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
晚上下课后,杜明宇说要请吃烤肉,被我拒绝了。看他老实巴交的样子,又是初次认识,不好意思占他便宜。两个人随便在路边的一家小店点了盖饭,他又要了两瓶啤酒。
闲聊了一会儿,才知道原来眼前这个其貌不扬的家伙竟也做过理学院的学生会主席,现在大四,成绩优秀,保送本校的研究生——看来优秀的人也不全是一样的。
杜明宇告诉我,上半年排球课上,他就注意过我,我打球时手忙脚乱的样子让他觉得很有趣,整个球场也没有谁会像我,好几次接球都把球打到自己鼻子上。看着他边说边笑的样子,我心里直犯嘀咕,这家伙也太不把自己当外人了,初次见面就接我的老底。不过看他喝酒前总爱用筷子搅泡泡的举动,我明白其实他并无恶意。只是没预料到,杜明宇对我或是说我周围环境的了解远不止这些,哪个老师苛刻、哪节课程无聊,包括我大二时考的力学满分,他都能如数家珍,搞得我感觉像是在和班里同学聊天一样,话题一个接着一个,想必孟冬这家伙没少给他做功课。以至于吃到后半程,我已经对杜明宇大为改观:能说、爱笑,还很老实,总比某些人习惯板着脸强。只不过聊了一晚上,这家伙并没有向预料的那样说出半个“喜欢我”——这也到好,他要是真的说了,反而我不自在。如果真的只是单纯交个朋友,何乐而不为呢。
不知不觉聊到了11点多。回去的路上杜明宇哼了一首《思念是一种病》,几句Rap念的蹦豆一样流利,让人不禁怀疑这样的学生会主席说话能有人听么。这几日心烦意乱的,难得遇到这么开朗的一个人,说笑间我竟把高磊早晨的话忘得一干二净。直到在宿舍楼的大厅里遇到了他,才突然回想起来。
当时我跟杜明宇笑的正欢,突然看见他一脸不悦的站在那,我的一切热情瞬间都被浇灭了。杜明宇显然也是看到了高磊,瞥了一眼,回头跟我道了句“拜拜”,很识趣的钻进了电梯。
“你这顿饭可真够长的,我去你宿舍两趟,再不回来,我就要报警了。”
高磊的言语中少不了责怪的意思。
“他是谁啊,以前怎么没见过。”
高磊边说边将我外衣的拉锁提上来,临了吸了吸鼻子,“你们还喝酒了?”
我见他紧张兮兮的,也懒得解释,一心只想着同杜明宇摆脱关系,便称是孟冬的朋友。谁知高磊听了更是气不打一处来。
“你什么时候还跟他们混到一块儿了?我早不就跟你说离他们远一点么。”
冒失的喊声惹来周围不少人的侧目。
“出去出去,出去说。”
我被他推搡着走到了楼外。冷冷的小风吹得人直激灵,地上还有没融化的积雪。我顾不上冷,只觉得心里一阵委屈,可又不想同他争吵,一屁股坐在了花池上。
“冷不冷啊!”高磊叹了口气,上前便要扶我,“你小子真是越来越不听话了。”
“要你管!”我甩开他的手,“我跟他不过是吃顿饭而已,至于那么大惊小怪的么,我交朋友,怎么就成了‘混’了?又不像某些人,拉着手去逛商场。”
高磊一愣,显然他没有预料到我知道的这么多。沉默了良久才低声劝我:
“去外面坐坐吧,我有话跟你说。”
“太晚了,有什么事就在这说吧。”我不领情,把手揣进口袋,气哄哄的看着他,“说吧,话都到这份上了,还有什么不好意思的。”
高磊欲言又止,尾随我坐了下来,一只手疲惫的搭在了我肩上。
“晓鸥,我要去上海了。”
“什么意思?”
“我面试了一家地产公司,他们对我很满意,不过要先去那边实习。”
我心头一惊,立刻从花池上弹了起来,站着问他:
“你不是要做设计么?你不是一直想留在北京院么?”
“我不像你,有北京户口,一个外地人,想留在那谈何容易。这两年地产行业很热,那个公司在上海干的不错,我想去试一试。”
“如果合适呢?”我紧张的扒住他的双臂,妄图摇醒他。
“如果合适,我可能就签了。”高磊咬了下嘴唇,很是为难。“你要是不想我走,我可以再看看……”
听到这,我轻笑了一声,笑的比哭还难听。一切的一切远比想象中的糟,全然不在预料之中。我只感觉鼻子一酸,不争气的眼泪已经开始在眼底打转。
“既然你都决定了,还何必再问我呢……”
我知道,高磊的妥协只是想让我心里好受一些,可我没有逼迫他留下来的勇气。
“什么时候走?”
“明天。”
高磊说完便扬起了头。我再也抑制不住,咆哮的朝他喊:
“你走吧!你心里根本就没有想过我,你交女朋友瞒着我,你去上海瞒着我,你还有多少事情没跟我说?你永远只知道你自己要什么,却从来不顾及别人的感受……”
不住的哽咽让我再也说不下去,胸口一紧,眼泪夺眶而出。
争吵声惊动了很多过路的人,高磊也不管那么多,死命的只想要抱住我,却被我狠狠的推开。我不是个弱者,更不想在这个时候让他看到我的脆弱。一把甩开他,我转头便往宿舍走,高磊几次试图拉我,都被我挣开了。我想他那时大概也压着火,却碍于楼里来来往往的人很多,只得无奈的跟着……直到我走到宿舍门前,他才站在楼道的另一端,不住的唤我的名字。我擦了擦眼泪,没有理他,推门进了屋。落魄的我心头就像是被谁撕开了口,灌满了铅水,疲惫的一头载在床上。高磊的电话紧随而来,我却已经辨不出那屏幕上的字迹……
第二天,手机上满是高磊发来的短信——他已经离开了北京,带着对我无限的歉意。
我试图几天不去理睬他,然而紧盯着屏幕上的一个个“对不起”,却发现自己根本没有记恨他的勇气。我唯一记恨的,是自己那过分的理智,虽然心里委屈,但我们还是在不久后重归于好,一切平静的像什么事情都没发生一样,但也许就是在那时,有些问题成了彼此心照不宣的禁忌。
后来我曾不止一次的责问自己:如果当时我能再果断一些,如果自己再坚持一下,也许他就不会走,我们彼此也就不会经历后面的那么多,然而生活没有如果,有些路走上了,便再也无法回头。
整个冬天,高磊都不在我身边。离开的最初那几日,我几乎每晚都能梦到他,虽然我明知道寒假结束后他又会回来,虽然高磊仍旧在短信中告诉我他在想我,可不知为何,梦中的他开始变得少言寡语,甚至只是微笑的看着我。愈发强烈的空虚感让我迷恋上了写小说,并将所有对于高磊的感情倾注到一个叫佟健的男孩身上,他是我文中的主人公——一个直男,却深深迷恋住了文中的“我”。也许这就是现实的写照吧。文章的最后,我写下了这样一首诗:
秋天的欺骗
秋天的云,就像是迷失在童年中的彩蝶
一片一片,数也数不完
那时村子里还有水池、小路,成片的树林
每当云朵遮住太阳的脸
就会看到巷子的那一头由明渐暗
街上的孩子们,开始兴奋的奔跑
只有那些不谙世事的小个子
被惊慌的甩在后面
云的影子越过场院,跳过房山
瞬间像一张恶魔的巨口
吞噬了村中的一切
那时我总以为
追上云的脚步,就可以留住整个秋天
直到累了、困了
才会回到家中,酣然入睡
然而当醒来时,冬天的脚步却依旧如约而至
望眼的白云铺满了村寨
我放肆的大哭起来
那些曾经追逐过的洁白
一夜间,竟被写满了欺骗……