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川引-第22章
忧伤与心情
3 年前
忧伤与心情
3 年前
她和她相差了几十个寿岁的光阴,在那个世界是堪比一生的相距甚远,她方才脑中一闪而过的,是怎样的天方夜谭!
她闭目深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脑中不期然闪过昨夜场景,她手上的温度,她下意识靠近她手的动作,那方游走的温热,在她耳边颤抖呢喃的“姐姐”…
“川兮!”她猛然叫住自己又要翻飞的思绪,咬唇强迫自己理智,在纷乱拉扯的思绪中找到自己的身份。她是灵长族公主,孑川国佑,她以天下为任,族人为重。
她不能胡思乱想。
孑川还在危难中,弟弟还昏迷不醒,她要做的,是尽快把她带回去,救她幼弟,安国慰众,而不是对药灵如此思孟逐浪的不可理喻!
“我们上路。”她猛的睁开眼,眸子恢复冰冷,说罢,就要起身。
她忘了她伤的有多重,灵念耗尽,是三三咬伤自己才让她稍稍有了些力气,她方才甩飞小兽用尽了灵念,坐起身来都费力,手臂和腿上的伤才被三三横七竖八的包扎了,她哪来的力气起身。
三三赶忙接住坠落下来的身子,抱在怀里,“你等会儿,你别急,我没有血了。”
急急说完,突然想起川兮醒了,发刃就能用了,她咬的浅,咬不出血,可她的发刃可以割深一些。
“姐姐姐姐,你头发,割一下,有了我的血,你就有力气了。”她伸出手,挡在了欲要挣脱她怀抱的人面前。
“不是告于过你,不准用血给人疗伤!”川兮本就思绪烦扰,见她还如此纯心照料,不免生了怒,“还有,离本宫远些!”
她言语再次变得生冷,三三一愣,“姐姐,你是不是因为昨天晚上的事,生我气了?”昨天在猥甲兽的洞里,她看了她因为救凌云姐姐割伤的手腕都没有生气,这会儿突然生气,还不让她靠太近,说话跟初遇的时候一样冷,肯定是生气了。
“昨天晚上我是不是做了过分的事情,我是不是对姐姐做了不好的事,跟那个,那个我咬死的野兽一样?”她说着,眼泪啪嗒就掉了下来。
她还记得她眼里的慌张,隐忍的恐惧,和受辱时漫生的一丝荒凉,像是随时会汇聚成绝望。她现在才后知后觉的发现,她好像跟那只野兽对姐姐做的是一样的事。
川兮推开她的手顿了顿,视线从落在她手背的眼泪转到她脸上,蹙了蹙眉头,“昨夜无事,今后勿要再提!”
她说罢,一手撑着身子,挣开三三的胳膊,以发作枕,斜靠了上去,闭眸躲开泪眼汪汪,如春桃润粉的脸。
昨夜腹间传来温热,她周身渐暖,醒了片刻,那只温暖她的手被她擒住,她记得她咬了她,让她把手拿出来。
她只是贴着她腹部来回,为她取暖,并未僭越神圣。是她想要凑过去的,不是她刻意向下。
川兮面上一热,更恼怒了。她并不恼怒昨夜下意识的举动,她彼时不清醒,成年已近二十载,再清心寡欲,身子也有它自己的本能,她及时察觉,阻止了,虽羞愤,也只是不想再提。
她现下恼怒的,自己此时的反应,是嗔非愤。
“姐…”
“闭嘴!”唤个姐姐都听着如此多情!
三三被这一声训斥打断了话,先是懵了一瞬,又抬眼去看川兮。她怎么觉得姐姐这次训斥听起来没有多凶,反而有点儿…嗯,说不清楚,好像是恼自己,而不是恼她,又好像是恼她的,可不是那种愤怒的生气。
川兮也察觉到了自己语气中的嗔怪和自恼,抬手掩了眸子,皱紧了眉头。
三三见她扶额,以为她不舒服,赶忙撸了袖口又咬向自己,因着太急,咬在了骨头上,牙齿滑了下,直接磕到了舌头上去。
她没管,换了个地方重新咬。
这才过了没多久,她泡了一夜的水,这会儿皮肉泛白,轻易难咬出血来。
姐姐肯定不会用她的头发割伤她的。可自己也咬不出血来啊!
三三低头看向手臂的牙印,只有一丝殷红沁出,根本不顶用。
“姐姐你是不是伤口疼?你头发能用了吗?”万般无奈,她只能试探性的问川兮,一开口,嘴里血腥气息蔓延开,是她方才咬到舌头了。
“本宫说过,不能随意取血救…”川兮听她话的意思是又要割腕救她,气恼的放下手,才睁开眼,就见着三三的脸猛然放大,而后越过她的视线。
有双熟悉的手箍了她的后脑,额中元灵发处传来柔软湿润的触感,那湿软游动了下,惹得她身形如昨夜般一颤,而后是熟悉的诱惑源泉,她曾在命悬一线的睡梦中汲取过,是三三的血液,如滋润草木的甘霖,丝丝沁入。
她的元灵能清晰的感知到源泉的泉眼所在,只滋润了三分,就已迫不及待的想要那源泉流淌而来的速度快一些,再快一些,多一点,再多一点。
体内开始磅礴翻涌,眸光渐红,燥动冲向四肢百骸时,她猛的回抱住她的脖颈,翻身将她压在了身下。
青草离离映溪涧的河岸边,软草碧木的映衬下,有翻转的云白绕粉。
这是一场与情|事无关的欲念纠缠。
第33章
曦轮盈满而过,东侧的轮线已从地平线上跃起,从昨日午饭过后就没再进餐的三三,已经饿的不行了。
她挠了挠脖子上新被咬的伤口,托着腮看打坐调息的川兮,见她面色红润,呼吸平稳,元灵发已恢复幽红,她放了心,决定去树林里找些吃的。
才刚起身,川兮就睁眼望了过来:“作甚?”
“我要饿死了,去找点吃的。”从昨天进了幽冥谷,到现在快中午了,她缺了六顿饭啊!
“坐下。”川兮面无表情。
“我要去找吃的。”姐姐调息修灵还没完,她只能自己来。
川兮拢了拢眉头,“坐下!”甚是严厉。
唉,姐姐开始阴晴不定了。三三心道。
自她从昏迷中醒了就开始了,吸渡完她的血以后更严重了。她都没怪她又咬了她一口呢。
回想今天早上她的舌头被她元灵发汲取到麻木,三三不免舌头又僵了僵。每次用血救人,她都能在她们元灵吸渡的时候感觉到血液的流动,像水流一样顺畅,停下后她就会觉得麻木。
她不知道她们为什么对她的血那么上瘾,就像她不知道为啥今早姐姐想要靠意志推开她的时候,要咬她而不是咬自己。
川兮见她伸出舌头努力低眼去瞧,手还摸着脖子上的咬伤,一副失神迷茫的模样,抿了抿唇,面上现了绯。
她又未能控制住对她血源的瘾症,险些汲取过甚。是她脖颈上的咬伤让她在精神混沌亢奋中忆起昨夜一幕,她险些迎到她手上去的尊严。所以她又咬了她,就在昨夜的咬伤之上,听到她疼痛的闷哼声,她才清醒。
只怪她清醒后挣脱了元灵发与她血源的吸引,却只是侧头,趴在她颈间久久没有起身。
她又失神了。
她趴在她怀里,突然发现这一路走来,虽总是她在保护她,最后都成了她反过来救她。她一直称之为孩子的人,不知不觉中,让她有种这许多年纷乱征战都不曾有过的,安心。
她十岁继任国佑,从此行走于乱世,十四岁亲身交战,虽有祀兽免判的身份,也敌不过人为的生死,她受伤无数,见惯生死,送走无数亲友,亦不知自己何时身故。
她不怕死,可下一任国佑未出生,乃至出生后未成人前,她都不能死,她不希望像姑姑那样早陨,她的侄女会像她一样从幼时起就不得不见惯纷乱血腥。
启明各族的国佑,无论年幼年长,灵强灵弱,在平内乱时都需亲临,就像攘外必须佑将指挥一样。这是对将士的保护,因为天选之子领兵,将士杀伐为听令而不是杀孽,可免祀兽判命。所以姑姑早陨后,她小小年纪就入了乱世。
三三给予她的,是责任,意外的,也给了她一直以来不曾有过的,安心。她虽勇而无畏,内心深处却也一直紧绷着弦,直到现在。
她趴在她怀里,在这个瘦弱的,她一直当做孩子的人身上,寻到了远久不曾体会过的感受。
“姐姐,你现在好像个小孩子。”她是在她这般形容她时才回神挣脱怀抱的。
不知当时她伏在她怀里待了多久…
“姐姐?”三三看川兮又走神了,凑到她身前叫了声。
“作何?”川兮撇开头。
“我会捕猎,你放心。”她心里只有饿。
川兮回头,咬唇皱眉看她又挠脖子上的咬伤,没有言语。
三三等不到她应允,正想开口再说,便见她闭了眼侧耳听了听林中的动静,而后抬手一扬,一束丝发离弦而出,深探进了树林里,不消片刻,就卷了一只野味来。
三三错愕的瞪着那只活蹦乱跳不知道是什么动物的东西愣了半晌,而后咂了咂嘴,把她那句“我捕猎很厉害的”咽了回去。
头发成精就是了不起。
“本宫今载已七十九个寿岁了。”三三用饭时,川兮已调息好,坐在篝火前看着熄灭的火星突兀道。
伤口已包扎好,身上也换了新的云锦白衣,她玉背挺直,端坐在草地上,像雪莲盛放,只面上失神,像是步下了雪山神坛,盛开在人间。
三三早就知道她的年纪,长离跟她说过的,是以不知道她为什么突然又提起,抬头疑惑望去,看到的就是这么一幕。胜雪傲然,清美,醉心。
“以你的世界来算,你我相差的年纪,你不应唤我姐姐。”川兮兀自说着。
三三莫名:那叫什么?
“我已足够做你祖母。”
祖母??!
三三:!!!“咳,咳咳、咳、咳咳咳…”
三三嘴里的肉不香了,呛了个彻底,咳出一脸眼泪来。
川兮没给她顺气,拢眉看她忙忙活活给自己拍胸口。直等到她咳完了,擦了眼泪看她。
三三擦了泪,看清眼前如玉柔润,吹弹可破的脸,拧着眉毛从嘴里挤出俩字:“祖、母?”
“是。”川兮认真道。
“你知道祖母级别都长什么样吗?”那语气,像极了慈母教儿。
川兮瞥了她一眼,显然嫌弃她的口吻,“外形只是虚妄,岁月历久为实。”
她知道,按那个世界生老病死的阶段,她现下不过桃李年华。可皮囊犹新,心智于那个世界来说已是垂垂老矣。
就像风一样,风蚀残骨,久摧成灰,岁月,不会什么都不留下的。
得益于二哥的教导,三三听懂了她的意思,可她看着她,长久的没有说话。
川兮第一次见她这样,目光不是干净的墨色,缭绕着深邃的思索。
三三思索的并不深邃,很简单,简单到只是见微知著,以人度人,是以并无迷茫。
她知道许多凌云的事,知道她小时候受了多少苦,也知道她曾经因为年纪太小就被父亲带到战场,心智未成的时候经历多了血腥,堕入嗜血成性的境地,险些祭了祀,是川兮救了她。
凌云成长至今变得如何冷冽沉闷,她深有感触,凌云已是这样,那川兮如今的模样,又该是经历过什么。她不傻,比之凌云,她便知道,或许都不是她能想象的到的。
川兮待她生冷那段时间,长离怕她记恨她,曾解释过,说过她是过早承担举国安危所致,性格沉敛。她在她承担责任的年纪,还在跟着二哥学习说话,还在光着脚漫山遍野奔跑,还在享受大姐二哥的疼爱,狼族亲友的陪伴。
可川兮,没有童年。
确切的说,她什么都没有过,她没有生活,这许多许多年,她只是活着,摆在该摆的位置,做一尊受人仰望的石佛。所以,怎么谈岁月?
“可你有过岁月吗?”良久,三三眨了眨朦胧的眼,歪头问。
岁月是需要感知到的,如果皮囊不重要,那么它就不像风,风有形,而它是虚无,它无法独自存在,无法触摸,它需要寄生在她记忆里,在她走过漫长的路,回忆这一路缤纷风景的时候它才存在。
而且,它很挑剔,若她这一路风景只是不断重复的千篇一律,没有喜怒哀乐,没有五彩斑斓,它会停驻原地,不选择与她同行。
川兮是被岁月遗弃的孩童,她没有风景。
“你知道风是甜的,雨是快乐的,去年的花会出现在今年的梦里,很多年前的香味儿还能飘到现在来吗?”三三看着愣怔的人,“你不知道,因为你没有生活。”
她说的很白话,没有她的咬文嚼字,她知道她肯定能懂。
“姐姐,我知道你比我成熟,比我稳重,比我经历的多,可你那些经历不是每个人都需要经历的,你不能拿那些经历把我比下去。”从早晨到现在,她已经是第三次提到年纪了,三三不知道为什么,可她能感觉到这很困扰她。
川兮低眸,没有言语。
是啊,她的经历不是每个人都需要经历的,她是灵长族公主,孑川国佑,这个身份,只此一人。
“可我能拿我的经历把你比下去。”三三将头歪向另一侧,眨了眨眼。
她虽生活艰苦,但并不痛苦,她有十六年的快乐,她的成长不够完美,可对川兮来说,她已经算是最健康的长大成人,和很多人一样。
“用饭吧。”川兮睨了她一眼,没再继续。
她本来是不想她再叫自己姐姐了,以免她总觉得两人相差无几,再胡思乱想,结果这般一论断,她倒是从姐姐变妹妹了。
非她所料。
只但愿也非她心中所愿。
“如果我能重新长大就好了,”三三见她不想继续说了,自顾自撕着肉嘟哝,“就可以带着你一起慢慢长大,从你断开的童年开始。”
川兮一愣,“用饭。”没有接话。
她自己却是没怎么吃,看着熄灭的火堆,散落在碧绿的草丛间,烧坏了一丛青翠,不知道要过多久才能重新长出新芽,或许再也不会一如最初了。
可冥冥中,有些话落了地,就真的会发芽。
用饭过后,川兮身子已调息恢复,虽身上伤处较多,大都是皮外伤,只有胳膊和腿伤严重,可勉强行路。以恐此处太过暴露,河岸水源是兽族出没地,被敌兽发现的可能性太大,她有伤在身对敌不便,川兮还是决定启程。
她决定离河岸远些,但顺着河流的方向走。一来方向是回程的方向,多行点路总不至于耽误太多行程,二来后方是一望无尽的悬崖绝壁,长离几人肯定不会从后方追过来,只可能行通幽径穿过幽冥谷,或会赶到她们前头去,而后从前方绕回,沿水源逆行来跟她们汇合。
扶着川兮走了半个时辰,走得生了一身的汗,三三抬头看川兮侧脸上也沁出了晶莹,皱了眉头。
“姐姐,歇会儿吧。”
川兮怕自己受伤,难护她安全,这一路只专注赶路了,闻言垂目看向近在咫尺的脸,三三满脸的汗一直在不停的滴落,就连前面垂落的短发也已打湿,被她胡乱的撩到了一侧去。她手臂上大大小小的伤才包扎了,加之她特殊的体质,愈伤散又对她无甚作用,若是伤口浸水溃烂了,该如何是好。
念及此,川兮扫了眼周围的林木,让三三扶了到树荫下休憩,而后直接抬了广袖替她擦汗。
“姐姐,我们这是到哪儿了?”三三仰着头享受她的温柔。
“温度愈加热络,应是离辽海近了。”看她眯着眼睛弯成月牙的唇角,川兮也勾了勾唇。
这般照料一个人,她也不曾有过,这一路,算是人生所不曾有的,都体验了。
“是你们的信天大鸟接我们的地方吗?”
“嗯,是。”
“哇,我们才走了一个多月,不是还离得很远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