白菊出现了。
亚雄眼圈发黑。像是几天几夜都不曾睡过。
伸向火化房的通道很长。空气在这里凝固。
李世基抱着小可,哲辉站在亚雄的身后,目送着他们的朋友被一步一步地推远,走完他这一生屈指可数的最后几步。
哲辉感到冬的寒冷在这一刻几乎要把他吞噬。他的视线模糊,脑海中惊现恐惧地一幕:那车上躺着的不是祖峻。而是自己!
是自己?哲辉以手掩面,想挡住那令他窒息的幻影。但他的耳边却有一个声音不间断地在对他叫道:生存和死亡就像一张纸!脆弱……单薄……刹那成灰。你不是也想到过死吗?你也会有这一天!每个人都逃脱不了这一天!在这一天到来之前,你,何以自处?
奇怪?李世基没有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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哲辉问李世基:“小可怎么办?没了父亲。”
“我就是他父亲!”李世基的语气低沉,却坚定。
“您决定收养她?”哲辉不无担心,“您太太和您女儿”
“她也是我的女儿。祖峻在不在都一样!没有什么能阻挡我的决定。没有。”
“老师,有困难就开口,”亚雄插话,“我们都是您和祖峻的朋友。”
李世基离开的时候,深情地望了一眼哲辉和亚雄。目光充满期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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亚雄刚转身,哲辉叫住了他,“聊聊好吗?”
亚雄想了想,点点头。
他们沿着殡仪馆外的大道往海边方向走。沿途,冬青树虽被修剪过,依然张扬着生命的活力。
亚雄走在前面,哲辉跟他身后。他们早以习惯了这样的顺序。
沉默太久,哲辉有种压抑不下去的冲动。
“亚雄,我知道你还在恨我。我了解你,有两种情况会让你长时间的沉默。一是失望。二是失败。我想,失望和失败我都给了你”
亚雄没有停步,继续向着海的方向。
海在他们面前出现。正是潮起。混浊的浪汹涌地冲击着堤岸,发出喧嚣的呐喊。
亚雄在一块礁石上落坐。面向大海。海风掀起了他的风衣,吹散了他的头发。
“小辉,你我最喜欢看海。你曾问我这世间莫非真有一种世外桃源?要不,怎么会有‘海市蜃楼’的出现?”
“你回答我,那都是些繁华美丽的幻影。不是真切的现实。幻影会破灭,她只能带给人一份短短的遐想和兴奋。风一起,一切都不复存在。”
“就像你和我。”
“我们不是‘海市蜃楼’。”
“我们彼此相爱,弥深的爱恋。以为我们的爱可以打开天地间所有的枷锁,能冲破前路上一切的阻隔。我们彼此拥有,疯一样的占有对方。妄想彻底地营造两个人的生活。真的就以为手里紧紧的抓住了想要的东西。可是,这一切都是多么的不真实,多么的不牢靠。只点点的风浪就足以打碎多年来的一切。美好是幻影,是经不得风吹的。”
“你在怪我,我明白,”哲辉把目光移向脚底涌动过来的浪,“当我看到在病榻上苦苦挣扎着的奶奶,听到母亲不断地哀哀相求,亚雄,你说,我还能怎么做?我清楚地知道,结婚,会使一个男人受伤。他是那么的爱我、需要我。可是如果抗婚,却会有两个女人终身遗憾、死不瞑目。我曾想到过死。可我的死却又要给这世上三个我最亲的人带来巨大痛苦。两边都是爱我而我深爱着的人。我,该怎么做?亚雄,你教教我?”
亚雄回头,逼视哲辉,“这许多天来,我的心在油里煎,我的身在火上烤。是你在我这里架起了火,沸腾了锅。国外几月,我用一生中最大的勇气说服自己,用最不可思议的行动证明自己。因为我爱你!因为你是我整个生命的核心!没想到,你轻而易举地否定了我的努力,竟丝毫不顾及我的感受,用我心里流出的血去染红你踏入婚礼的地毯。面对着眼前的一切,请问,我还能再说什么?我只有沉默。长时间的沉默。谢谢你,还记得这一点。是你,让我的感情感到了前所未有的彻底失败,于是,我只得沉默。是你,使我对未来充满了看不到希望的失望,于是,我只得沉默。除此之外,我还能怎样?”
浪一排排地涌。灰蒙蒙地云亦在头顶上涌。
“看到祖峻被推向长长通道的尽头,我们难道不更应该好好的珍惜感情吗?”哲辉把手覆盖在亚雄的臂上,“我们都不想伤害彼此,对吗?就算我求你,在面临人生最难以逾越的障碍前,亚雄,能帮帮我吗?”
亚雄把眼停在哲辉期盼的目光里。停了很久。
“亚雄。求你帮我。因为你是我的爱人。”
面对哲辉仰起的脸,亚雄潸然泪下。
“小辉,如果这海水有停流的一天,我才允许别人把你从我身边带走!给我一个星期。一周后,我会给你答案。”
在哲辉的记忆中,这个男人,落泪,还是第一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