挣扎着起来,去敲书房的门:“韩菁,韩菁。”
韩菁半梦半醒的声音传来:“干嘛?”
连她都没起,昨晚就给小平发信息取消了今天的所有行程,今天她和葛苇集体翘班。
葛苇在门外面问:“你头疼么?想喝蜂蜜水么?”
这么体贴?韩菁在心里想:难道这女人受刺激受大了转了性?
结果葛苇说:“那你起来冲嘛,顺便给我冲一杯。”
韩菁:……
心中无数头草泥马呼啸而过。
还是起来了,冲了两杯蜂蜜水,自己一杯,葛苇一杯。
两个女人在餐桌边坐着,披头散发,妆都没卸,睫毛膏全部粘在下眼圈上,浓黑一片。
跟两女鬼似的,也不知怎么太阳都出来了,还没打道回地府。
正喝着,葛苇的手机响了,她摸过来看了一眼。
“还有事?”韩菁问:“我让她们把你今天的行程都取消了呀。”
葛苇说:“我今天下午本来就没行程。”
韩菁问:“你怎么记得这么清楚?”又问:“谁找你?”
葛苇把手机甩过来,韩菁低头一看,原来是一条手机提醒,老早设置好的那种。
简单写着:“周骊筠画展。”
韩菁快速在脑子里检索了一遍这名字。
还好她人脑跟电脑似的,想起来周骊筠是美院一老师。她的个展本来跟葛苇八竿子打不着,但是顾晓池,有两幅画要在周骊筠的个展上展出。
“你不会还要去吧?”韩菁问。
葛苇说:“我之前答应了她要去的。”
顾晓池人生第一次,有自己的画要对外展出。
韩菁说:“你昨晚不都把人家给拒了么?”
葛苇瞪了她一眼:“友谊还能天长地久啊。”
韩菁问:“一个人总想睡另一个人,这两人还能做得成朋友?”
葛苇恨不得把一杯蜂蜜水泼韩菁头上:“滚蛋。”
她站了起来:“我先去洗澡。”
韩菁低着头,拉了一下葛苇的手腕。
葛苇站住了。
“你真要去?”韩菁低声问:“乔羽知道了怎么办?”
******
画廊门口,顾晓池一个人坐在花坛边上,手里捧着一杯咖啡,身边还放着另一杯。
她平时是从来舍不得买咖啡的,但她昨夜,一整夜都没睡着,实在怕影响今天画展的状态。
本来想买速溶,便宜,但是又想着给周骊筠带一杯。
还是买了现磨的。
没想到这么苦,顾晓池喝得龇牙咧嘴的。
远远听到周骊筠叫她:“晓池。”
顾晓池端着咖啡迎过去:“周老师。”
周骊筠笑道:“你来的好早。”
今天周骊筠穿一条风信紫羊绒旗袍,斜襟处三颗珍珠,拎一个浅灰色的揉皱牛皮手包,整个人显得优雅又温柔。
顾晓池把咖啡递给她,说:“周老师也好早。”
忽然想起了什么,不好意思的问道:“抱歉,周老师,您是不是喝茶不喝咖啡的?”
周骊筠很随和,笑着接过:“咖啡也可以。”
喝了一口还说:“味道不错。”
带着顾晓池走进画廊,策展人已经在那里了。
展览很成功。
周骊筠本来在邶城的书画圈,就已经颇有名气,这次的策展人又经验丰富,各界坐镇的艺术家请了不少,再加上慕名而来的书画爱好者,画廊里摩肩接踵。
周骊筠很捧顾晓池,一直揽着她的肩,对不同的人介绍她:“这是我最得意的学生,顾晓池,这两幅就是她的作品。”
明眼人一看,就知道顾晓池有天赋,大家也很给周骊筠面子,纷纷夸奖顾晓池。
顾晓池很谦虚:“是老师教得好,我还需要再努力。”
中午策展人请周骊筠、顾晓池,还有几位艺术家一起聚餐。这次的展览是全天,下午她们还要回来画廊。
一家中餐厅,清淡素雅。
菌香豆腐,雪菜春笋,百合南瓜汤。
窗棂和食器,都是一派苏式园林的风格,一点不见奢华,却显得轻灵典雅。
顾晓池坐在这里,想起昨晚的那顿饭,只觉得恍若隔世。
谈笑有鸿儒。饭桌间大家谈的,难得都是顾晓池感兴趣的内容,她虽然心里装着事,却也听进去了。
周骊筠在说张大千晚年时期的画,泼墨泼彩,臻于化境,实在难得。
又说:“可见钻研艺术,确实要心无旁骛才好。”
“周老师好见解。”同桌的另一位画家笑道:“那传说周老师要离开美院的事,是真的了?”
周骊筠眨眨眼,说:“也许。”
顾晓池有点惊讶。
她就坐在周骊筠旁边,此时凑近了低声问:“周老师,您真不打算教书了么?”
“还没决定。”周骊筠小声回答她:“不过你放心,无论如何,我们都还可以一起画画。”
顾晓池点点头。
周骊筠这样的好老师,她真正舍不得。
清茶佐菜,一顿饭吃得很素,也很舒畅。
策展人安排了车,众人又一起回到画廊。
下午看展的,又已经换了一拨人。
除了爱好者们,还有一批另外的艺术家来了,另有一些周骊筠的朋友。
周骊筠和上午一样,揽着顾晓池的肩膀,一个个介绍过去。
她有心为顾晓池铺路。
在清雅的纯艺术界是这样。在实用的服装设计界也是这样。
走到顾晓池那两幅画前面的时候,一个熟悉的身影,跃入眼帘。
顾晓池一怔。
她没想到那人还会来。
倒是周骊筠率先开口招呼:“葛小姐。”
葛苇转过头,摘下太阳眼镜。
一双狐狸眼化了精致的眼妆,得体的,神采飞扬的。
看了一眼周骊筠揽着顾晓池肩膀的手,笑道:“你们好。”
作者有话要说: 葛苇这样做是有原因的,之前有些小天使已经猜得靠边儿啦~
第49章 最后
周骊筠温和笑道:“葛小姐,想不到你会来捧场。”
葛苇一直漫不经心,瞟着周骊筠搭在顾晓池肩膀的上那只手,回答:“应该的,毕竟顾晓池曾经是我的……员工。”
顾晓池从今天上午,就一直被周骊筠揽着肩,本来没觉得什么,此时被葛苇一直瞟着,莫名觉得不自在起来,低着头。
刚才葛苇的那句话,雷点太多,让顾晓池消化了好一会儿。
首先是员工这个词,刺得顾晓池心里一疼。
员工?或许她们的关系,也就是这样,葛苇图方便,兔子吃了她这棵窝边草。
啊不对……算了,不管谁吃谁吧。顾晓池有点烦躁。
另外,曾经?
顾晓池回过味来,看了葛苇一眼。
葛苇已经没看她们了,专心致志看着顾晓池的那两幅画,嘴里问:“这儿能抽烟么?”
刚巧这时,周骊筠的一个朋友到了,在叫她。
周骊筠对顾晓池说:“我过去一下,你的画,你就自己替葛小姐介绍吧。”
周骊筠走开了。
顾晓池说:“这里不能抽烟。”
葛苇瞥了她一眼。
顾晓池又说:“我带你出去抽吧。”
葛苇点了点头。
顾晓池带着葛苇,往画廊外面走。周骊筠穿过重重人群,遥遥的看了她们一眼。
朋友问周骊筠:“怎么了?”
周骊筠回过神来笑笑:“没事,我们继续介绍。”
******
今天的阳光很好。
午后的花坛,被阳光镀了一层金边,晒得人暖洋洋的。
葛苇眯了眯眼,重新把太阳眼镜戴上。
摸了摸包,骂了一句“cao”。
顾晓池从口袋里摸出烟,抖了一支出来,递给葛苇,自己也拿了一支。
接下来有点尴尬,顾晓池在口袋里找了一圈:“忘带打火机了……”
葛苇笑了一下,从包里摸出打火机。
她忘带烟了,就只带了打火机。
葛苇给自己点上,又打燃火舌,递向顾晓池那边。
一阵风吹过来,葛苇伸手,护着打火机上燃着的那一点火星,顾晓池含着烟凑近。
远远看着,两人像头挨头似的。
这是两人今天最靠近的一瞬。很快,顾晓池的烟点着了,两人随即分开。
站得有点远,隔着一人的距离。
尴尬的距离。
两人都抽着烟,薄荷味的香气,在两人身边氤氲开来。凉凉的味道,带着午后的阳光都冷了下来。
天边飘过一朵云,遮住半边太阳。
葛苇所处的那一边,阳光不再,整个人陷入一片阴影里,沉默的抽着烟。
顾晓池问:“曾经的员工?”
葛苇点头:“你被开除了。”
顾晓池点点头,又抽了一口烟。
葛苇问:“你不争取一下?”
顾晓池笑着摇头。
“好吧。”葛苇说。
她有些烦躁的按灭了烟头,丢进垃圾箱里,转身想重新走进画廊。
“苇姐。”顾晓池在身后叫她。
葛苇回头,看着顾晓池的背影,在垃圾箱旁、
此时,葛苇已经走进了阳光下,换顾晓池站在一片阴影里了。
少女个子很高,手长脚长,因为瘦,整个人看上去窄窄一条,有些寥落。
葛苇的心里动了一下。
“苇姐。”顾晓池说:“你说你没办法喜欢上我,对吧?”
葛苇说:“对。”
“没关系。”顾晓池说:“但我能求你件事儿么?”
这是顾晓池第一次对葛苇说“求”。
葛苇跟顾晓池相处了这么久,其实已经挺了解顾晓池。
看起来温温和和,不爱说话,对谁都忍让。其实挺要强一小孩,也许因为是那样的家庭出身,自尊心高,敏感又倔强。
她不喜欢被施舍,不喜欢被同情,不喜欢自己站在一个更低的位置。哪怕葛苇资助的学费,她都要自己打工存钱还上。
这样的顾晓池,今天居然对葛苇说了“求”这个字。
顾晓池语气平淡,葛苇听着,心里却觉得地动山摇。
葛苇说:“你讲。”
她决定无论顾晓池说什么,只要她能办到,她都答应。
这应该是顾晓池……对她最后的请求了吧?
顾晓池按熄了烟头,转过身,站在一片阴影中看着葛苇:“你去喜欢别人吧,随便喜欢谁都行,但别是乔羽。”
“不要再跟乔羽有任何联系了,离她越远越好,行么?”
顾晓池脸上表情淡淡的,声音却有点抖。
葛苇说:“不行。”
什么要求都可以,但唯独这个,不行。
“这样啊。”顾晓池的眸子垂了下去。
看了一会儿地面,像是不甘心,又重新抬头看着葛苇:“为什么?”
葛苇的心里又抽了一下。
对她说“求”、对她追问。
顾晓池今天,做了太多不像自己的事。
脸上的表情很淡,声音却一直在抖。不知为什么,葛苇莫名觉得,今天的顾晓池,有一种放手最后一搏的决绝。
葛苇叹了口气:“因为……乔羽对我来说,是个很特别的人。”
“我们之间……羁绊很深。”
说完自嘲的笑笑:“我怎么会说出这么文艺的一句话来?”
顾晓池没接她这茬,手插在外套口袋里,沉默的向画廊里面走去。
倒是葛苇叫住她:“我们今后应该不会再见面了吧?”
顾晓池转身看着她。
葛苇说:“今晚吃个散伙饭?”
“今晚不行。”顾晓池说:“我约了安寒她们一起庆祝。”
葛苇愣了一下,还以为庆祝她们再也不见,随即反应过来,应该是庆祝顾晓池的画首次展出。
葛苇说:“那我也去。”
顾晓池看了她一眼:“随你。”
又转身往画廊里面走,葛苇跟着她。
顾晓池说:“你别去了。你对画……也没那么感兴趣吧。”
葛苇止住脚步。
顾晓池走了。
葛苇想了想,自己一个人拎着包,走回花坛边,又摸了一阵包,才第二次想起,自己今天没带烟。
骂了一句“cao”。
把打火机握在手里,打燃,又熄灭,又打燃,又熄灭。
远远往画廊里面望了一眼。
透过巨大的落地玻璃窗,刚好能看到顾晓池站在周骊筠的身边,周骊筠的手,再次搭在顾晓池的肩膀上。
两人在跟对面的人说着什么。
周骊筠一直笑着,顾晓池也跟着笑,偶尔插话,很乖的样子。
周骊筠拍了拍顾晓池的头。
葛苇一把把打火机扔进垃圾桶里,转身,向停车场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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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晓池!”
安寒远远的看见顾晓池,挥手叫她。
顾晓池背着书包走过去。
安寒身边还站着两个女孩子,是安寒的朋友,陈诺和杨懿。
她们对顾晓池也很友善,偶尔在食堂遇见,四个人也会同桌吃饭。
顾晓池很感激:“谢谢你们来。”
从安寒开始,她的人生,好像第一次拥有了“朋友”。
第一次有自己的画在画展上展出时,也有朋友替她庆祝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